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太蒼的手掌扶住女子手臂,入手溫潤,觸感滑膩,細膩的質地之下,他分明感覺到一股強韌的力量潛藏在肌膚之下,蓄勢待發。
他斷定,這個女人絕非表麵看上去那般柔弱。
拍賣會場出口人流湧動,嘈雜喧鬧,沒人注意到這短暫的肢體接觸。
按照常理,此刻他應該立刻鬆手,彬彬有禮地再次道歉,然後各自離去。
但李太蒼沒有。
他非但沒有鬆手,反而借著攙扶的姿態,順勢向女子身邊靠得更近。
溫熱的氣息拂過女子的耳畔,他壓低了話語,原本歉意的腔調瞬間變得輕佻而曖昧。
“姑娘,你走路這麽不小心,是急著回家研究手裏的寶貝嗎?”
女子身體微微一側,想要掙脫,卻被他穩穩地扶住。
李太蒼全不在意她的抗拒,繼續用那玩味的口氣低語:“一個人研究多沒意思,不如,我們找個地方,一起參詳參詳?”
這番話,輕浮,孟浪,與他尊貴的“神工侯”身份格格不入。
若被外人聽去,恐怕會驚掉下巴。
女子身體一僵。
她長這麽大,何曾被男人如此近距離地輕薄過?
刹那間,一股徹骨的寒意從她身上爆發開來,拍賣會出口通道內的溫度都仿佛驟降了好幾度。
周圍幾個離得近的賓客,隻覺得後頸一涼,下意識地打了個哆嗦,紛紛加快腳步離去,不敢在此地多做停留。
這股寒意凝結成實質的殺機,刀子一般鎖定在李太蒼身上。
女子那雙被薄紗遮擋的美眸裏,此刻已經沒有了先前的平靜,隻剩下能將人凍結的冰霜。
站在李太蒼身側的趙雲,手已經按在了“龍膽亮銀槍”所化的劍柄之上。他全身肌肉繃緊,隻要對方稍有異動,他便能瞬間出槍,將一切威脅徹底抹除。
然而,直麵這股恐怖殺機的李太蒼,臉上卻不見絲毫懼色。
他甚至還笑了一下。
他湊得更近了,嘴唇幾乎要貼到女子的耳廓上,用隻有他們兩人能聽清的氣音,陡然轉變了腔調。
之前所有的輕浮和曖昧都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洞悉一切的認真與神秘。
“別緊張。”
“你的‘畫’法,很特別。”
“你畫的不是‘物’,而是‘理’。”
最後一句落下,李太蒼清晰地感覺到,自己扶著的那條手臂猛地一顫,那股凝如實質的殺機,如同被戳破的氣球,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
女子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畫物”與“畫理”。
這四個字,如同九天之上的奔雷,狠狠劈在她的天靈蓋上!
這是她宗門之中最高深的秘密!
是她們這一脈與這個世界所有畫師,最根本,最核心的區別!
這個世界的畫師,無論畫技多麽高超,畫出的山川猛獸多麽栩栩如生,其本質都是在描摹“事物”的形態,是“畫物”。
而她們,畫的是天地運轉的“道理”,是構建萬物的“規則”,是“畫理”!
這個秘密,除了師門中最核心的幾人,絕無外人知曉!
這個男人……
這個剛剛還在用言語輕薄自己的男人……
他怎麽會知道?!
他竟然一語道破了天機!
女子的腦中一片空白,之前所有的戒備、憤怒、殺意,在這一刻,被無盡的驚駭和匪夷所思所取代。
他到底是誰?
他從哪裏來?
他為什麽會知道這一切?
無數個問題在她心中炸開,讓她整個人都陷入了巨大的震動之中,甚至忘記了自己正被一個陌生男人扶著手臂。
就在她心神巨震,防備全無的這一瞬間。
李太蒼扶著她手臂的手指,不著痕跡地用上了一絲巧勁,一股微弱但精純的“本源神韻”順著指尖透了進去,在她經脈中輕輕一探。
他立刻就感覺到,對方的身體下意識地繃緊,一股同源但截然不同的力量自發反彈,帶著一種古老而玄奧的氣息。
足夠了!
試探完成。
李太蒼心中有了判斷,立刻鬆開了手,向後退了一步,拉開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他臉上掛著禮貌而疏離的微笑,仿佛剛才那個輕浮的浪子和道破天機的神秘人,都不是他。
“姑娘,請站穩。”
女子從那巨大的震駭中猛然驚醒,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與李太蒼拉開了更遠的距離,警惕地看著他。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但胸口劇烈的起伏和握著錦盒時發白的手指,卻暴露了她內心的不平靜。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她開口說道,但話說出口,她才發覺自己的嗓音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毫無底氣可言。
這句蒼白的辯解,聽在李太蒼耳中,無異於承認。
目的已經達到,再糾纏下去便失了分寸。
“哈哈哈!”
李太蒼朗聲一笑,對著一旁的趙雲遞了個眼色。
“子龍,我們走。”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瀟灑不羈,再也沒有看那女子一眼,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試探,隻是一場無足輕重的偶遇。
隻留下一句話,伴隨著他豪邁的笑聲,清晰地飄入女子的耳中,也飄入了她混亂不堪的心裏。
“我叫李太蒼,神工侯府的大門,隨時為懂‘畫’的朋友敞開。”
話音落下,他的人已經匯入街上的人潮,轉瞬不見了蹤影。
……
女子呆立在原地,久久未動。
周圍的人來來往往,喧鬧聲重新將她包圍,但這一切都無法進入她的世界。
她滿腦子都回**著那句話。
“你畫的不是‘物’,而是‘理’。”
“我叫李太蒼……”
神工侯,李太蒼!
她,葉傾嬋,此次奉師門之命下山,身負兩個任務。
其一,是尋找師門典籍中記載的,能夠承載“道之理”的上古遺物“星辰玉璧”。這個任務,剛剛已經完成。
其二,便是調查這位在大燕帝國突然崛起,畫道詭異,被封為神工侯的李太蒼!
在師門的推演中,這位神工侯的畫作,能夠無中生有,憑空造物,甚至創造出擁有完整神智與記憶的人!
這種手段,已經脫離了“畫物”的範疇,無限接近於她們所追求的“畫理”之境!
所以,師門懷疑,他很可能與她們一樣,是來自同一個地方。
葉傾嬋此行,便是要確認這一點。
她預想了無數種接觸和試探的方式。
比如,以畫會友,在切磋中觀察他畫作的靈氣波動。
比如,製造麻煩,逼他出手,從而判斷他的力量體係。
再比如,想辦法潛入侯府,尋找他作畫的秘密。
她將自己放在了獵人的位置,將李太蒼當成了獵物。
可她萬萬沒有想到,獵物與獵人的身份,在見麵的第一個瞬間,就發生了天翻地覆的逆轉!
自己所有的偽裝和計劃,在他那句輕飄飄的話語麵前,被撕得粉碎。
他不僅知道她的秘密,甚至還用一種近乎羞辱的方式,將一切挑明,然後瀟灑離去,把所有的難題都丟給了她。
他到底是誰?
他真的是和自己來自同一個地方嗎?
可師門典籍中,從未記載過有這樣一號人物的存在!
“難道……他也是從‘上界’下來的?”
一個讓她自己都感到心驚肉跳的念頭,不可遏製地從心底升起。
葉傾嬋低下頭,看著手中捧著的錦盒。
錦盒裏,那塊星辰玉璧正散發著幽幽的微光,仿佛在催促著她什麽。
她握緊了錦盒。
原本的試探計劃已經徹底作廢。
現在,她必須,也隻能,去神工侯府走一趟。
但絕不是以“朋友”的身份,從大門走進去。
一個決絕的念頭在她心中成型。
今夜,必須夜探神工侯府!她要親眼看看,這位神工侯,究竟藏著什麽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