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和五哥的婚禮過後,刻道館的所有人又疲憊地將所有刻道棍,往回搬,就連翁裏和兩位明星歌手,也被當牛馬使,又是扛,又是挑,累得夠嗆。

不過,這兩位沒有吃過苦的明星歌手,似乎不在意肩旁,胳膊,腰部傳來的酸疼,還沉浸在那場剛結束的美妙婚禮中,滿腦子是歌師們手裏爬滿疤痕的刻道棍,時不時嘴裏哼著,從老歌師那裏聽來的曲調。

“張老師,我們這裏的婚禮怎麽樣?”趙長今把最後一捆刻道棍,高高舉起,遞給站在車上,哼著歌的張老師,他伸手接過,笑著說:“太讚了,比城裏的婚禮有趣多了,百聞不如一見,趙館長。”

“咱們春晚的排練怎麽樣了?”

“參加這次婚禮後,回去得大改特改!”

在另外一輛車旁邊,堆放刻道棍箱子的員工們一聽,要重新改排練內容,哭喪著臉,大喊,“為什麽還改啊,我們都快被磨禿嚕皮了,早知道,就去對麵刻道館,好好製作訂單了!”

“春晚能上電視呢,你們不願意嗎?”翁裏背了一捆刻道棍回來,笑著說。

“要是知道上春晚這麽辛苦,才不去呢,張老師每天不是抽我的腿就是抽我的手,疼死我了。”圓圓說著還伸了出胳膊,掄了一圈。

張老師站在車上,叉著腰笑:“誰叫你那麽笨,不抽你抽誰。”

眾人笑了起來,圓圓悶哼著,轉頭打開車門,氣鼓鼓地鑽了進去。

一行人費了好大力,將所有刻道棍裝好,淩晨才開車回到刻道館,眼看春晚的日子越來越近,時間非常緊迫,回到刻道館的員工們,立刻就被翁裏,拉過去排練,整日叫苦連天。沈小棠每日結束工作後,和趙長今推著孩子,跑去笑話他們,這樣歡快的日子,很快被打破。

那日,令狐老先生破天荒地來到刻道館,坐在老地方,讓平安給他拿五塊錢的木料,沈小棠兩人去刻道館工作時,見他獨自一人,沉浸在往日的歲月裏,忘我地雕刻著,與周圍喧鬧的顧客形成了鮮明的對比,雙方簡單地打了個招呼,又各自忙著自己手裏的活。臨進辦公室的門時,沈小棠回頭望了他一眼,悵然道:“他又想孩子了。”

趙長今回過身來道:“哎,人生真艱難。”

“希望我們的公益刻道棍能派上點用場。”

“但願如此。”

兩人說完,進了辦公室,處理近日積壓的訂單,就在兩人忙得不可開交之時,刻道館大廳傳來一陣激烈的吵鬧聲,沈小棠兩人嚇了一跳,趕緊出辦公室的門查看,卻見令狐老先生,一隻手扯著哭鬧的如意,一隻手拿著那枚扭曲的銀簪,對著平安和五哥叫嚷:“它怎麽在你這?我女兒呢?我女兒呢?”

平安伸手去搶那枚對五哥很重要的銀簪,也嚷著喊:“這東西是我的,你是不是認錯了?”

兩人對峙著,誰也不肯放手,五哥在一旁急得敲輪椅,沈小棠兩人趕緊過來阻止:“平安怎麽回事?”

平安委屈道:“他說這簪子是他的,怎麽可能嘛?”

五哥也點點頭:“對呀,老人家,這簪子跟了我很久了。”

“令狐老先生,那簪子是不是有什麽誤會?咱們坐下慢慢說!別動氣,氣壞了身子。”趙長今急急勸道。

“這是我女兒的簪子,我親手打打的,怎麽會認錯,該死的人販子。”令狐老先生痛心疾首地捶著胸口說,眾人驚詫,平安鬆了手,她是知道五哥有個不親的三姐,趕緊上前去攙扶他坐下。

等他緩過來後,沈小棠才說道:“令狐老先生,這簪子是我三姐的東西,不過三姐確實是撿來的孩子,隻是……”沈小棠欲言又止,看了看五哥,他早已淚流滿麵,單手滑著輪椅,出了刻道館,平安同樣難過,跟了上去。

老人拿著那枚簪子,反複摩擦著問:“隻是什麽,丫頭,我找了這麽多年,沒有想到她離我這麽近,我竟然找不到。”

“三姐她,很早之前就去世了,我也是後來才知道的,她是我大伯,在路邊撿的孩子,後來……在山上放牛……摔……摔……斷了腿腳……”沈小棠艱難地說出口。

“夠了,別說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眼前年過半百的老人,把簪子捂放在額頭間,哭著喊,沈小棠停下了說不出口的悲劇,要是老頭知道,三姐是活活疼死的,他的崩潰,也會撕裂成粉末,那先該死的人販子,天殺的人販子,讓一個顫顫巍巍的老人如此剜心絞痛,讓沈小棠恨得有心無力。

“她脖子背後有一個這麽大的紅印印,她小時候,我還跟她開玩笑,我說,閨女,要是哪天咱走丟了,你就把脖子後麵的紅印印露出來,我就挨個兒……挨個兒地去看,隻要看到你的紅印印,我就知道是你,可是我找了那麽多年,看了那麽多人,沒有一個是脖子後麵有紅印印,沒有一個,沒有一個,我找了那麽多年,沒有一個脖子後麵有紅印印的……”老人的眼淚,很鹹很鹹,他手裏的銀簪子,似乎下一秒就能被他眼淚融化,沈小棠痛苦極了,她不知道失去女兒,到底是什麽感受,不過她知道心髒破碎的感覺,是什麽滋味兒,她心髒疼的時候,會吐血,老頭今日沒吐血,也許他早已吐幹了,此刻他的身體內,早已沒有了血,隻剩僵硬的,蒼老的,即將爬滿屍斑的身體。

兩人就這麽看著老頭,伏在桌子上,捏著那枚銀簪,嵌在肉裏哭,誰也說不出那場久遠的,大半生積累起來的痛苦,揉著多少絕望。

良久,老人傴著身子,爬起來,擦了擦沒有往日那般精明又銳利的商人眼睛,將銀簪捂在胸口道:“我女兒的墳……在哪兒,我想去接她回家。”

沈小棠一聽他這話,愧疚得啞口無言,他的女兒至今還在白頭崖上,一個沒有碑的土包裏,趙長今拍了拍她的背,替她回答道:“老先生,你找個時間,我帶你去看看吧。”

“現在,就現在,我要去見我的女兒!”

“那,幸苦老先生,準備一下,山路不太好走。”

安排好刻道館的事情後,趙長今開著車,帶著沈小棠和老人,去了一趟老家,一路上三人沉默著,老頭緊緊握著那枚銀簪,從未放下過,沈小棠靠著車窗,看著他,車子搖晃著,連時間也被搖晃得年輕了許多,老頭身上的幹枯皮膚,也被搖晃得年輕起來,他是個年輕的父親,手裏同樣搖晃的銀簪,也好似去了過去很遙遠的某一天,那天是個熱鬧非凡的日子,他們一家三口,去了一個熱鬧的集市,那有一年一度的踩高蹺雜耍,有賣各種各樣的農產品,小吃,布店,花店,銀店,也有藏匿人群拐賣小孩的拍花子,一切看似平常,兒時的三姐被父母左右牽著,走在擁擠的大街,路過一家銀匠店時,被門口擺放的民族服飾,給吸引了進去,一陣商量過後,年輕的父親決定給心愛的妻子和女兒,各打造兩枚簪子,夫妻倆自顧自的和店主說笑,貪玩的三姐,在銀匠店門口,被人販子用玩具給引走了,這簡單的一走,走垮了妻子,她整日瘋瘋傻傻,最後沒有等來女兒,年紀輕輕就吊死在自己家大門前,那棵一到深秋就紅得像血的老楓樹上,也讓一蹶不振的父親從年輕走到遲暮,他要找到貪玩的她,找到了一定要狠狠地責備她,他就這麽從年輕到頭發花白地找,孤獨地找,拚命地扒開人群找,想要找到那後脖子,帶有約定的紅印印,隻是,貪玩的她,同樣也年紀輕輕的,帶著殘缺,躺進了無人知曉的黃土堆裏,隻留下一枚老舊的銀簪,等待著人海裏漂泊的老人,一直到今日,它才真正的物歸原主。

黑夜裏,老頭伏在隻有三棵楓樹,作為標記的土包前,失聲痛哭,沈小棠流著淚,靠在趙長今懷裏,痛苦地說道:“三姐終於等到想等的人了,老頭終於找到那抹紅印印了,可是我好崩潰啊,我們隻得到了痛苦,又什麽都做不了,隻能放任痛苦。”

趙長今同樣流著淚,看著老頭咬著墳包上的土嚎叫,隻能緊緊地摟著懷裏的人,沈小棠抬頭,盯著趙長今右眉骨上的那一抹紅色,又幸運又難過地摸著它,:“它要是長在你的脖子後,該多好。”

“可是那樣,就該你找不到我了。”

一夜過後,原本憔悴得不行的老人,更加枯瘦,他將一生積存的歉意,都留在了三姐的墳頭,回去時,已不能走路,趙長今隻好背著,輕飄飄即將散架的老人往回走,又疲憊地開著車回到了貴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