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的手指停在書頁上,無意識摩挲著畫像上的人像。

這些畫像,這些和他一起被關在這裏的人,這些被粗糲的線條固定在紙麵上的臉……

陳默盯著自己的畫像看了很久,盯著那把被畫在紙上的刀,盯著刀身上那層很淡的金光。他的腦子裏在轉,轉得很快,像有人在裏麵放了一個陀螺。

他們一直在想怎麽毀掉這本書。火燒,水淹,石頭劃。拚盡全力也毀不掉。

但是毀不掉,就出不去嗎?會不會是,他們從一開始,就把方向搞錯了?

不是毀掉,而是利用。他們應該利用手裏拿到的這本書。

它能把他們送進來,就能把他們送出去。

陳默抬起頭,看著章洱,看著蘇婉,看著那些站在他旁邊、灰頭土臉、帶著傷、等著他說話的人。

“不毀了。”

陳默的語氣依舊十分平淡,但帶著一股篤定的意味。

“用它送我們出去。”

章洱的眉頭下意識皺了一下。不遠處,蘇婉的眼睛也眯起來了。

“怎麽送?我們又不會用這東西,難道說,你已經找到方法了?”

陳默沒有回答。他的目光從章洱身上移到蘇婉身上,從蘇婉身上移到混沌身上。混沌站在那裏,頭低著,翅膀收著,鱗甲不動了。

那些紫色的光還纏在它身上,很淡了,淡到像一層快要散的霧。和書上的光一樣。

陳默往前走了一步。他站在混沌麵前,把手裏的書舉起來,舉到混沌的嘴邊。

章洱看清陳默的舉動後,大吃一驚。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又急又緊。

“你幹什麽——!”

陳默沒有回頭。他的手指鬆開了,書從手裏滑下去,落在混沌的嘴裏。混沌的嘴合上了,喉嚨動了一下,像咽了一口水。書不見了。

“臥槽!!!陳默!你又他媽幹什麽!!!”

劉萌萌瞠目結舌,爆發出驚人的一聲國粹。但此時此刻,沒人覺得她這句爆發有任何問題。相反,每個人都在心中或多或少地來了一句。

臥槽!陳默,你又在幹什麽!

在眾人震驚的眼神中,更令人震驚的一幕發生了。

陳默的身體開始變淡。從手指開始,從握著刀的那隻手,從指尖往手腕,從手腕往手臂。像被人按了快進鍵,從實變虛,從虛變無。

章洱衝過來,手伸出去,想抓住什麽。她的手穿過了陳默的手臂,穿過了那層正在變淡的影子,什麽都沒有抓住。

“陳默——!”

章洱的聲音透著急切,在競技場裏炸開,彈到牆上,又彈回來,彈了好幾遍才消失。沒有人回答。混沌還站在那裏,頭低著,嘴閉著。但陳默不在了。

劉萌萌的嘴張著,從剛才就沒合上。她的聲音很大,大到整個競技場都能聽見。

“不是,他,他就這麽……給自己送走了?”

蘇婉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很冷,很平。

“他是跟著書走的。書去哪兒,他去哪兒。書回去,他也回去。”

頓了頓,蘇婉又補充了一句。

“我們也會回去。等書到了該到的地方。”

劉萌萌的聲音有點抖。

“那,要是到不了呢?”

蘇婉沒有回答。章洱也沒有回答。沒有人回答。

沉默又來了,比之前更重,更沉,像一塊很大的石頭壓在每個人胸口上。

“到不了……”

蘇婉的聲音十分艱澀,像從某個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很輕很淡,像風從門縫裏擠進來,幾乎是喃喃自語。

“到不了,這就算作一次偉大的嚐試。”

劉萌萌愣了一下,轉過頭,看向陳默消失的方向。那裏什麽都沒有,隻有混沌站在那裏,頭低著,嘴閉著。

但她知道陳默在那裏,在某個她看不見的地方,在書的另一邊,在回去的路上。

混沌的身體開始發光。不是那種很亮的、刺眼的光,是很柔的、很淡的、像清晨從窗簾縫隙裏擠進來的那種光。

光從它的鱗甲縫裏滲出來,從它的翅膀上滲出來,從它的眼睛、鼻子、嘴裏滲出來。金色的,很暖,暖到像冬天捧著一杯熱水。

章洱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她的手也在發光。金色的,從指尖開始,往手腕走,往手臂走。

她抬起頭,看著旁邊的人。

皇甫流也在發光,田蕊也在發光,張睿也在發光,冷月也在發光,常安也在發光,劉萌萌也在發光,蘇婉也在發光。所有人都在發光。

那些籠子也在發光,那些詭異也在發光,整個競技場都在發光。光越來越亮,亮到章洱睜不開眼。她閉上眼睛。光從眼皮外麵透進來,暖的,很暖。

再睜開眼時,章洱看見的是508會議室的天花板。白色的,有一道細長的裂紋,從燈座的位置一直延伸到牆角。

她坐在辦公椅上,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蜷著。

旁邊,皇甫流趴在桌上,臉埋在胳膊裏。張睿靠在牆上,眼鏡歪在鼻梁上。

冷月站在窗邊,窗簾還拉著。田蕊坐在地上,背靠著櫃子。常安站在她旁邊,手裏還捏著那根銀針。

劉萌萌和蘇婉不見了蹤影,應該是也傳送回他們來之前所在的地方了。

章洱的目光落到對麵,陳默坐在桌子前麵,手裏握著那把黑金古刀,看起來已經醒了有一陣兒了。

古刀刀身上的金光已經滅了,暗了,和普通的刀沒什麽兩樣。

陳默的另一隻手放在桌上,手指搭在桌沿上,像是一直坐在那裏,從來沒有離開過。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看著手指上那層已經看不見的金光。

辦公室裏安靜了很久,久到能聽見鍾在走。

“嗒,嗒,嗒。”

窗外的風從窗縫裏擠進來,窗簾嘩啦啦地攪動了一會兒,又不動了。

章洱從椅子上坐起來,聲音很啞。

“回來了?”

陳默抬起頭,看著她。他的臉上沒有笑容,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什麽都沒有,很平,像一麵照不清情緒的鏡子。

“回來了。”

陳默把手從桌上收回來,握著刀,站起來。椅子被他往後推了半寸,和他消失之前推的角度一模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