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蔣峰,你什麽意思?!”

柳芸揮劍指向他的脖頸,冷喝道,“這妖怪作惡多端,殺人無數,你作為一城之主,竟與他勾結!”

“作惡?”

男子似聽到了什麽笑話,哈哈一笑,墨發在夜風中飛舞,邪魅而危險。

“你情我願的買賣,怎麽算作惡?”

柳芸道:“你仗著懂幾分幻術,剝奪他人性命,怎麽不算!蔣城主,我看你就是被這廝蒙蔽了!”

蔣峰愁容滿麵,眼底滿是滄桑,竟像一夜間老了十歲。

“我當然知道這是假的。”

他幽幽歎了口氣。

“玉娘與我青梅竹馬情投意合,在十年前與我定下婚約,不料結婚前一個月遭歹徒侮辱,含恨而終。”

“老劉家獨子外出求仙問道,一去不返,家中老人還盼著他學成歸來,不想他竟半途遭人拐賣,死在格鬥場上。”

“老許心高氣傲,年少輕輕就引氣入體,被親人寄予厚望,結果過不了論文,一輩子停留在煉氣期。”

但是現在,突然有人告訴他們,能實現他們畢生願望。

蔣峰遇見了玉娘,老劉等到了兒子,老許突破了境界。

他們難道不知是假的嗎?

“與其渾渾噩噩痛苦活著,不如擁有片刻的完滿……”

“即使是以魂魄為代價,對麽?”段玉竹道。

蔣峰充滿懷念的目光一頓,沉重地點點頭。

藺修沉聲道:“修行之人本該摒除七情六欲,羅安地處偏遠,教育匱乏,你作為城主,合該好好引導,而非沉溺虛無之相!”

蔣峰搖了搖頭,“道友,那肯定是因為你沒有執念。”

李懷敬道:“藺師弟雖修的是無情道,但說的確有幾分道理,你在其位謀其政,理應保護城內百姓。”

“說完了麽?”

牆頭上的蠶妖歪頭,妖異俊美的麵容有如鬼魅,眼神掠過院中眾人,像看著一群死物般。

“九九八十一條魂魄,終於等到這一天了,能成為我主人複蘇的養料,是你們的榮幸。”

“不過,我倒是想知道。”蠶妖看向宋觀棠,“你為何能第一個破了我‘幻心陣’?”

人人都在追求圓滿,美夢最能引人沉溺,蠶妖自認沒有出過什麽破綻。

即使是無欲無求的藺修,也沒能在半炷香之內破境。

宋觀棠對上男子的視線,道:“完美本身就會暴露虛假,你的幻境的確滿足了別人的渴求,但世界永遠是不完美的,要是登到山頂,反而會變得虛無。”

蠶妖不以為意:“難道你就沒有留戀過其中的生活?東西是假的,滿足卻是真的。”

誰知宋觀棠搖搖頭:“相比之下,我更接受破碎的真實。”

即使母親酸痛腰身要被繁重工作壓垮,父親頹廢潦倒整日酗酒吵架,弟弟在霓虹燈下頂著兩個加班過度的黑眼圈。

這些不是她逃避現實的借口。

這是她向上的理由。

蠶妖哼笑一聲,嘴角嘲諷,“裝模作樣,你隻是不夠苦罷了。”

“我主人心地善良,卻因為是合歡修散修,懷璧其罪,遭人暗算,隻餘下一縷殘魂。又因無親無故,沒人願意為她求一個公道,隻有當初她隨手救下的一隻蠶記得。”

“她一心行善本不該絕,卻因這世道魂飛魄散,不入輪回……我為何要接受這種破碎的真實?”

“為什麽死的不是他們?”

蠶妖嘴角上揚,皮肉拉起一個僵硬的笑,眼底升起癲狂的恨意。

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到向獻祭法陣中央,迷戀而絕望。

段玉竹不忿道:“那麽會做夢,你就給自己編個夢,把你主人放進去就行了。你都不願意接受虛偽的圓滿,卻用這招去引誘他人交換魂魄!”

柳芸道:“什麽真真假假,殺人就得償命!你為了她殺了八十個人,倘若她真心地善良,怎麽會容忍你這個逆徒!”

“住嘴!”

蠶妖仿佛被觸犯到逆鱗,五官有一瞬間的扭曲,惡狠狠的目光刺向她。

柳芸似被人扼住脖子,臉色漲紅,不住捶打胸口。

藺修手中長劍嗡嗡作響,“少廢話,先破陣,將那魔頭殺了。”

詭紅大陣符文流轉,狂風呼嘯,四周氣息壓製,地麵傳來灼燒之感。中央黑洞似有萬千冤魂齊鳴,掙紮著破土而出。

身上靈力逐漸消散,眾人麵色蒼白,李懷敬突然大喊:“坎水位,破陣!”

藺修率先揮劍直刺,銳利劍身裹著寒霜之意狠狠劈向光罩,撕開一道裂痕。

沈月琴音化刃,所過之處罡風陣陣,無形之軀與妖霧抗爭撕扯,靈力潰散的速度減緩。

蠶妖勾唇,“倒還有兩下子。”

指尖灌注妖力射出數道蠶絲,利刃般朝幾人襲去,看似空無一物的戰場布滿鋒利絲陣,將靈力法術盡數攪碎。

段玉竹展扇格擋,宋觀棠祭出防禦法器,堪堪抵住蠶絲銳利一擊,想認主本命武器的心情達到了頂峰。

草叢白影一閃,宋觀棠驚叫:“小白!”

沒來得及動作,又是一道蠶絲化刃而來,割下一縷鬢發。

紅光大作,中央裂口撕動,整座城主府籠罩在血光之中。

西北之地,覺瘴林。

紫衣男子眼中不甘,牽強扯起一抹笑:“這次又是大師兄贏了,袁某佩服。”

徐澈語氣淡淡,“你突破不久,境界尚未穩固,不該來此冒險。”

紫衣男子拳頭緊握,血液從指縫滴落,“師兄說的是。”

“大師兄!不好了,你看那是什麽!”

遠處妖霧彌漫,血色衝天,磅礴妖力扭曲空間,高大城牆隱隱有催倒之勢。

徐澈眼神一凝,下令道:“你們先護送二師弟回宗,我去探查。”

“是。”

紫衣男子上前一步:“大師兄!”

“回去。”徐澈冷聲警告,不容違抗。

紫衣男子咬牙退下。

城主府內,李懷敬的防禦法陣在無數次轟擊下徹底破碎,猛地吐出一口汙血。

絲線漫天飛舞,藺修詭步縹緲直取蠶妖本體,寒霜劍與蠶絲碰撞擦出火花,眨眼便過了千百招。

身處後方的沈月指尖彈出幻影,琴弦沾上鮮血,轉攻擊為增益。

眾人在激昂的樂音中一掃疲憊,靈力慢慢得到補充,沒有對敵方的恐懼,隻有一戰到底的決心。

段玉竹玉冠潦倒,渾身是傷,形容落魄,疼得咬緊牙關,在宋觀棠看過來時還有空齜牙露了個笑,朝她丟了瓶丹藥。

宋觀棠接過丹藥,抹下嘴角血色,雙手結印抵禦蠶絲,又加入了戰鬥。

地麵的縫隙在慢慢擴大,靈魂似是要被這詭異的吸力卷入。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這東西一直在吸食我們的靈力!得把它填上啊!”

柳芸麵色蒼白如紙,指著地麵黑洞道。

若真如那蠶妖所說,必須犧牲一個人讓法陣成型。

段玉竹“嘖”了聲,“那合歡修真要是複活了,我們幾個結丹期不得被碾死,得想辦法中斷祭陣……”

“複活?吸食魂魄?”

李懷敬身形一頓,似是想到什麽,聲音嘶啞:“不對,這陣法不可能……”

藺修破出禁錮,霜寒長劍擦著蠶妖而過,在臉上留下一道血色劃痕。

蠶妖抬手摸了臉上血漬,眼神發冷。

“沒時間陪你們耗了,到此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