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棠考上大學後,家人都很高興,恰逢家裏早稻賣了個好價錢,父親提議要給沈小棠辦一個升學宴,一是慶祝沈小棠考上大學,二是家裏這一陣子糟心事太多,父母也想讓家裏人熱鬧熱鬧,沈小棠認為好麵子的父親,會把餐館定在鎮上最好的酒店,沒有想到,他說要去城裏吃大餐,這讓沈小棠又驚又喜。

全家人去城裏聚餐那天,早上忽飄了一陣短暫的雨,夏季的天氣比冬季還要極端些,下雨總是出人意料。暑假是幹旱最嚴重的時間段兒,也是農民最擔憂的日子,剛種下秧苗的水田,一兩天內,就會被炎熱的酷暑蒸發!家裏自從把抽水的柴油機換成水電泵之後,輕鬆了許多,也不用人時時專門盯著添水添油,隻要把它們放進河裏,將電源安裝好,可以沒日沒夜地將水灌進水田裏。

早晨,父親依舊是起得最早的人,他會將所有水泵提上來,逐一檢查一遍,把吸附在上麵的水草和雜亂的東西給清理下來,以免水泵堵塞,又將它們扔回水裏,最後再插上岸邊的電源,用塑料布遮蓋好,固定好,搖幾下,以免被風吹開,才心滿意足地沿著田埂往家走。早晨的露水很重,父親到家時,褲腿濕了一半,不過農民不會介意,相反他們回會特別開心,露水重說明秋季將來,再過一陣子又可以收稻子,再賣個好價錢,這一年才算圓滿。父親回來後,沈小棠和弟弟沈念還在睡覺,大姐和母親在廚房忙得不可開交。他將嗓子裏的痰,打雷似的往院子裏吐,又探著身子往家裏瞅:“還在睡覺啊?天!都快十一二點鍾了,還不起來麽,不去城裏吃飯的話,今天就不去了!”他老毛病又犯了,母親在廚房就聽見他陰陽怪氣,於是端了一盆水出來,往院子裏潑去,沒好聲地對著父親講:“吐遠點不行,一定要吐在大門口,走兩步路腿會斷,還是喉嚨會爛?”

“咦喲,出息大了,現在罵人功夫越來越厲害,爛德性都傳給家裏小的啦,一個二個,都學你,現在還蒙著被窩睡大覺呢。”父親把手裏的鋤頭放在院子的牆根處,又笑又氣對著母親說。

母親撅著嘴,沒理他,轉身回客廳,扯著嗓子,高聲喊了一句:“起來吃飯嘍,祖宗們,享福嘍,吃飯些嘍。”沈小棠聽到母親喊,翻了個身,揉了一下恢複得不錯的跛腳,它最近沒有造次,很是滿意,不過還是離不開藥,醫生給開的藥也快見底,她打算開學前再去複查一次。起來時,弟弟沈念已經在嗦麵條,她趕緊端著自己的水杯去院子水井旁,打水刷牙。

一家人簡單吃過早餐後,就要出發,不過出發前,一家人要全副武裝,從頭到尾裹得嚴嚴實實,他們要穿過橘子林,才能到達那條走了許多次的水泥路,它在魚塘坎的盡頭,這頭連著魚塘,那頭連著大馬路,它是農村走向城市的橋梁。

盡管橘子林已經高過他們的頭頂,一家人仍在頭頂上套上了平時積累起來的塑料袋,什麽顏色都有,紅的黑的,透明的,身上披著雨衣,腳上也綁得嚴嚴實實,這樣即使在橘子林亂串,枝椏上的露水也不會把衣服和鞋子打濕。

出發前,父親給小狗“趙長今”的狗盆裏倒了早晨沒有吃完的麵條,拍著他的腦袋讓它好好看家,又鎖上門,一家人裏裏外外檢查了個遍,才放心排成隊穿,穿越橘子樹林。到了盡頭,他們才把身上,頭上的塑料袋給摘下來,卷套在橘子樹上,身上的雨衣疊好後,放在隱蔽的橘子樹枝椏上。父親的頭發沒有捂嚴實,被露水過了一遍,一綹一綹的,搭在前額,全家人都在笑,他著急地用手去捋,想讓它恢複早晨梳好的模樣,然後問母親:“好了嘛,還亂嘛,給我看一下,去城裏吃飯可不像在家裏這麽隨便!”

“咦喲,還講究起來了,天天到處亂吐,還講究什麽?”

“你懂個什麽,這人該講究的時候,就得講究一回,不然以後沒有機會講究嘍。”父親道。

“我不懂,你懂,你懂得多,現在還在農村?”母親不甘示弱。

父親臉色微凝,轉頭對著沈小棠姐弟仨說:“不要理你媽媽,她煩得很,一天屁事不懂,就曉得亂叫!”

“你才亂叫!你汪汪叫!和趙長今一樣亂叫!”母親激動起來,伸出手去捶父親。

父親在前麵小跑,母親在後麵追,她用那隻剩兩個手指頭的手,去鉗父親的頭發和脖子上的肉,父親隻是縮著脖子又笑又喊,沈小棠和大姐還有弟弟三人在後麵捧腹大笑。她們的父母一直是這樣的相處模式,隻是平時忙於生計,沒有人發現父母之間的孩子氣。

過了水泥馬路,到達馬路邊兒上的車站,一家人很快坐上了去城裏的班車,一陣顛跛後,才到目的,不過一家人又陷入了,“到底吃什麽好”的糾結風波,最後一致同意去吃一家湖南火鍋。火鍋店開在一家商場內的三樓,大姐和服務員定了一個小包廂。

進了包廂,服務員熱情地過來打招呼,點單。父親說讓孩子點,他不會,於是服務員又把菜單遞到大姐和弟弟兩人中間。沈小棠把身子湊了過去,父親看了一眼在場的服務員,悶哼了幾下,轉著虛榮的眼珠說:“棠棠點,都考上211了,吃點好的,今天慶祝呢,想吃什麽就點吧,好不容易考上個211呢!”他一邊說,一邊瞅服務員的反應,那服務員一聽是給孩子辦升學宴,連連對著父親道賀,盡說一些父親愛聽的話,沈小棠知道服務員上了當,父親又過了一把癮,她和大姐對視了一眼,隻是無奈搖頭笑。弟弟搶先拿著菜單,一聽可以隨便點,指著上麵的菜品說:“這個要,這個也要,這個也要一份,哈哈還有這個我也愛吃!”母親皺著眉用筷子敲他的手,“給你二姐點,你在幹嘛?”

“他點吧,我都可以。”

“聽到了嗎?我姐把點菜大權都交給我了,我來點,這個也要,還有這個,這個肉多來一份,姐要這個鵪鶉蛋麽……還有這個綠不拉機的也要一份!”

“夠了,沈念,你是豬嗎,咱家就幾個人,你吃得完嗎?”大姐說。

“服務員姐姐說一會可以給我們打折,打折聽到沒有,感謝沈小棠女士,考上211,讓我沾光,非常感謝!”

“閉上你的臭嘴,沈念。”沈小棠對著他翻了個白眼。

一旁的服務員聽了弟弟的話,笑著說:“高考活動是可以打折的,而且好學校優惠更多!”弟弟將菜單還給了她,服務員又客氣道,“稍等一會,給你們把菜送過來。”

菜上齊後,父親難得高興,又要了一瓶小酒,母親沒敢讓他多喝,怕他又撒酒瘋。

飯飽過後,父親靠在椅子上剔牙,沈小棠覺得有點悶就說出去透透氣,母親讓她不要走太遠,一會還要回家,沈小棠表示就在商場裏走走。

出了火鍋店,沈小棠沒有目的地在商場消食,走走停停,突然前麵有個熟悉的身影,讓她感到天旋地轉,僵在原地,對麵的人也同樣呆滯地看著她。沈小棠曾希望對麵的人主動聯係自己,她等了很久,對麵的人不曾有過回應,她在痛苦中掙紮,憤怒,質疑,放棄,最後選擇慢慢遺忘。老天又給她開了個玩笑,她遇到了許之舟,不過沈小棠不打算和他有過多的糾纏,她知道,自己和對麵的人有著不可能跨越的鴻溝,盡管她心裏也曾對許之舟有過短暫幸福的期待,不過在那場鬧劇中,像夢幻泡泡般,被無情戳破,她喜歡幻想,也隻當那是一場幻想。

她看著對麵的許之舟,不上前也不後退,想轉身走,但又覺得自己的行為虛極了,硬著頭皮直直朝對麵走去,離許之舟越近,身體就越顫抖,不過她演技很好,表麵若無其事,眼前的人和其他與她擦肩而過的行人,沒有什麽區別,她隻需保持平靜,與許之舟擦肩,一直往前走。隻是沈小棠的眼淚,會莫名其妙地往外湧,許之舟背對著她發呆,沈小棠不敢回頭,隻能跛著腳加快步往前走。

隨後,一隻手拉住她道:“你不認識我嗎?”

她不敢回頭,也不敢說話,隻想掙脫那隻手,可是他拉得很緊,許之舟往她前麵一站,沈小棠趕緊轉身背著他,她此刻別扭,委屈,自卑,又清奇的高傲,統統都隨著眼淚,湧了出來,眼淚糊住她的視線,她狼狽至極,腦袋裏隻有一個字,“逃”。

“沈小棠,你不認識我嗎?”。

她像一隻受傷的跛腳兔子,快速往前跳走,在狼狽的世界裏,胡亂跌撞。

許之舟再次追上去,大聲對著她說:“如果你裝作不認識我,還要一直往前走的話,那我們以後就這樣吧,你走吧!”

她想停下,但她的腳不聽她的使喚,拚命地往前走,一邊哭,一邊質問自己到底是什麽,讓她不能為許之舟停留。

直到身後不在響起許之舟的聲音,她才停了下來,蹲在地上,抱著膝蓋痛哭,她哭得腦袋發暈,身子輕飄飄的,覺得自己可能隨時又要昏過去,她閉著眼睛,想要昏過去,一雙手將她拉起來攔腰抱在懷裏,耳邊,響起哭腔:“沈小棠,為什麽你能做到麵不改色地從我身邊經過,你的心是鐵做的嗎?”她在許之舟懷裏掙紮,許之舟像按年豬似的,將她摁在懷裏,大聲說,“我錯了,沈小棠,我想見你,能不能別這樣?”

“……”

沈小棠聽不得許之舟認錯,過去是那樣,現在依舊是,她不再掙紮,隻是在許之舟懷裏咬著許之舟胸前的肉哭。

兩人就這麽僵持著在原地站了好久,沈小棠偶爾傳來啜泣聲,不肯抬頭看許之舟。

“原諒我吧。”許之舟拍著她的後背輕聲說。

“哪有那麽容易原諒你,每次有事都不接電話,讓我一邊等一邊瞎猜,你把我當什麽啊?”沈小棠抬頭看許之舟,他很憔悴,瘦了很多,頭發亂糟糟地隨意耷拉著,沈小棠不能看他,眼前的人有一種魔力,她隻需瞟一眼,就會被他拉入柔軟的深淵,隨之投降,她確實被他牽著鼻子這麽走了,她馬上原諒了他,兩人在商場找了座位,依偎在一起談心。

“沈小棠,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訴你。”許之舟說

“什麽重要的事?”

“我要明明白白地告訴你……告訴你,我喜歡你,高一就開始了,我隻是不敢。”

“噢。”

“噢?就這反應,沒有別的了嗎?”

“你還想要什麽反應,將就一點吧,我才哭過,實在擠不出眼淚來。”

“喂,你能不能尊重我,我在腦子裏排練了很久,你就這個反應?”

“好了,許之舟,我知道了,我在想我去上大學了,你怎麽辦?”

“我去找你,我打算複讀一年,你要等我,爭取考到北方去,盡量離你近一點!為了你,我拚了!”

“為了我?你可別說為了我,萬一你以後變心了,我可擔待不起。”

“好好,撇得這麽清,不為了你,我要幹嘛?”

“許之舟,好好加油,好嗎,就算是為了我,好好學習,你一定要變優秀,將來哪天那你變了,你那麽優秀,還是會有很多好姑娘追著你,也不至於差到哪裏去,我希望你變得優秀,而不是為了某某,好嗎?”

“沈小棠你說什麽話,我不會變,永遠都不會,你就等著被我娶回家吧,看你到時候還有什麽話說。”

“你搞定你媽再說吧。”沈小棠很悲觀,她沒有得到過什麽好東西,自然不敢奢求好東西。

“你為什麽要去北方啊?那麽遠!”

“我喜歡那。”

那有趙長今,她想見他。

“我不管,你不能和別的男生,是任何男生有交集,不能!”

“你想到哪裏去了,我去那還得好好學習,畢業了,還得找個好工作,你一個人就夠粘人了,我還有心思搞別的?我就是跛子。”沈小棠說完歎了一口氣,她確實隻需要普普通通地活著就行。

“我不在乎,你是跛子,以後結了婚,你就在家做做家務,帶孩子,就不用出去了,我家裏又不缺錢,不用太辛苦!”

“帶帶孩子?做做家務?”沈小棠震驚地看著許之舟,生氣地搖著頭說,“我從未想過我的未來,是圍著孩子,圍著家務轉的。”

“哎呦,我知道了,到時候再說嘛,女主內,男主外,天經地義,不用想那麽多,我可不想你在外麵受委屈。”

“我……許之舟,我才不要呢。”沈小棠撒開許之舟的手,皺著眉頭說,許之舟笑著又將她拉到懷裏,安撫她,“好了,好了,你以後想做什麽就做什麽,不過……你得時時刻刻報備。”

沈小棠沒有說話,許之舟剛才的話,在她腦子裏像回旋鏢一樣,彈來彈去,撞得她腦子疼,不過看著許之舟溫柔的樣子,很快又打消了那些念頭。

兩人打鬧期間,沈小棠一時忘了要回火鍋店,弟弟沈念給她打電話,她一個也沒有接,滿商場找她,大老遠就看見她和許之舟,你儂我儂,他暗搓搓地立馬掏出手機拍了一張照片,然後悄咪咪地跑上去,彎著腰,看著沈小棠兩人,說道:“沈小棠,你這是幹嘛呢,我滿世界找你,你倒好,在這裏偷偷和別人談戀愛!我要告訴爸媽。”

“沈念,你怎麽在這裏?”沈小棠忽地推開許之舟。

“你說我怎麽在這裏,你果然你背著家裏人,偷偷談戀愛了,我要去告訴爸媽!”

“沈念,你個大嘴巴,信不信我抽你,找死啊?”

沈小棠被沈念的忽然出現,嚇得不輕,咻得站起來,揪著他的衣領一頓揍,許之舟看得一愣一愣的,原來沈小棠還有這麽暴力的一麵,她紅了臉,隻得和許之舟匆匆告別,拽著弟弟沈念,捂住他的嘴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