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沈小棠有要考第一名的壯誌,不過在壯誌的道路上是艱難的,期末考試後,她的成績也隻在年級前十五名,離目標十分遙遠,她想補課,轉眼又想到一貧如洗的家庭,也就打消了這個念頭。

學期結束後,沈小棠不得不回家,王娟就住在學校附近小鎮上,不用像她那麽趕時間,不過在離別之時,王娟又開始像個碎嘴婆婆,纏著沈小棠聊天,她有沈小棠不理解的孤獨,沈小棠後來和她交心,王娟才提起自己的分崩離析的家庭,她的父母很早之前就離異,如今各自組建了新家庭,也各自有了新的孩子,由於爸爸新家的原因,她被母親接到外婆家來住。

老兩口從年輕時就在小鎮開了一家炒米粉店謀生,日子倒是過得有滋有味。父親是北方人,在那邊做生意,逢年過節的時候除了給王娟發豐厚的紅包,也不再有別的什麽動作。幸運的是,王娟的外公外婆很疼惜她,沈小棠認她們倆能成為朋友,一定程度上是因為同病相憐的緣分,因此也原諒了王娟是個碎嘴婆婆這件事,畢竟沒有父母疼愛的孩子,多多少少都有點病情,就如同自己愛幻想一樣。

那時學校有個規定,周五是學生回家的日子,學校在下午隻上兩節課,然後就可以回家,期末那天也是如此,同學們考完試就回寢室收拾東西,準備回家。

她到家時,將近六點,太陽剛剛卡在家背後山的凹處,像個被燒透的大燒餅,金黃又泛著紅,此時已是臘月底,天氣冷得像個冰窖,就算有太陽,也無濟於事,沈小棠穿得單薄,她很想要一件棉衣,平時穿的是大姐的衣服,實在不得已的時候也穿母親的。因此在學校時,也沒少受同學嘲笑,似乎,沈小棠永遠和周圍的人格格不入,她唯一驕傲的就是成績,同學們也會因為她成績好,說話不至於那麽惡毒。

家裏的門是鎖著的,沒有看到父母和弟弟,沈小棠隻能坐在門口等。她打量著這個陌生又熟悉的家,發現家裏那滿是泥巴的院子,此時已經上了一層水泥,魚塘坎上的橘子樹更高了,魚塘裏的棉花樹,此時隻剩下光禿禿的枝丫,遠遠地看,還有一些沒有摘幹淨的棉花,掛在上麵,不多,像一顆顆天明時分,若隱若現的星,浮在薄薄的雲層裏,魚塘裏的水已經放幹了,裸出了泥沙,一些沒有用處的小雜魚屍體,要麽嵌在沙泥裏,要麽躺在岸邊,除此之外,還有滿魚塘被河蚌,螺,行走的痕跡,沈小棠知道家裏賣魚了。附近的莊稼地,四處光禿禿的,隻剩下一簇簇被收割了的稻杆,被冷氣浸過後,更加蕭條,田裏時不時傳來野鳥的悲鳴聲。

父母是在晚上九點左右回來的,沈小棠又累又餓,當他們拿著手電筒背上背著睡熟的弟弟,看到門口蜷縮著打瞌睡的沈小棠時,才想起來,今日是她放寒假的日子。

“沈小棠!沈小棠!”母親用手電筒戳她的肩旁。

沈小棠睡眼惺忪,打著寒戰,抬眼看了眼前人,才發現是父母回來了,後站了起來,問道:“你們去哪裏了,這麽晚。”

“去大舅媽家喝喜酒,你大哥結婚了。”母親回答。

沈小棠看見父親背上睡熟的弟弟,心裏不是滋味,母親趕緊開門,沈小棠站到一邊。

“忘記了,今天說好去接你的,結果在那裏聊著聊著就搞忘記了。”

“嗯,沒事。”

“你自己隨便搞點麵吃,應付一下,我們在大舅媽家吃過了。”母親淡淡地說。

“嗯。”

母親開了門,父親先進去,將背上的弟弟輕放到**,蓋了被子,然後看了一眼進屋的沈小棠,咬著後槽牙說道:“動作輕點,你弟弟睡著了,不要把他吵醒!”

“嗯。”沈小棠沒有感情地回答。

父母進了自己的臥室,沒有再注意站在客廳心灰意冷的沈小棠。

“他今天在那裏玩了好久,肯定玩累了。”母親輕聲笑著說。

“我這乖兒子,走吧,出去洗洗,我們也睡覺吧,明天還得去榨菜籽油。”父親回答。

“好哦,這天真冷。”

原來母親知道天冷,隻是沒心思知道她冷而已。

“……”

沈小棠連同不該有的委屈,一起咽進了肚子,隻覺得多說無益,而且勞心費神。

聽著父母說著那些話,沈小棠麻木地放下書包,直徑地走向廚房,開了燈,打開櫥櫃,發現裏麵除了一個糯米粑粑,還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剩菜和碗碟,連個完整的菜肴都沒有,洗碗池裏還有沒洗,飄著油脂的碗筷。那時家裏很少燒蜂窩煤,大部分時間燒柴,沈小棠掃了一眼冰冷的火爐旁,隻有幾根沒有燒完的黃豆杆,她強忍著委屈,伸手拿了,那半塊缺口的,硬邦邦的粑粑,然後站在晚歸旁,塞進嘴裏,艱難地嚼著,最後,腳也懶得洗,衣服也沒脫,回到自己的房間,關上門,抱著滿是黴味的枕頭小聲抽泣。

母親洗漱回來發現沈小棠沒有開火,於是開了她的門,站在門口問道:“你不煮麵條嗎?”

“不煮了,沒有柴。”

“沒有柴了嗎?去魚塘裏扯一些棉花杆杆來,一小會就煮了,你就是懶,在學校閑著閑出懶病來嘍。”

“我明天吃,今天瞌睡來了,我剛才吃了一個糯米粑粑。”

“那是前兩天的啦,我忘記倒了。”

“沒事,沒有壞,我剛才吃了,是好的。”

“行吧,那你睡覺吧,我們今天也累了一天,也去睡了。”母親說完,隨手關上了門,再也沒有敲過,隻留下茫然又期待她再次進來的沈小棠。

第二天,父母要去集市上趕集,弟弟吵著要去,昨天睡得早,沒有來得及看清弟弟的臉,他長高了許多,頭發剪得短短的,貼在腦門上,一臉的嬰兒肥,吊在兩腮,一走路就抖來抖去的,他的衣服很新很暖和,應該是為了去吃酒席買的,腳上的鞋子也是嶄新嶄新的,沈小棠清楚地看見上麵印了一個喜羊羊標誌,她下意識地去摸一下穿在自己身上被大姐穿過的舊衣服,撓撓頭,趕緊背過去不看。

母親見沈小棠起來了,便問她要不要和他們去集市上玩。

“我們要去榨菜籽油,你要不要一起去,我們會回來很晚。”

“我就不去了,我在家裏看家,我還有好多作業呢。”

“那你要買什麽東西嗎?”母親問著。

沈小棠再次回過神來,看著弟弟的新衣服,吞吞吐吐地說了一句:“媽……我沒有厚衣服穿……在學校很冷,我想要一件厚衣服,和一雙鞋子可以嗎?”

“行吧,那我一會給你買回來,正好這兩天賣了魚,身上還有點幹淨錢!”母親回答。

沈小棠聽了母親的話,眼睛一亮,心裏的怨氣也消了一半,高興地問:“真的嗎?”

“是啊,一會軋了菜籽油,就去買。”

“好,那我在家做飯,等你們回來吃!”沈小棠剛喜上眉梢,父親就給她潑了一盆冷水。

“你不是還有很多衣服嗎?哪裏沒有衣服穿了,你那衣櫃裏一大堆穿不完,總是浪費錢幹嘛?”

“我哪裏有衣服,櫃子裏的衣服都壞了,我在學校穿不了啊,不買就算!”沈小棠生氣著回應她那偏心的父親。

“你在學校裏一天天坐起,天不凍雨不淋,風不吹嘞,享福嘍,我和你媽天天為了你讀書,累死累活嘞,還一件衣服沒有買呢,享福嘍。”

沈小棠聽著父親的話,淚如泉湧,轉身跑出了院子,往橘子林跑去了,她在橘子樹下哭了很久,等父親帶著弟弟和母親離開家後,她才紅著眼睛從橘子林出來。

肚子也不合時宜地叫了起來,她幾乎是在一秒鍾內,想清楚一件事,那就是,她知道父母長偏的心髒,這輩子,都不可能長回原來的位置!

沈小棠猛地往魚塘棉花地奔去,快速地扒了一大捆棉花樹,那時棉花樹已經被風朽幹了,沒有很重,她一抱就能將棉花杆子撂到肩上,以最快的速度生起了火,接著洗鍋,倒油,又打開櫥櫃門,惡狠狠地拿出剩下的三個雞蛋,往鍋邊一敲,順著雞蛋裂縫將蛋液滑進熱油鍋裏,又繼續剛才的動作,將剩餘的兩個雞蛋完整地全往鍋裏滑。熱油立即滋滋地將雞蛋裹住冒出一陣陣泡泡,廚房裏頓時都是雞蛋的香味。雞蛋炸好後,又盛出來,往裏麵挖了家裏自製的酸辣剁椒,攪了幾下,炒出香氣後,又去水缸裏舀了一瓢水,然後趁著熱氣倒進鍋裏麵,等水開了又放了足量的手工掛麵,煮個三分鍾左右,又將剛才煎好的雞蛋倒進去,蓋上鍋蓋重新燜煮。

沈小棠沒有像往常一樣,將麵盛出來,她直接將鍋架在爐子上,插著自己那隻跛腳,拿起筷子,大口大口地吞了起來,然後難過地哭著說:“憑什麽!憑什麽!憑什麽……”

她幾乎是一口氣吃完鍋裏的麵,看不見的委屈,像眼淚似的,砸到鍋裏麵去也不管,她甚至舉起沉重的鐵鍋,將裏麵的湯渣喝進肚子裏,湯渣撒得到處都是,順著她的脖子一直流到了衣服上。然後猛地放下鐵鍋,砸得火爐嗡嗡響。她一屁股坐在地上發了很久的呆,才盯著鐵鍋喃喃地說了一句:“原來對自己好這麽難,又這麽輕而易舉。”

她在地上坐了一會,發現自己肚子漲得難受,低頭一看,肚子早已像個充滿氣即將要爆炸的裂皮氣球。

“吃多了果然撐得慌。”她站起身來,看了一眼狼藉的廚房,又開始默不作聲地去收拾那些泡在洗碗盆裏,滿是油脂的髒碗筷子,她不能委屈,還得在父母回來之前將飯做好,人在忙起來的時候,是會自動遠離的世界上一切痛苦的根源,她一開始怨氣難消,在做飯中又將怒氣給消磨殆盡,隨其而來的是無意識的順從。

父母榨完菜籽油回來後,已是下午兩點左右,沈小棠由於早上吃得太撐,又不想在家裏礙眼,便將飯菜放到桌子上蓋起來,就拿著自己的書包往橘子林去了,在此之前,那裏是父親最喜愛的地方,現在是沈小棠最喜歡地方,她已經不期待父母會給她買衣服鞋子。

不過出人意料的是,父母回來後一直呼喊沈小棠,她不耐煩地將書本扔在橘子樹根下,跑回去:“果然有事才喊人!”

當她從橘子樹林回到院子裏時,見父親手裏拿了一個四四方方的紙盒,四處張望。

“飯我已經做好了,你們自己吃吧,我要去寫作業了。”

“拿去。”父親同樣也不耐煩地將手裏的鞋盒遞給她。

“什麽東西?”沈小棠依然試探地問。

“什麽東西,還有哪樣東西你說,鞋。”父親將鞋扔在旁邊的木凳子上,又繼續說道:“一天到晚就曉的作氣給我受,哪個欠你的?”

父親說完又躥坐到桌子旁邊,上手去揭開桌罩,又說:“我和你媽一天到晚忙死忙活,大中午嘍,一口熱的也沒得吃。”

“這不是做好了嗎?你們這麽晚來才回來,怪我嗎?難道要我端到集市上去找你們?”沈小棠認為眼前的父親簡直有毛病,不知道什麽時候,她學會了和父親叫板,不過代價就是不太順心。

“你還強嘴,不是麽,就是去給你買雙破鞋才耽擱的,在學校讀書讀到狗肚子裏去嘍。”

沈小棠氣得轉身又往橘子林方向去,那雙鞋靜靜地放在凳子上,直到天黑也沒有人動過,晚上弟弟悄悄地打開,在上麵用燒過的木炭在上麵塗了個漆黑,又悄悄放進鞋盒。

後來在母親的勸說下,沈小棠還是放下了驕傲的自尊心,收下了那雙鞋,不過,在發現滿是木炭塗過的鞋子後,氣不打一處來,跑到父母房間,將在**的弟弟拖起來,用被塗鴉過木炭的鞋子,失心瘋似地將他打了一頓,最後在父親的偏心下,才將兩人分開。

至此弟弟不再敢動沈小棠的東西,也十分畏懼這個跛著腿,又十分善戰的母老虎二姐,母親則意味深長地點點頭,十分認同,沈小棠有她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