刻道館的人將場景布置好後,已是黃昏,大家累了一天,聚在觀景台,閑聊著喝茶,翁裏作為公眾人物,隻能躲在服務區的酒店鬱悶,趙長今扶著沈小棠沿著景區的路,吹著晚風,看著斜陽,緩緩散步,花江大橋附近有很多遊客,無一例外,來見證這座大橋的奇跡,有人在橋下的花江村,有人在雲端的咖啡廳,有人在橋上追尋生活的刺激——蹦極,走玻璃觀光道,也有人默默地在文化長廊裏駐足,而趙長今帶著沈小棠去了一個地方,那是沈小棠還未見過的風景,是一處婚姻登記巡回點,那裏白天聚集了許多熱戀中的年輕人,趙長今工作時,抽空預約了一個位置,想給沈小棠一個驚喜,兩人到達巡回點時,太陽剛好像半張燒餅,懸在在山凹處,趙長今捂著沈小棠的眼睛,慢慢地靠近這個可以見證愛情誕生的地方。
“還沒有到嘛,神經兮兮的。”沈小棠想扒開趙長今的手指縫,看看外麵的世界,不過趙長今的力量出奇的大,將她的眼前擋得密不透風。
“馬上到了,閉上眼睛啊,沈小棠。”
“都老夫老妻了,搞什麽名堂?”
趙長今一鬆手,沈小棠瞬間睜開了眼睛,映入眼簾的一望無際的山川和凹在山巔的紅日,還有眼前幾個紅得醒目又浪漫的大字,“民政局婚姻登記巡回點”,沈小棠腦子先是一震,然後又見趙長今單膝下跪,從兜裏掏出一個銀晃晃的戒子,即使天色不早,沈小棠也能從趙長今遞過來的銀色圓圈上,那是一枚可以戴在結婚手指上的圓圈,帶著束縛的幸福,沈小棠不可思議地眨了幾下眼睛,盡管她做夢都想和趙長今結婚,當這一刻來臨時,她那隻手能帶上這隻象征婚姻的圓圈,隻是不知道該伸出去,還是原地不動,她需要趙長今的引導。
“媳婦兒,嫁給我吧!”趙長今舉著那枚銀晃晃的圓圈,對著沈小棠說。
沈小棠愛趙長今是無疑的,他在說出那幾個被無數人說過,又沒有幾個人做到純粹的字眼兒時,沈小棠竟然猶豫了片刻,她沒有說“我願意”而是,“你確定是我嗎?”
趙長今點點頭:“除了你,也隻有你,沈小棠,我們有很多時間在一起考慮,哪怕你要考慮一輩子,我也等得起!”
“戒子是什麽時候做?”沈小棠沒有直接回答,而是轉移了話題。
“大學的時候。”趙長今跪著說。
“為什麽那麽早就確定是我呢?”
“不知道,我說不出來,為什麽就是你,或許,第一次在寨子裏遇見你那天起,老天就注定好了一切!”
“我看到那張照片了,你怎麽把我拍得那麽醜,還瞞著我這麽久?你到底還有我多少黑料?”沈小棠問。
趙長今看著沈小棠,伸出手去抓起她的手,放到自己的右眉骨上,閉著眼睛說:“知道這紅痣怎麽來的嗎?”
“不會真和我有關吧?”沈小棠睜大眼睛問。
趙長今睜開眼,看著她:“我這裏以前沒有它,我被你撞翻在地,磕到了地麵的石粒,劃了一個小口子,後來傷疤好了,就長了這麽一個小痣出來,後來又慢慢的長大了,就成這樣了,你說你壞不壞?”
沈小棠流著淚,用浮腫的手指去觸著他右眉骨上的痣:“這老天真是能折磨人,還好是你,趙長今,還好是你。”
“所以你到底考慮好沒有?”趙長今急切又害怕地問。
沈小棠挺著肚子,思考了一會兒,摸著他的右臉,然後毫無征兆地給了他一巴掌,又指著自己的肚子說道:“這是誰的種?”
“我的,我的,我的。”趙長今捂著臉說。
“那你說我到底該嫁給誰?”
“我!”
“起來吧,還不快點給我帶上,不然我反悔了噢。”沈小棠癟著嘴,把手伸到趙長今麵前,他小心翼翼地將那枚代表幸福的圓圈,鄭重地擠到沈小棠的手指上,然後說道,“你胖了,以前偷偷給你帶過,一下子就戴上去了。”
“現在反悔還來得及嗎?”沈小棠將手縮回來,努力地想要把戒子撤下來,發現它就那麽緊緊地牢牢地嵌在上麵,怎麽也拔不下來。
趙長今站起身,彎下腰,在她腦門上點了點,又順著她的臉頰點了點,最後落在她的唇邊,沈小柔柔地和趙長今擁吻在一起,與此同時,刻道館也同樣溢滿了幸福。
自從沈小棠離開刻道館後,平安和五哥兩人在刻道館相處得很甜蜜,五哥白天在刻道館看店,平安會在家做好飯,給他送到刻道館來,一直以來呆笨的五哥,也學會了大膽示愛,每每平安來看他時,五哥會先擁抱一下平安,再把如意高高舉起,然後趁如意不注意時,在她額頭上,或是臉頰上落上一個吻,夜裏關了刻道館的門,五哥會帶著平安母女倆去附近的公園散步,直到如意累倒睡在五哥懷裏,才回來。
今晚,兩人像往常一樣帶著如意去公園,人們在白天工作,隻有夜晚是人最放鬆的時刻,那裏有人唱歌,有人跳舞,有人擺地攤,有人鍛煉,也有小孩們在簡易的滑滑梯上,來來回回地玩樂。如意見了,也想去,平安隻好讓她和那群小孩一起玩耍,自己和五哥在旁邊閑聊著,兩人從天南談到地北,從丟臉談到光榮,能提及的事,一個勁兒地倒騰出來,平安很好奇五哥這些年,為什麽沒有成家,問起了五哥的傷心往事,不過五哥看著平安,也決定將心裏那件折磨著自己的事說出來,他要給平安一個交代。
“五哥,在我之前你有喜歡的人嗎?”
“我不想騙你,平安。”五哥扯著袖口,兩眼呆望著腳下的石階。
“從前,我沒有想過我和你會有這麽深的交集,你也一樣對吧?你都不介意我二婚,我還介意一個從未見過的女人嗎?”
“你會難受嗎?平安,如果我說了。”五哥突然焦慮起來。
“也許會,也許不會,你說嘛。”平安催促道。
“那我說了噢。”五哥說完,往懷裏掏了掏,拿出一個白色麻布裹著的東西,他裹了好幾層,最後拿出一個有點發黑,帶著雕刻痕跡的瘦長橢圓形的別簪,平安見他十分心肝寶貝似的拿出來,心裏難過起來,但依舊努力保持表麵的平和。
“她的東西吧?”
“嗯,她的!”五哥嘴角溢著笑。
“她叫什麽名字?”女人第一次知道情敵的存在時,都會這麽問,平安也不例外。
“她是我的三姐……”
“你……怎麽會喜歡上自己的……”平安大驚失色,幾乎彈跳起來,瞪著雙眼看著五哥。
五哥將她拉住,小聲道,“不是的,不是那樣的,平安,你聽我解釋……三姐其實不是我媽親生的……是山裏撿回來的孩子,後來……平安你聽我說。”五哥扯著自己的袖口,結結巴巴地用乞求的眼神看著要離開的平安。
“那你……怎麽也不能喜歡上她啊,就算不是親的……”平安如遭雷轟。
“我知道,我罪大惡極,可是……三姐不知道,她到死也不……不知道我喜歡她,她走得那麽獨孤。”五哥哭了起來,把手捂住自己的腦袋,看著平安,這讓驚慌失措的平安,又心軟了下來,一屁股坐到他身邊,冷冷地說道,“你說完吧,我總歸要聽的。”
“謝謝你平安……三姐是我五歲那年,我爸從萬老師現在的寨子裏撿來的孩子,本來我媽不同意收養,我爸心善,強行留了下來,我媽不喜歡她,平時也不怎麽待見她,那時家裏太窮,三姐為了能留下來,主動攬起了家裏幾乎能看得見的活,不過我媽依然不待見她,因為我爸特別喜歡她,甚至超過了,家裏所有孩子,這讓家裏其他哥姐也跟著不待見她,不過我很喜歡她,剛見她時,我就臉紅,因為她很愛幹淨,她總是將家裏家外打掃得幹幹淨淨,規規矩矩,那時在我們寨子裏,誰家都知道我家有個勤勞能幹的三姐,三姐很溫柔,聲音很好聽,喜歡唱歌,不過我聽不懂,她唱的內容,沒有一樣是山裏的東西,說話的調調很奇怪,和我們寨子裏的不同,後來我知道,她唱的叫兒歌,說的是普通話,她還喜歡撒謊,說她家的房子比寨子裏的高,比寨子裏的大,路比寨子裏的寬,買東西出門就可以買到,不用跑那麽遠,不像我們這裏,稍微走遠點,就要騎牛騎騾子,她那邊還有四個輪子的車,後來我知道,她沒有撒謊,不過我總是會問她為什麽在小村莊裏,她就不說話了,她會說,總有一天她的爸爸會來接她回家,結束我的質問,我喜歡跟在三姐的背後跑,我那時話特別多,喜歡到處跑,弄得全身髒兮兮的,不過每次回家,三姐總是會把我洗得幹幹淨淨,衣服穿得整整齊齊,時間久了,我就學會了如何保持家裏幹幹淨淨,整整齊齊,時間一天天過去了,三姐也沒有等到家裏人來接她,她會時不時地跑去當初我爸撿她的地方等,我有時候也會跟著她去,不過她等的那個人始終沒有來,她每次都會將頭上的別簪拔下來,把頭彎著,露出後脖子上那顆紅紅的,像個指甲蓋那麽大的印子,趴著在地上,然後睡著,再醒來,把別簪將頭發挽起,蓋住那個紅印子,然後沉默著回家,後來她不說話,我也學會了不說話,就那麽陪著她,一次一次地將發簪拔下來,又挽回去,直到有一天,她在白頭崖放牛,把腿摔瘸了,手摔斷了,就再也沒有去拔那個把簪子了,後來那簪子就到了我的手裏,我沒事的時候就去那個山村,學著三姐,把脖子伸出去,在脖子後麵,用指甲花染紅了一塊指甲大的紅印印,不過依然沒有等來三姐口中那個人,後來,她開始整天不吃不喝,我為了讓她開心,就問她喜歡什麽,三姐說她喜歡楓樹,說她家門口的馬路邊就有一棵高大的楓樹,每年到深秋像火焰一樣紅,美麗極了,雖然我懷疑三姐說的家到底存不存在,不過為了三姐的斷腿和斷手快點好起來,我就跑去白頭崖那邊,種了很多楓樹,我媽總是一邊罵一邊給我拔了,我就偷偷的去種,種了很多很多,三姐也沒有好起來,有一天我看見三姐在**哭,我以為她又不開心了,就說給她種了很多楓樹,過幾年長大就能變紅,不過三姐依然不理我,還是一個勁兒地哭,那天我媽竟然沒有罵她,我爸和哥姐們在一旁哭,她簡直就是見過最能哭的人,哭了幾天幾夜後,她就不哭了,至那之後,我也沒有再見過她,我爸說,她去白頭崖安家了,不會回來了,我哪有那麽好騙,我趁他們不注意,偷偷跑去了白頭崖,那裏除了白茫茫的石頭,沒有一片瓦,沒有一根房梁,根本沒有家,不過還是相信三姐會回來看我,因此我每天起來第一見事,就是把自己收拾幹淨,把家裏也收拾幹淨,我怕三姐回來看見我髒兮兮地會罵我,當然她要是罵我,我還高興嘞,不過她還是沒有回來,直到有一天,我知道那叫死亡,她變成了孤魂野鬼,她是外村人,不讓葬在村子裏,說要忌諱,我爸就偷偷地把她葬在白頭崖上,連碑都沒有立,不過我知道她在哪裏,我在她墳堆堆周圍種了三棵楓樹,一顆是我,一顆是她,一顆是她等的人,平安,你說三姐在下麵,等到她要等的人了嗎?”五哥說完,流著眼淚笑了一下,看著身旁早已泣不成聲的平安,她抱住他連連道歉,“對不起,對不起,五哥!對不起!”平安抽泣捶打著自己的胸口,想讓自己緩過來,“怪不得,那天我去砍那幾棵楓樹,你會生氣地攔著,怪不得你那麽愛幹淨,怪不得你那麽不喜歡說話,你喜歡她是對的,她太苦了,五哥,我也愛她,如果她還活著,我也會愛她的!”
“可是……我早已不知道,到底哪棵楓樹是她了,平安!”五哥哭泣著說。
“那你為什麽還要和我領證,你明明……就不想……”
“不……我想,我是喜歡你的平安,隻是三姐的死亡,對我來說是一個忘不了的噩夢,要是當初我有現在的能力,我一定會帶著她去看醫生,我隻是恨為什麽當時那麽窮,那麽小,那麽無力,什麽都做不了。”
“我明白,五哥,我明白。”
“平安,我是喜歡你的,如果你拒絕,我也是能理解的!”五哥低著頭,哭著扯著自己的袖口。
“我願意啊,我願意的,過去的就過去了,我們好好過以後的日子,三姐也會希望你越來越好,知道嗎?”
“謝謝你平安,要是別人知道我的事,一定會覺得不倫不類的人。”
“我不會,還有棠棠姐也不會,她一定不會的,相信我。”
“我知道棠棠不會,她是我見過最善解人意的女孩子,你也是平安。”五哥把往事一吐為快後,心裏輕鬆了許多,平安的理解,也讓他放下了戒備。
隻是兩人聊完心事後,卻忘記了獨自一人玩耍的如意,她被親生父親強行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