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口城內的臨時吳侯府邸中,劉琦正負手立於堂前,審視著孫權昔日處理軍務的廳堂。

這裏還保持著原主離去時的模樣——案幾上攤開的江夏輿圖墨跡猶新,那方代表著江東權柄的討虜將軍銀印靜靜置於案頭。

劉琦隨手拿起那方銀印把玩,指尖感受著印紐上猛虎的紋路,嘴角泛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他日若能親手將此物交還孫權,倒是一段佳話。”

正說話間,門外傳來一陣略顯拖遝的腳步聲。

隻見龐統搖晃著他那顆碩大的腦袋,步履蹣跚地走了進來,寬大的衣袍隨著他的走動左右搖擺,模樣頗顯滑稽。

“恭喜主公,賀喜主公!“龐統咧開嘴笑道,露出一口不算整齊的牙齒,“如今夏口已定,江夏在握。”

龐統晃著腦袋,繼續恭維道:“此戰過後,天下諸侯看誰還敢小覷主公!”

劉琦輕輕放下銀印,神色並未因為龐統的吹捧就自得:“此戰全賴將士用命,豈是琦一人之功?”

龐統誇張地一拍大腿,擠眉弄眼道:“此戰能勝,皆因主公知人善任;諸將效死,全賴主公調度有方,若非主公英明決斷,運籌帷幄之中,決勝千裏之外,焉能有此大捷?”

劉琦被龐統這番滑稽模樣逗得莞爾,正要指著龐統說些什麽打趣的話,卻見一名親兵快步而入,單膝跪地:

“稟主公,陳將軍已擒獲周瑜,正在府外候見!”

劉琦立即斂去笑意,整了整衣冠,目光沉靜:“傳!”

說罷,劉琦反身從容落座在那張曾經屬於孫權的檀木主位上,手指輕撫扶手處精致的虎頭雕飾。

殿外傳來沉穩的腳步聲,陳武押著周瑜步入堂內,抱拳稟報:“末將幸不辱命,已將周瑜帶到。”

劉琦微微頷首:“子烈辛苦了!。

陳武躬身退至一旁,手始終按在劍柄上。

隨後端坐在主位上的劉琦凝視著階下的周瑜,心中泛起波瀾——這就是火燒赤壁青史留名的美周郎啊。

即便此刻病容憔悴,依然難掩其儒雅風姿。

而周瑜同樣直視著劉琦,這位讓他人生迎來轉折的對手。

二人相視無言,殿內陷入一種奇特的寂靜。

良久,劉琦嘴角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故意問道:“公瑾當初隨孫策進犯我江夏疆土時,可曾想過會有今日?”

周瑜淡然一笑,聲音平靜無波:“當今之世,漢室傾頹,諸侯相爭猶如春秋。”

“既入此局,勝敗皆是常事。今日敗於君手,不過是瑜才具有限罷了。”

劉琦聞言,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隨後劉琦端坐正身。

從穿越至今,從在襄陽被蒯氏、蔡瑁聯手排擠的軟弱長公子開始,劉琦經曆了太多——率軍出襄陽、橫渡雲夢澤、奇襲大破孫策、直至今日全取江夏。

劉琦早已不是剛穿越過來時那個見到曆史名將就激動難抑的的普通人心性了,現在的劉琦,是坐擁數萬大軍、掌控荊襄要地的一方諸侯。

先前劉琦確實欣賞周瑜的才華,也曾想過招攬周瑜。

但此刻看著對方這副從容自若的模樣,仿佛自己不是被擒之人,反倒是占了上風時二人會麵的模樣,見此,劉琦心中那點惜才之意頓時淡去。

你周瑜確實有經天緯地之才,但莫要忘了此刻的身份——階下之囚。

我劉琦雖愛才,但卻無那等名將收集癖。

既然你執意要擺出這副超然姿態,那便隨你去罷,這天下英才何其多,不缺你一個周瑜。

是以,劉琦端坐正身,沉聲問道:“今日之事,公瑾以為當如何?”

聞言,周瑜淡然一笑,緩緩整了整有些淩亂的衣襟:“今日,有死而已!”

劉琦凝視著周瑜蒼白的臉龐,忽然想起記憶中那段經典對話,便順著話鋒問道:“公瑾自然可一死了之,然家中老小當如何?”

周瑜抬眸,目光如古井無波:“瑜聞以孝治天下者不害人之親,以仁政施四海者不絕人之祀。家母妻小,不在瑜,在明公耳。”

周瑜這番話擲地有聲,殿內陷入一片寂靜。

劉琦注視著周瑜那雙視死如歸的眼睛,忽然明白這位江東美周郎,是當真存了必死之心。

劉琦緩緩靠回椅背,指尖輕叩扶手。

好個周瑜,臨死還要用言語擠兌我。

什麽“以孝治天下者不害人之親“,分明是要逼我親口承諾善待他的家小。

好,既然你非要玩這把戲,那我就......

良久,劉琦忽然輕笑一聲,帶著幾分惡趣味說道:“公瑾啊公瑾...你既說家母妻小,不在瑜,在我耳,那好——”

劉琦前傾身軀,目光如炬:

“汝家母妻子,吾養之。公瑾你大可安心赴死了。”

劉琦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周瑜從容的神色終於出現一絲裂痕。

周瑜猛地攥緊袖子,原本蒼白的臉上泛起不正常的紅暈。

殿內眾人皆屏息凝神。

而剛歸降的呂範偷偷打量了劉琦幾眼,見這位新主神色認真,全然不似說笑,不由得心頭一凜。

而周瑜卻是被氣的踉蹌後退半步,以袖掩口劇烈咳嗽起來。

待周瑜放下衣袖時,掌中已染上一抹殷紅。

周瑜猛地一甩衣袖,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罷了!以你這等惡劣性子,連'邀二喬獻舞於帳前'這等話都說得出口,我本就不該指望你能以君子之道相待!”

劉琦麵不改色,隻是淡淡問道:“那公瑾還有何話要說?”

周瑜強忍胸口不適,問出心中的疑問:“孫權...是生是死?你究竟如何識破我的詐降之計?”

這兩個問題,如同毒蛇般啃噬著周瑜的內心。

若不得答案,周瑜便是死也難以安息。

劉琦聞言,頓時會意,原來周瑜甘願忍辱前來,是為了解開這兩個心結。

劉琦不禁莞爾:我能告訴你,我是從《三國演義》裏知道的嗎?

“孫權啊——”

劉琦故意拖長語調,眼中閃過戲謔,“江津渡的所有船隻都已被我焚毀了,想來此刻或許正在某處藏匿著吧。”

這話如同重錘擊在周瑜心上。

“至於你那詐降之計...”

劉琦故作高深地笑了笑,“有些事,天機不可泄露。或許...是黃蓋的演技還不夠火候吧?”

說到這,劉琦故意頓了頓,又補上一句:“下次若還要行此計,記得尋個更會做戲的說不定...我就當真信了。”

這話中的譏諷之意,讓周瑜身形劇震。

周瑜原本蒼白的臉色瞬間漲紅,嘴唇劇烈顫抖著,似要說什麽,卻隻能發出嗬嗬的聲響。

“你...你...”

周瑜手指顫抖地指向劉琦,忽然一口鮮血狂噴而出。

然後在眾人驚駭的目光中,周瑜的身子晃了晃,隨即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砰“的一聲悶響,周瑜重重摔倒在地。

周瑜那雙曾經睿智明亮的眼睛依然圓睜著,卻已失去了所有神采,隻是死死地盯著殿梁,仿佛在質問著這不公的命運。

殿內一片死寂,然後陳武上前蹲下身,伸手探了探周瑜的鼻息,隨即抬頭看向劉琦,沉聲道:“主公,周瑜...氣絕身亡了。”

殿內頓時一片嘩然,眾將麵麵相覷,誰都沒想到這位江東都督竟會在此刻氣絕身亡。

劉琦聞言大驚,霍然起身:“什麽?”

劉琦快步走下台階,難以置信地望著地上那具尚有餘溫的軀體,腦海中閃過一個荒誕的念頭:演義裏明明是諸葛亮三氣周瑜,怎麽今日竟成了我劉琦氣死周瑜?

後世史書,該不會將今日之事記作劉琦三氣周瑜吧?

這個想法讓劉琦一時間竟不知該作何表情。

這時,一直沉默的呂範低聲道:

“啟稟明公,自那夜周都督見到主公那封'邀二喬獻舞'的書信後,便時常胸口作痛。”

“醫者說是氣血淤堵,以致厥心痛發作。這些時日接連受挫,今日又...”

呂範的話未說完,但意思已再明白不過。

“厚葬吧。”

良久,劉琦終於開口,聲音裏帶著幾分複雜,“就以江東都督的禮節,好生安葬。”

劉琦一聲令下,也算是為周瑜的一生畫上了句號。

當周瑜的屍身被抬出殿外時,窗欞已隱隱透進一絲魚肚白。

夜風從半開的堂門卷進來,帶著戰場殘留的硝煙味,吹得階下的燈籠忽明忽暗,也吹得劉琦鬢角的發絲飄動。

劉琦抬手抹了把臉,指腹觸到的全是黏膩的疲憊,昨夜鏖戰半宿大獲全勝、親手擒住周瑜的興奮勁,此刻已如潮水般退去,隻留下沉甸甸的倦意壓得劉琦眼皮發沉。

然而劉琦揉了揉酸脹的眉心,強撐著站直身子——夏口剛定,千頭萬緒容不得自己半分鬆懈。

接著劉琦打起精神對著階下諸將有條不紊地部署接下來的部署,話語雖簡,卻將戰後千頭萬緒的事務一一厘清:從江東俘虜的安置處置,到夏口各城門的防務布控,再到府庫物資的清查與荊州援兵的調度,連傷兵救治、陣亡將士遺骸收斂這類細枝末節,也沒落下半分。

龐統、陳武、呂範等人凝神細聽,不時點頭應下,將各自肩頭的擔子記在心上——這些事務樁樁件件都關乎夏口安穩,容不得半點疏漏。

待大致部署完畢,劉琦才稍稍放緩語速,補充了句“凡事以穩為先,有棘手之處隨時來報”,便示意諸將各自行動。

就在劉琦在夏口城中安排善後之時,趙雲正率領兩百精騎在江岸荒野間疾馳。

此刻趙雲心情極為不爽,他方才雖在混戰中斬殺了潘璋,但卻又讓那孫權給逃脫了。

那輛載著孫權的驢車,不知是何緣故,竟然在這短短時間內逃出了趙雲視野。

以至於若非荒草中留下的新鮮車轍,趙雲幾乎要失去追蹤的方向。

“快!”

找到車轍後,趙雲一把將潘璋的首級掛在馬脖子上,然後厲聲催促其餘騎兵追擊,頓時戰馬四蹄騰空,沿著蜿蜒的車轍全力追趕。

隨後趙雲沿著車轍約莫追出十裏,眼前豁然開朗,竟然來到了江邊。

趙雲放眼望去,隻見江麵之上,一支懸掛淩字旗的船隊正在江心列陣。

而那道他苦苦追趕的身影,此刻正被親兵攙扶著登上一艘走舸。

“孫權休走!”

趙雲大喝,率部衝下衝下緩坡,來到江邊。

原來淩統在江津渡與宋謙交戰時,敏銳地察覺到從荊州大營方向傳來的廝殺聲漸趨異常。

那不再是兩軍膠著的混戰聲,而是呈現出一邊倒的潰敗之勢。

加之宋謙部隊在此出現,淩統立即判斷出孫權偷襲必已失敗。

眼見宋謙部隊攻勢愈猛,淩統當機立斷:命部屬駕駛還能調動的三十餘艘戰船立即撤離江津渡,卻並未遠遁,而是將船隊泊在江心暫避。

同時淩統親自率領數艘走舸在靠近南岸的水域焦急地遊弋,時刻準備著一旦孫權出現就立即靠岸接應,甚至不惜與宋謙部再次交戰。

然而淩統左等右等,始終不見孫權蹤影。

就在淩統心急如焚之際,忽然看見一隊荊州兵馬出現在江津渡口,為首那員老將手持長刀,正是黃忠!

淩統心中猛地一沉,黃忠的出現,意味著,就算孫權逃至此,淩統也沒實力上岸擊退黃忠、宋濂去接應孫權了!

但淩統隨即轉念一想,黃忠既在此處搜捕,那便說明孫權尚未落入敵手。

“傳令各船,立即南下!”

淩統當機立斷,“主公定然是改道向南往長江邊去了!”

淩統判斷孫權見江津渡火起,必不會自投羅網,而是會選擇南下,另尋渡江之處。

船隊立即順流而下,果然在距離江津渡不過數十裏處,望見岸邊那道熟悉的身影在驢車上正倉皇駛向江邊。

“快!派遣小船靠岸接應主公!”

見狀淩統急令。

當孫權被親兵攙扶著登上走舸時,淩統這才鬆了口氣。

淩統最後望了一眼北岸,隻見一員敵將從江邊緩坡上衝出,猛地紮入江中喊道:

“孫權休走!”

接著就見敵將張弓搭箭,一箭破空而來,好在因距離太遠,箭矢在主公船尾尚有數十步處力竭墜入江中。

“可惡!”趙雲望著漸行漸遠的走舸,惱火的狠狠將弓擲在水中。

而在走舸上的孫權回首望去,見趙雲在江邊勒馬徘徊的身影,不禁淚流滿麵。

這一路逃難,韓當、潘璋等忠心部將一個接一個為他斷後赴死,如今隻剩下這殘兵敗將。

淩統見孫權望著江岸淚流滿麵,雖不知具體經過,但從孫權孤身逃至江邊的狼狽模樣,便知定有忠臣義士舍生斷後。

淩統攙扶住驚魂未定的孫權走上自己旗艦低聲勸慰道:

“主公,今日之敗非戰之罪,隻要主公安在,他日必能重整旗鼓。”

孫權望著對岸漸漸遠去的江夏土地,喃喃道:“今日之敗,他日必當百倍奉還!”

而此時趙雲勒馬江畔,望著漸行漸遠的船隊,銀槍重重頓地。

這一夜追擊,趙雲斬將破敵,連斬潘璋、韓當二將,可謂戰果累累。

然而縱有千般戰功,卻讓最主要的孫權在眼前逃脫,這讓趙雲心中滿是憤懣與不甘。

良久,趙雲才調轉馬頭,對副將沉聲道:“回城向主公報信。”

朝陽初升,照在趙雲染血的銀甲上。

這一夜追擊,終究是功虧一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