從貴州回來後,已是一個月有餘,大夥都沉浸在悲痛中,無所事事,沈小棠行屍走肉般地每天給趙長今打電話,發消息,盡管對方的電話號碼永遠處於停機狀態,沈小棠心碎極了,她恨趙長今遇到這樣的事,不僅一聲不吭地離開了自己,也帶走了她所有的幻想,連和他分擔痛苦的機會,一絲都沒有給她。
畢業後,沈小棠沒有回家,也沒有找工作,每天呆呆地坐在趙長今的家門口,希望奇跡的出現。
王禪看著沈小棠每天沉浸在悲傷中不可自拔,不吃不喝,十分擔心她的身體。無聲無息地將做好的飯菜,放在她的旁邊,熱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最後暈倒過去,強行去醫院吊葡萄糖續命。
趙長今父母的葬禮安排在一個陽光明媚的好日子,那天,學校有很多老師來吊唁,由於王禪太年輕,不懂喪葬的事,沈小棠隻好打電話求助父母,看著女兒憔悴的樣子,父母兩人沉默地聯係殯儀館,做好喪事的協調與溝通,布置靈堂,招呼前來吊唁的親友,王禪對此十分感激。
“丫頭,節哀!”沈小棠的母親看著王禪跪在靈堂前流著淚磕頭,心裏不好受。
“阿姨,謝謝你和叔叔過來幫忙,我真不知道怎麽辦。”王禪有氣無力地說著。
“哎,這算什麽,就是可惜了,一家好好的人,就這麽散架了!”母親安慰她,又左右看了看周圍,沒有發現沈小棠,又問道,“沈小棠怎麽又不見了,這裏這麽忙,也不來幫忙,真是沒有眼力見!”
“阿姨,別這麽說,棠棠心裏也苦極了。”王禪回答道。
這邊的沈小棠穿過靈堂,繞過身邊所有人,出了家門,坐在門口的石階上,身後傳來的哭泣聲,讓她頭疼欲裂,胃裏翻江倒海!讓她想起消失不見的趙長今,隻好雙手抱住自己的頭,捂著自己的耳朵,讓自己不去聽身後那些時時刻刻提醒自己的聲音。
不過,趙長今前幾日就偷偷回來了,一直在家的附近徘徊,如今的他什麽都不剩,隻能站在隱蔽處,看著沈小棠在石階上,等了他一天又一天,今日是父母的葬禮,他隻想偷偷來看父母最後一眼,再悄悄離開。沈小棠捂著自己的耳朵,站起身來,想離開,卻感覺天旋地轉,又立馬倒下身去坐下,捂著嘴幹嘔,什麽東西都吐不出來,卻又惡心得不行!趙長今見沈小棠搖搖晃晃的樣子,心絞痛,卻沒有辦法出去打擾她,希望有人能發現嘔吐不止的沈小棠。
石階上痛苦的姑娘,是敏銳的,她發現林子不遠處,有人再偷偷看她,於是忍住惡心上前去查看,發現有個戴著帽子,裹得嚴嚴實實的人往後跑,盡管他捂得嚴嚴實實,沈小棠還是認出了他,她對趙長今再熟悉不過了,跌跌撞撞地跑上前去,拚命地喊著:“趙長今,趙長今,趙長今……趙長今你回來……”可是對方像過街老鼠往前奔,不去理會身後崩潰的沈小棠,他快速穿過馬路,一場紅綠燈將他和沈小棠隔開來,沈小棠胸口又開始痛了,呼吸不上來,眼看趙長今要被人海淹沒,她不顧車流,跑了進去,趙長今身後傳來刺耳的車喇叭聲,撞擊聲,他回過頭去,看見沈小棠跛著腳,跌跌撞撞哭喊著,在車流中穿梭,趙長今心痛到了極致,他想上前,卻在摸了摸自己的眼坑和毀容的臉,無能為力,站在原地,雙手抱頭,狠狠地揪著自己的頭發,來回哭泣打轉!他的自尊心不許自己上前,糾結了一會,依然轉身離去,沈小棠胸口疼得厲害,腹部也掏心的陣痛,她暈眩著找不到方向,跌爬到馬路邊,對著將要消失的背影,撕心裂肺的,用盡全身所剩無幾的力氣,喊了趙長今的名字:“趙長今——”
趙長今的身體,痛苦地震了一下,滿麵淚水,回過頭,看了一眼沈小棠,她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噴了一口血,然後又跌坐在地上,還在不斷地喊著他的名字,往前爬去,想要去抓住即將要離開她的男人,趙長今沒有絲毫猶豫,心慌得不行,趕緊轉身往她這邊跑來,沈小棠見趙長今往她這邊跑來,強撐著一口氣,用手擦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血,渾身**,手腳並用,往對方努力地爬去。
就在趙長今要來到沈小棠身邊時,許之舟出現了,他揪心地跑向沈小棠,將她護在懷裏,沈小棠拚命推開他,搖著頭,望向趙長今的方向,伸著雙手想要抓住他,嘴裏一直喊著他的名字,趙長今見她身邊有許之舟,身子往回退,慢慢地退,看著沈小棠在許之舟懷裏,雙手伸得長長的,雙眼猩紅,想要去抓住一直往後退,離她遠去的自己,又噴了一口血,身體下方,流出一股血腥味極重的暖流,然後不省人事了,趙長今咬著自己的手,嘴哭著往後退,直到看見許之舟抱著她往醫院跑,他才放下被自己咬得鮮血淋漓的手,轉身上了一輛出租車,再也沒有出現過。
當醫院的床頭櫃,傳來換藥的聲音時,沈小棠醒了過來,身邊的許之舟握住她的手睡著了,她看了他一眼,迅速將自己的手抽了出來。許之舟醒來後,滿眼心疼地要去碰她的頭,沈小棠躲開了,隻是冷冷地說了一句:“謝謝你!”
“沈小棠,你怎麽總把自己搞得這麽狼狽?”許之舟流著眼淚縮回了自己的手。
“你快回去吧,我沒事,別讓黃秋再誤會了。”
“回到我身邊來,好嗎,我們還像以前那樣,好不好!”許之舟撲到病**去抱住沈小棠,她推開了他,說道,“許之舟,別這樣,你為什麽還再糾結。”
“我喜歡的是你,沈小棠,你難道不明白嗎?”
“可是你說喜歡我,卻讓別的姑娘懷孕了,你到底喜歡我什麽?”
許之舟聽了沈小棠的話,難過地咽了一下喉嚨裏的話,半天才說道:“你怎麽可以喜歡趙長今,還懷了他的孩子,為什麽,你知道我聽到你流產了,我心裏又痛又恨,你為什麽能說不喜歡我就不喜歡我,你之前明明就不讓我碰一下,卻能和你不要你的趙長今懷了孩子,我要瘋了,沈小棠!”許之舟抱著沈小棠嘶吼,沈小棠卻驚得說不出話來,她捂住自己的腹部,那裏很疼,她太過麻木,以至於自己沒有意識到,隻是摸著肚子緩緩地說了一句,“我懷孕了?”許之舟抱著沈小棠質問,不撒手,她隻能無力地掙紮。
“因為我愛他,跟你說您清楚,也沒有必要說,我很確定這輩子,非他不可,非他不可,我們兩個隻是陰差陽錯罷了,你快放開我!”
“不可能,你再欺騙我,你明明以前不是這樣的,你說過,你答應過,以後隻會嫁我,為什麽會和趙長今在一起,你這個狼心狗肺的女人,你就是看不上我,對嗎,才幾天,你就移情別戀,你該死,你讓他碰你!憑什麽?”
“你發什麽瘋?離我遠點!”沈小棠掙紮著。
王禪得到消息趕來醫院,看見沈小棠在許之舟懷裏掙紮,上前去拖開他,往地上甩去。
“你幹嘛?又是你這個不要臉的。”王禪指著許之舟罵,許之舟沒有理會她,隻是流著眼淚,看著沈小棠,重複著問她,“為什麽會懷孕?”
王禪先是驚了一下,然後轉頭看了一眼病**,捂著肚子的沈小棠,她疼得皺眉,心也絞著痛,這時有護士過來換水,嗬斥地上的許之舟:“病人都流產了,不知道小聲一點嗎,這裏不隻一個病人,趕緊出去,鬧什麽鬧,趕緊出去,家屬出去等!”
“流產……流產,棠棠你……”王禪瞠目結舌地看著額頭冒汗的沈小棠,她隻是點點頭,讓她先出去。
“還不出去啊,地上的那位,是要我讓人叫擔架給你擔出去嗎?”護士不耐煩地提高了嗓音,許之舟隻好站起身來,出了病房,又一把捏著王禪的手,把她拖到樓梯口角落,逼問她,“趙長今就是這樣照顧沈小棠的嗎?他人呢,人呢,從今天起,沈小棠就是我的人,趙長今最好別出現,不然我見一次打一次!”
“你們都把沈小棠當什麽了,物件兒嗎,想要的時候就是你們的,不要的時候,都拍屁股走人了,你以為自己是什麽好貨色,不回去看著黃秋,跑到這裏來糾纏不該糾纏的人,你懂什麽,你知道發生了什麽,在這評判別人的感情,你有資格嗎?”
“我就算沒有資格,也比趙長今有資格,反正,沈小棠我要帶走,誰都別想攔著!”
“你是變態吧,我哥和沈小棠還沒有分手呢,隻要沈小棠不願意,你休想!”王禪掙脫了許之舟的手,給了她一巴掌,然後打開樓梯間的門,回到病房,沈小棠捂著自己的肚子,流著眼淚,頭靠在**,見王禪走了進來,收住了自己的眼淚。
“棠棠,別難過,以後還有機會的。”
“他來過,我看見他了,可是他不願意見我,他躲著我,他躲著我,你知道嗎,我拚命地喊他……他居然頭也不回地走了,怎麽辦,他不願見我。”
“他可能沒有想通,等他想通了,就回來了。”
“王禪,他還會回來嗎?”
“會的,他會的,隻是現在不是時候。”王禪流著眼淚說。
沈小棠靠著王禪哭了很久,直到想起罪魁禍首,才咬牙切齒地問道:“李魏呢?”
“那王八蛋關著呢,下個月庭審,天生的壞種,和他媽一樣,惡心人!”
“我怎麽那麽蠢,王禪,我怎麽那麽蠢,李魏是故意報複的,我上次戳瞎了他的眼睛,他在報複,為什麽不衝我來,為什麽,要是我再聰明點,多留意一點,是不是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情,王禪,他的眼睛是我戳瞎的,為什麽不衝著我來,為什麽是趙長今……趙長今肯定是因為這樣才不肯見我,一定是這樣的,王禪對吧!”沈小棠流著眼淚抓著王禪的胳膊說。
“不是你的錯!要怪就怪張力國,一切一切都是他造成的,我恨李魏,但是我更恨張力國,我恨他,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他,他害了我媽,害了我沒有出生的弟弟,現在又害了姨夫姨媽,我身邊對我好的人,他都要剝奪,他就是要讓我在這世上孤零零的,我恨他,沈小棠我恨,但是我矛盾極了,我恨他,卻從未想過要去報複他,我隻想遠離他,我活著也好累,沈小棠,我十一歲那年,姨媽就把我帶回來,他們是我的家人,我從未想過有一天會發生這樣的事,現在我又回到原點,我自己都不知道將來在哪裏,隻能走一步看一步。”王禪說著說著又抽泣起來,那是沈小棠在王禪那天真爛漫的臉上看不到的表情。
“我想趙長今同你是一樣的,如此大的變故,沒有人能清醒過來,所以他回避我,我能理解,我會等他,也會繼續找他,直到他願意見我,他隻有我了,如果我也放棄他,他會疼死過去的,我怎麽可能讓他一個人孤零零地在這世上!”沈小棠雙眼空洞地望著天花板說。
“沈小棠,謝謝你,真的!”王禪癟著嘴,淚水掛在嘴角,看著她說。
“畢業了,我們得振作起來,好好工作,給趙長今一點時間,給我們一點時間,生活越是困苦,我們越是不能將就,我們都會好起來的王禪,我打算等叔叔阿姨的事情解決了,我要考到北京去,那裏機會多,我要掙很多很多錢,要是以後找到趙長今,我養活不了他怎麽辦。”沈小棠一邊哭笑,一邊伸手去擦王禪嘴角的眼淚,王禪聽得心都碎了,她知道,沈小棠承受得比她多得多。
李魏開庭那日,沈小棠在父母和王禪的陪同下,一起到了現場,李魏的母親跪著拖著王禪求原諒,沈小棠終於見到這位惡心又可悲的母親。
庭審時,李魏被押了出來,他一眼就看到了沈小棠,於是高聲呼著她的名字:“沈小棠,沈小棠,看著我,我在這,沈小棠,你也來了啊,沈小棠,可惜了,趙長今沒有死成,隻死了他爸媽。”
工作人員拖著他,他嚎叫著,沈小棠沒忍住,拳頭捏得咯吱作響,翻過護欄去打他,被工作人員攔住了,她同樣怒不可遏地,瘋狂地嚎叫著:“放開我,我要殺了他,我要殺了他,放開我!”
“棠棠,棠棠,別這樣,他會受到懲罰的,老天會收拾他的!這個壞種會糟報應的!”
沈小棠抓著護欄大聲地哭,李魏見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笑得更加癲狂,他的母親腆著臉,跪求沈小棠原諒,王禪將她拽到一邊去,甩給張力國:“管好你老婆,再有下一次,我就上手了,我可沒有你們那麽不要臉,害了人,還能死皮賴臉地求原諒,滾,滾遠點!”
“力國,給錢,快點拿錢!我隻有這麽一個兒子,我求你了,我求你了,我就隻有這麽一個兒子,多少錢咱們賠,我們願意賠,你要是不幫我,我就去死,我就去死!”
“果然上不得台麵,惡心!下地獄吧!”王禪對著張力國和李魏的母親啐了一攤口水。
工作人員高聲嗬斥現場,沈小棠被架著坐在位置上,抖著身體,雙眼布滿了紅血絲,如果沒人攔著,她一定和李魏同歸於盡。
庭審開始,法官在李魏拒不悔改,囂張的態度中判了罪,他卻對此毫不在意,李魏的母親哭得撕心裂肺,幾乎要暈厥,張力國扶著她,有心無力。
李魏被帶走之前,提了一個請求,工作人員架著他胳膊,走到護欄處,看著在張力國懷裏的母親,一臉猙獰地笑著,笑了很久,然後伸著脖子,擱在圍欄上,流著眼淚說靜靜地說著她悲哀的一生:“媽,你對我今天的所作所為滿意嗎?噢,沒有關係,你現在一定恨得牙癢癢,對吧,恨就好了,我記得,打小一開始,你就不待見我,每天不是打我,就是掐我,你拿皮帶,拿棍子抽我,凳子,碗,不對,是手裏有什麽就拿什麽打我,欸!你記得嗎?我有天晚上,我想給你洗洗腳,我就那麽大一點,六歲,就那麽大一點,我想著我表現好一點,你就不會打我,雖然我不知道……我到底做錯了什麽,你那麽恨我,但是我不怪你,我就想表現好一點,讓你喜歡我一點,可是你呢,你把盆往我身上扣,你用盆敲我,敲得我那個疼喲,我到現在我腦袋裏還咚咚咚地響,媽,你知道有多疼嗎,估計你不知道,對了,你打完我,還不知足,你把我關到門外去,大冬天啊,媽,要不是我爸回來,我就凍死在外麵了,不過我才六歲,我還是想讓你喜歡我,我更努力地去討好你,可是你一見到我就是抽我,趁我爸不在家,就抽我,我好疼啊媽!你知道為了讓你喜歡我,我多努力嗎?”
“別說了,我錯了,都是我的錯!”李魏的母親崩潰地哭喊著。
“嘿嘿……我偏要說,自從我發現你跟張力國天天早出晚歸,我才知道,我媽原來是個愛慕虛榮的賤貨,他不就是有錢嗎,我爸哪裏對不起你,在家把你當祖宗一樣供著,哪裏對不起你,是因為張力國有錢對嗎!你愛錢對嗎,那你幹嘛要嫁給我爸,幹嘛還要生下我,你討厭我,為什麽還要生我,我他媽到底做錯了什麽,才投胎到你這個愛慕虛榮,貪財的賤貨肚子裏!你討厭我,我就幹脆讓你討厭個夠,我要讓你的孩子和你一樣是個賤種,壞種,我讓你永遠討厭我,又擺脫不了我,你永遠有個殺人犯的賤種,和你一樣賤,不得好死,我這輩子都在牢裏過,我要擺脫你,永遠見不到你,我就是故意殺人,讓你永遠見不到我,合了你的心意嘛,還有我這輩子隻有一個請求,就是不許你來探監,我惡心你,我惡心,我呸,我呸!”李魏一邊叫囂著,一邊朝圍欄裏的母親吐了幾攤口水,口水吐到她的臉上,慢慢滑落下來,李魏則癲狂笑著,他的母親甩開張力國的手,扒著圍欄衝著被架走的李魏背影吼道:“可是他強**,他強**……是他強**,我才生下的你,是他毀了我的一生,是他強**,是他強**……兒子!兒子!兒子!聽我解釋啊!媽媽是愛你的兒子!你聽到沒,我錯了,我錯了,兒子,你回來……”她看著李魏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拐角處,順著圍欄喘著僅能維持生命的氣息,滑了下來,張力國心疼地抱著她哭,在場的人無不唏噓,沈小棠瞬間對李魏隻剩下有心無力的同情,但是絕不原諒他,他的一生算是毀了,她也不知道,從什麽地方下手,可以找到一個可以恨他的缺口。
王禪看著自己的父親如此維護李魏的母親,更替母親不值,對於這個破壞自己家庭的女人,當著眾人揭開自己的陳年老疤,她同沈小棠一樣的心情,都找不到對與錯的缺口,去恨眼前這個可悲又可憐的女人。張力國扶著她,用外套擋住她的臉,走出了人群,一場葬禮,從久遠到今天的葬禮,一直到今天才算蓋上棺材蓋,才算入土,在場的人無一幸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