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出來後,父親先是一巴掌打在他的臉上,然後又把他摟在懷裏哭了很久,母親也跟著哭了很久,除了沈小棠像一條腐爛的死魚靠著牆,看著眼前摟抱在一起的三人,心裏默默地想:“我不懂……為什麽每個人都不喜歡我,是因為我是個跛子嗎?可是我每天都有在幹活,為什麽他們還是覺得我礙眼,可是……弟弟什麽都不用做呢,我實在搞不懂,到底要怎麽做,才能不被打,才能正正常常地像弟弟,甚至是像大姐活著也行啊,到底哪裏是我的家……”甚至到最後,那個曾經把自己從大伯娘手中接過來的母親,再看了一眼靠在牆角呆滯麻木的沈小棠一眼後,選擇了無視,抱著她的心肝寶貝兒子哭訴。
沈小棠不記得是誰將她從牆角抱起來的,她隻是毫無意識地躲閃了一下,蜷成一團,像瘦骨嶙峋的狗,害怕那人像父親那樣打她。
她是大姐,中考前,學校組織了一場歡送會,周末結束後,才和同村的學生一起回家,當她騎著那輛吱呀生鏽不靈活的自行車回到家時,看到的是滿地未幹的血跡,眼睛腫脹蜷縮在角落,捂著自己胸口發呆的沈小棠,還有哭泣的父母和完好無損的“五保戶”弟弟,他被父母橫摟在中間,一臉無辜。旁邊有一大盆早上還沒有來得及倒掉的洗衣水,大姐想也沒想,幾乎是跑過去,端起盆,往那三個人身上潑去,就像當初母親將自己從大伯娘手中救出來一樣,水連盆一起砸向父母,水濺得到處都是。沈小棠已經分不清臉上的冰涼到底是洗衣服的水,還是血還是淚,父母被水潑驚了,大聲嚷著,“你瘋了,沈碧蘭!”
“我哪有你們瘋,不該死的被你們打得快沒有氣兒了,該死的壞事做盡,還能好好的被你們摟著,到底是誰瘋啦,我知道你們嫌棄我和二妹是個女娃,沒用!那你們為什麽要生下我們,就是為了看一眼到底是不是帶把兒的?天底下哪有你們這樣偏心窩子的父母!”大姐咆哮。
“你說啥?信不信老子連你一塊打死。”父親跳腳起來,指著大姐罵,不料她轉身回了廚房,拿了菜刀,咚地一聲扔到父親腳下,砸得他生疼,吼著說:“來,我脖子在這裏,今天你打死我,錢,給我錢,那裏還有半死不活的人,你們不管我管,反正你們也沒有當我們是親生的,你們這輩子就和那五保戶過一輩子吧!我告訴你們兩個,我以後不會養你們,從今天開始,我不去中考,我要出去打工,二妹的學費我來出,這個家我死也不會回來!”
母親見大姐動真格,連忙撒開弟弟,上前去安撫大姐:“碧蘭,今天這事確實是沈小棠做錯了,你弟弟差點死了!”
“她錯在哪裏,沈念怎麽還不死,我看他渾身上下好得很,是眼睫毛掉了,還是頭發掉了?”大姐說完,走到牆角將意識不清的沈小棠抱上了自己的自行車,然後往家裏翻箱倒櫃,想拿錢,母親瞅了一眼,自行車後墊上的很小棠,這才反應過來,想要送她去醫院,她要去碰沈小棠時,大姐吼叫著,再也沒有往日那般溫馴,一把將母親推倒在地,父親還要說些什麽,大姐拿著菜刀說:“還想打我是嗎?這些年你們打我也就算了,今天還要打死她是嗎?我看哪個敢?”這年,大姐才十五歲,她後來果真沒有去中考。那天晚上,她騎著自行車在黑夜裏一邊哭一邊將沈小棠送到鎮上的小診所,守了一夜。
父親是第二天才來診所的,弟弟沈念也跟著來了,大姐一見到他就破口大罵他“五保戶”,父親自知理虧也死不承認,交了錢就帶著弟弟回去了。
這件事後,沈小棠再也不說話了,甚至也不會笑,她對誰都是冷冷的,她的身體裏好像沒有七情六欲,就像自家魚塘裏,滿是泥沙,沒有血肉的空河蚌,除了硬邦邦的殼之外,什麽都沒有。
那天在醫院,沈小棠問大姐:“大姐,為什麽父母那麽喜歡弟弟,我們不是她們的孩子嗎?”
“是呀,隻不過不是他們期待的孩子。”大姐邊給她擦藥,邊歎氣說。
“那爸爸到底喜歡,期待什麽樣的孩子?”
“喜歡帶有小雞雞的那種孩子,好了,你別問了,上初中了,你就不用回家了,在學校要好好讀書,我們這樣的人,隻有好好讀書才能有出路。”
“可是,大姐,既然讀書那麽重要,你為什麽要輟學啊?”
“因為我不是讀書的料,三妹……三妹,我知道你是讀書的料,你從小學成績就一直很好,是讀書的料,好好讀書吧,我準備去深圳打工了……”
“大姐,那我還能見到你嗎?”
“能,你一定要好好讀書,山溝子不如家裏好,家裏不如外麵,好了不要問那麽多了,下個學期就要上初中了,先忍忍吧,人總是要忍忍才能過得去。”
大姐一邊搗鼓沈小棠旁邊的塑料袋,一邊自言自語說著沈小棠還聽不懂的話。她才十多歲,說話像年長者一樣老而深沉,不過沈小棠還是把她的話聽進去了,她要好好讀書。
小學生活也很快結束,沈小棠也長了個子,不如意的是,沒有長成自己最滿意的樣子,同齡人比起來,她還是很瘦小,那隻左腳就更明顯了,一邊高一邊低,走路更加顛簸,小學一起的朋友也不再跳皮筋,玩躲貓貓之類的幼稚遊戲。
和大姐離別的日子到來,父親破天荒的千叮嚀萬囑咐,母親躲在房間哭泣,給大姐收拾衣物,她離開的日子,正是沈小棠開學的日子,她知道大姐是特意選擇這樣的日子,她們兩姐妹要互相送彼此一程!大姐走的那天,沈小棠才仔細地打量她這大姐,她和母親差不多高,身材很苗條,隻是和豆芽菜似的沈小棠那種苗條不一樣,皮膚隨父親,十分白皙,卻又透著營養不良的黃,眼睛和沈小棠一樣,黑圓,深邃,像夜晚的星星,她是沈家三個孩子裏,生得最標致,最美麗的那個,在弟弟失蹤這件事還沒有發生之前,沈小棠曾見大姐,從書包裏,拿出大把大把的紙封,大姐告訴她,那叫情書,不過她處理情書的方式很獨特,每個星期回來就見她燒一回,她告訴沈小棠,像她們這樣的年紀是沒有結果的,何況自己的家庭一團糟糕!並叮囑沈小棠一定要以學習為主。她每次隻是點點頭,心裏卻想著有一天,也能像大姐那般有一袋一袋的情書,依然用她那獨特的方式,處理它們。
“大姐,為什麽非得去深圳打工,至少把初中念了吧。”沈小棠還想挽留大姐。
“我不是說了,我不是讀書的料嗎?我在學校成績墊底呢,讀了浪費時間,還不如出去闖,沒事沒事,什麽路都要走一下,我注定是要走這條路的。”
沈小棠還要說些什麽,母親又把大姐叫了過去,背著父親,給她兜裏塞了一些錢,兩人又說了一些話,父親在院子裏來回轉,沈小棠不知道他在想什麽,之後又看到他往那橘子樹下抽煙去了,直到大姐拖著行李走出家門,消失在田野,父親才回來。
“走了啊?”父親巴著眼問
“走了。”母親抹著眼淚回應。
“沒有辦法……哎……”
“借的錢,剛好夠這兩個小娃的學費,那洗沙廠的老板拖了三個月的工資了,要不回來,我都去好幾次了。”他歎息道。
“要是有熟人就好了,明天再去試試,說不定能給一兩百呢。”
“行吧。”
當然父親那天沒有去洗沙場問老板要工資,他走到半路,又折回來,靠在橘子樹下抽了好久的煙,直到母親發現後,兩人又開始吵架,最後母親說她這張臉皮不要了,於是厚著臉皮拉著父親在村子裏,挨家挨戶地借錢。
當父親把籌好的學費給沈小棠時,她才明白家裏已經窮得揭不開鍋,難怪大姐會輟學,而這個平時看不慣自己,又十分清高好麵子的父親,居然會去村裏挨家挨戶借學費,她第一次很直觀地感受到,父親是個十分矛盾的怪人。
“好好讀書,我和你媽媽為了你們幾個真的是累死累活……”
如果還能把自己塞回母親的肚子裏,沈小棠是絕不會再來到這個世上的,她的本意也不是來讓父母累死累活!既然來到這個世界上,也著實沒有辦法,她感激父親抱怨自己累死累的同時,又沒有放棄自己,盡管他平時更喜歡“五保戶”弟弟沈念,但是自從沈小棠懂事以來,卻發現自家有個優良傳統,在同村人的女孩被父母安排出去打工,亦或是嫁人時,她的父親極其看重孩子讀書這件事,甚至一些同村人嘲笑父親說女孩不用讀那麽多書時,他隻是笑笑說:“讀書好,以後考大學,可以坐辦公室。”而多年後的沈小棠也如了他的願,甚至坐上了比他想象中還要好的辦公室。
在大姐走後的下午,沈小棠才去中學完成報名,正式入學是在周一,母親想方設法地給沈小棠弄了一輛二手自行車,原是大姐的自行車已經爛得不行,隻好拿去廢品站賣,那天母親把家裏翻了個遍,將家裏用不上的東西盡可能地當作垃圾,拖到收廢品的垃圾站去了,她在角落看到了這兩自行車,隻是有點脫漆了,鏈條斷了,修一下還能騎。經過母親精湛的演技,終於打動了老板,她心滿意足將那輛自行車修好後,騎回了家。
“棠棠,我跟你說,當時我一眼就看到了這輛自行車,那老板金口難開啊,求了好久才答應的,女人的眼淚有時候就是能排上用場,哈哈哈哈……”母親打趣著自己的行為。
沈小棠發誓要好好讀書,將來報答母親,盡管母親平時打自己是最厲害的那一個,在沈小棠的記憶裏,母親用毛巾,用衣架,用棍子,甚至還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東西在自己身上留下過痕跡。沈小棠依然對這個家還抱有一絲眷戀,她的父母好不到哪裏去,也壞不到哪裏去,不過自從沈小棠得知收廢品的地方存在後,一發不可收拾,有一陣子父親特別害怕她把農耕機上的鐵托扣下來賣,因為沈小棠總是盯著它看。
入學這天早上,是個陰天,天氣是涼爽的,此時家的周圍一兩公裏內全是黃燦燦的稻子,這裏的水稻可以種三季,此時早稻已經收割,中稻子已經開始抽稻穗,晚稻剛開始種下去沒有多久,有些還沒有生根,不過這個時間段,也是幹旱最嚴重的時候,沈小棠在家時,晚上得去稻田裏跟著父親一起去守水,因為很多種田的人會搶水,幾個村莊的人都靠一條河流吃飯,後麵水都抽幹了,家家戶戶都從上遊攔水,圍成一個小水壩,然後用柴油機抽到自家的田裏去,這個村莊就隻有沈小棠一家外來客,村子裏的人排外,總是在父親將小水塘圍好之後,偷偷搞破壞,父母隻能忍氣吞聲,因為前一陣子,父母還低三下四地問她們借錢,後來,她們從偷偷摸摸搞破壞轉變到,光明正大地將采油機伸進父親圍好的小水塘。
“老沈,先讓我們家抽一點水吧,天太幹了,我家地再不潤一下,今年就白種了,老沈……”
“行……你抽吧。”父親隻能窩囊地答應村裏人的請求。
“你怎麽總讓別人抽,我們家的也快幹死了,聰明一點不行嗎?虧你以前還是個文化人。”母親背著村裏人,壓著聲音怪父親。
“老沈,也給我抽一點水吧,實在沒有辦法,真的要幹死了,靠天吃飯呢,這老天一直不下雨,實在沒有辦法了老沈!”另一個村民對著母親說,母親站在水塘子旁邊,手裏的鋤頭還在不停地將河裏的淤泥往兩邊扒,隻為將那點可憐的水源引到水塘子裏來。她抬頭看了一眼父親,他不說話,連忙應一聲:“行,那白天,你們先抽,晚上我們家抽,大家分著點。”母親最後也成了父親那樣的人。
“行,老沈!你兩夫妻真是善良,要是其他人,才不搭理我們呢!”
後來的幾天裏,家裏也沒有抽到水,家裏種了五十多畝水稻,幹死了一部分,後來下了一場雨,救活了一部分,那一年,本來就欠外債的家,雪上加霜。
然而這種情況幾乎沒有斷過,父親一生都在水稻田裏和水源做鬥爭,而且欠的錢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