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剖室裏穿著白大褂的人影轉過身來。

陳默的瞳孔輕微收縮。

一二三四五六,整整六條手臂,每隻手上都拿著東西,或是骨鋸,或是手術鉗。

還有三隻手裏各自捏著一根腿骨。

兩根成年男性的腓骨與脛骨,一根纖細很多的女性的橈骨。

陳默餘光掃向身後。

藍衣男的左腿還拖在地上,女生的鎖骨下方,那道細長的凸起還在緩慢蠕動。

尺寸都對得上。

詭異抬起臉,饒是陳默也忍不住胃裏抽搐了一下。

祂的皮膚像泡了太久福爾馬林,又被反複縫合過一樣。

眼窩一深一淺。左邊眼球略微外凸,右邊那隻陷得太深,幾乎看不見。

鼻梁塌陷,鼻翼兩側有清晰的縫合線跡,像曾被整個切下又重新縫回去。

薄薄的嘴唇十分蒼白,嘴角向上輕輕彎著。

不像是在笑,像是縫合時把皮膚拉得太緊了。

金絲細框的眼鏡鏡片擦得鋥亮,架在塌陷的鼻梁上,意外地還有些端正。

這副眼鏡成了整張臉上唯一體麵的東西。

這讓陳默想起了某些醫學院的老教授。

斯文。講究。令人尊敬。

如果忽略那幾條還在滴血的手臂的話。

“這兩位。”

詭醫生的聲音出乎意料地溫和,帶著某種常年講課留下的抑揚頓挫。祂把手裏那兩根腿骨舉高了些,方便三人看到。

“感謝你們提供的教具。”

骨節與骨節輕輕磕碰,發出細微的脆響。

祂放下手臂,目光掃過陳默,左邊那隻外凸的眼球,瞳孔很輕微地收縮了一下。

陳默沒有回避祂的視線。

這種反應……不像是初次見麵的陌生審視,而是在確認,是在告訴他。

我一直在看你,你終於來了。

陳默不動聲色地回憶著。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從自己踏入醫院的第一步?自己拚好第一根肋骨?還是宣布麵試結果,他踏進這個房間之後?

陳默垂下眼瞼,沒有說話。

詭醫生的視線掠過他,落向身後。

藍衣男靠著門框,臉上全是冷汗。女生蜷在牆角,小口喘息著。

“哎呀。”

詭醫生的聲音變了,帶上了近乎悲憫的柔軟。祂把腿骨輕輕放在解剖台邊緣,幾條空閑的手臂交疊在身前,像一個即將接診的醫生。

“作為醫生,我實在不忍心看到病患如此痛苦。更何況二位為我的教學作出了十分重要的貢獻。”

祂低頭,透過那副擦得鋥亮的金絲眼鏡,溫柔地看向藍衣男扭曲的左腿。

“你的骨頭錯位了,很疼吧?”

藍衣男咬緊牙關,不敢回答。

詭醫生的目光又轉向女生,落在她鎖骨下方那截蠕動的凸起上,語氣更輕了,像在哄孩子。

“肋骨跑到心髒旁邊了。再深半寸,會刺穿的。很痛很痛,呼吸不上來,最後隻能慢慢死掉。”

女生的呼吸急促了幾分。

詭醫生悠悠歎了口氣。

“幸好你們遇到了我。”

祂推了推眼鏡,唇角那個被縫合線拉扯出的弧度,此刻竟顯得有些慈祥。

“我可以幫你們把骨頭換回去。”

頓了頓。聲音更柔了一些。

“可是你們原裝的骨頭哦。”

藍衣男瞬間抬頭,眼神裏閃過一絲希望。

女生也放緩了呼吸。

陳默沒說話。

有詐。

或者說這座醫院裏,每一寸空氣都在說,“有詐”。

但他沒有義務提醒兩個道不同的人。

詭醫生的笑容不變,耐心地等待著,像一位從不催促病人的好醫生。

女生的手指蜷縮了起來,她看見了滿地未清理幹淨的血肉殘渣。

幫他們裝骨頭?詭異會有這種好心?

她低著頭,睫毛劇烈地顫抖。

幾秒後,她的手搭上自己針織衫的下擺,往上拉。動作很快,幾乎沒有猶豫。

領口越過鎖骨,越過那根還在蠕動的凸起,越過內衣邊緣。

“嘶啦——”

她把整件上衣扯了下來,團成團攥在手裏,扔到旁邊。

上半身隻剩下一件黑色蕾絲內衣。

她抬起頭,眼尾泛紅,睫毛濕潤,一縷一縷地黏在一起,嘴唇微微張開,沒有出聲。

完全是一副我見猶憐的表情。

雖然陳默離她更近,但她完全不敢看陳默。

畢竟前車之鑒已經擺在那兒了。

她轉頭,凝望著藍衣男。

瞳孔深處,一點極淡的、幾乎看不清的粉紅色光暈,一閃而過。

藍衣男愣住了。

他看見女生**的肩膀,看見她鎖骨下方那道還在起伏的皮膚,看見她的眼淚從眼角滑下,“啪”一聲滴在地麵的血汙裏。

他的眼神開始渙散。

恐懼如退潮般從他臉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恍惚的、近乎癡迷的順從。

“我……我來。”

藍衣男喃喃張口。

他的腿還在劇痛,但還是邁開了步,一瘸一拐地朝詭醫生走去。

女生垂下眼瞼,眼淚還在滴答滴答地流。

她沒有看藍衣男的背影。

陳默觀察著眼前的一切。

他看見女生眼中的粉紅色,在藍衣男轉身的瞬間驟然消失。看見女生淚眼婆娑的一張臉上,緩緩勾起的唇角。

女生似乎才想起身邊還站著一個人。

察覺到陳默觀察的目光後,她猛地低下頭,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惶恐,把自己又往牆角陰影裏縮了縮。

她在怕他。

陳默收回打量的視線。

“來,躺下。”

詭醫生的聲音溫柔得滴水。

藍衣男躺在解剖台上,看著那幾條不屬於人類的手臂同時動了起來。

一條按住肩,一條固定住他扭曲的左腿,一條拿起骨鋸。

“咯吱——咯吱——”

骨鋸切入皮肉的聲音很輕,像鋸木頭。

藍衣男張開嘴,一條細長的彎針從他喉前劃過,像要捅進他的嗓子眼。

“別動。”

詭醫生俯下身,語氣依然溫和。

“動了會切歪的。”

藍衣男不敢叫。

他盯著天花板上那盞搖搖欲墜的吊燈,眼眶裂開,淚水無聲外湧。

“噗——”

皮肉翻開,筋膜分離,骨膜被剝離時發出撕開濕紙的聲響。

“咯。”

很輕的一聲。

陳默看見那根走錯了位置的腓骨,被從肌腱纏繞中完整剝離,表麵還掛著黏膩的、淡黃色的髓質。

此時藍衣男的眼白翻了出來,已經沒有力氣慘叫了。

“別急,很快就好了。”

詭醫生把取出的骨頭放在一邊,從台麵上拿起屬於藍衣男的那截脛骨,塞進那個被剝離幹淨的空腔裏,合攏皮肉。

脛骨在皮下砰砰直跳。

祂視若無睹,彎針在皮肉間穿行,發出均勻的“噗噗”聲。

藍衣男大睜著眼,瞳孔渙散。

他的身體還在抽搐,但幅度越來越小。

最後一針收尾。

詭醫生剪斷縫線,滿意地打量起自己的作品。

“骨頭歸位了,不錯。”

祂把兩根手指搭在藍衣男的頸動脈上,停留了幾秒。

“可惜,病人沒有撐住。”

“唉。”

祂歎了口氣,語氣裏滿是遺憾與惋惜,像一個竭盡全力卻仍然沒能留住患者的好醫生。

祂把藍衣男從解剖台上推開。

“砰!”

軀體砸落到地麵上,像一灘沒用的爛泥。

骨頭換回去了。

人死了。

女生的尖叫卡在喉嚨裏,隻發出一聲短促的氣音。

不行,這個手術台絕對不能上!

她猛地往後退,後背緊緊貼住牆壁。

詭醫生轉向她。

“該你了。”

祂推了推眼鏡,依然是那副溫和悲憫的口吻。

女生的瞳孔劇烈收縮了一下。

那六隻張牙舞爪的手臂還滴著血,腳邊那具屍體還熱騰騰地冒著白氣。

不能這樣坐以待斃……

她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眼睛亮了起來。閃爍的不是恐懼,而是粉紅色的光。

比之前更濃烈的、洶湧的、幾乎傾盡全力的粉紅色,直直撞進詭醫生的眼底。

“看著我。”

她極力壓製著內心的恐懼,盡量讓自己說出的話更溫軟動人。

“不要給我做手術,好嗎?”

詭醫生的動作停住了。

祂低頭看向女生,金絲眼鏡的鏡片映出兩團燃燒般的粉色光芒。

一秒。

兩秒。

成、成功了?

女生眼中閃過一絲驚疑,幾乎有點不敢相信。

原來這些副本詭異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強,隻要她敢下手……

“哢嚓。”

詭醫生的左右兩條手臂突然動了起來,一左一右拿起手術刀的鋸子,熟練地給自己的腦袋開顱。

打開後,手伸進去掏了掏,把自己的腦仁薅了出來。

什麽……

乳黃色的汁液飛濺而出,崩到女生錯愕的臉上。

一條空閑的手臂探進白大褂內袋,掏出一樣東西。

一顆腦子。

腦子呈灰白色,表麵布滿了精細的溝壑,浸泡在透明培養液裏,還在微弱地搏動。

祂把那顆腦子從培養皿裏取出,動作熟練得像處理備用零件。

處理好之後,新的腦子被安放進他的頭顱,顱骨合攏。

前後不過五秒。

他抬起頭,看向女生,抬手扶正歪了的眼鏡。

“很危險的天賦。”

他的聲音依然溫和,帶著由衷的讚賞。

“幸好我是個解剖醫生。沒有別的,就腦子備貨多。”

女生眼中的粉光潰散,像被抽幹了所有力氣,軟軟地癱在牆角,渾身發抖。

“不……不要……”

聲音裏的絕望幾乎要溢出。

詭醫生並沒有理會。

幾條手臂伸過來,像捕捉獵物的蛛網,溫柔而不可抗拒地將她抬起,放在了解剖台上。

女生的脊背貼上冰冷台麵的瞬間,立刻躬得像一隻拚命掙紮的蝦。

眼角的餘光掃到不遠處站著的陳默,眼中爆發出最後的求生欲望。

“救我,救我!求求你……”

陳默一動不動地站在不遠處,平靜地看著一切。

不說能不能救,他壓根就不想救。

前麵剛算計完他這會就忘了?他又不是來當菩薩的。

此女心機深沉,斷不可留。

詭醫生拿起手術刀。

冰冷的刀鋒折射出暗紅色的光芒。

“別怕。”

祂俯下身,輕聲安慰已然一臉灰敗的女生,然後微微側頭,目光落在身後那道始終沉默的身影上。

“實習醫生。”

詭醫生把玩著手中的手術刀轉了半圈,刀柄指向陳默。

“這個病人,你要不要來試試?”

祂的聲音依然溫和,帶著長輩提攜後輩的鼓勵。

“積累一點經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