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扭曲的感覺像被人攥住脊椎往上提。

陳默閉上眼,又睜開。眼前不是警局的辦公室了。

房間很小,四麵是灰色的牆,牆上有水漬,從天花板往下淌。沒有窗戶,門是鐵的,關著,門把手是那種老式的圓柄,鏽跡斑斑。

頭頂一盞燈,燈管是舊的,發出嗡嗡的聲響,光線發黃,把整個房間照得像一個被水泡過的紙盒子。

地上有幾個人。

章洱趴在他左邊,手還保持著按桌麵的姿勢,手指蜷著,指甲裏嵌著桌麵的木紋灰。

皇甫流仰麵朝天,嘴張著,鼾聲停了,呼吸很重,像一台剛被啟動的發動機。張睿側躺著,眼鏡歪在一邊,鏡片碎了一片。

冷月靠在牆角,背挺得很直,眼睛閉著。田蕊趴在她旁邊,頭發散了一地,像一把被風吹翻的黑傘。

陳默坐起來,後背撞在牆上,牆是涼的,是那種常年不見陽光的、從骨頭裏往外滲的涼。

章洱先醒了。她撐起身體,目光掃過整個房間,像一台掃描儀。她沒有說話,隻是把手伸進口袋裏摸了一下,摸了個空。

她的手指在口袋底部停了兩秒,然後抽出來,垂在身側。

“這是什麽地方?”

皇甫流的聲音從地上傳來,悶悶的,像被人捂在被子裏說話。他翻了個身,臉貼著地麵,又翻回來,坐起來,揉了揉眼睛。

“誰把我們弄來的?”

張睿把碎了一片的眼鏡撿起來,架在鼻梁上,透過那條裂紋看世界。他看見章洱,看見皇甫流,看見冷月,看見田蕊,看見陳默。

他把眼鏡摘下來,用衣角擦了擦,又戴回去,世界還是那個世界,裂紋還在,人還在。

“不是副本。”

冷月開口,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她站起來,走到牆邊,用手指敲了敲牆麵,又敲了敲,三下,很輕,很脆。

“實心的。不是幻象。”

田蕊從地上爬起來,頭發散著,臉上有枕頭印,是剛才趴著的時候壓出來的。她的目光在房間裏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我們是被那個白光弄來的?”

她的聲音有點抖,但還在控製範圍內。

章洱站起來,走到門邊,伸手握住門把手,擰了一下。擰不動。又擰了一下,還是擰不動。她收回手,看著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有鏽跡,是門把手上蹭下來的。

“等著。”

她隻說了兩個字,聲音很平。

【夏嵐。】

陳默靠在牆上,閉著眼,在識海裏喊了一聲。

【我在。】

夏嵐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隔著好幾層玻璃。

【這是什麽地方?】

【……不知道。】

夏嵐的聲音裏有些猶豫,但依舊溫柔。

【但這裏的環境……高度相似詭異副本。】

陳默的手指動了一下。

他睜開眼,看著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看著牆上那些往下淌的水漬,看著頭頂那盞嗡嗡作響的燈。

不是副本,但和副本一模一樣。

“這裏不是副本。”

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見了。

“但環境高度相似。”

章洱轉過頭,看著他。皇甫流的鼾聲徹底停了。張睿的眼鏡從鼻梁上滑下來,停在鼻尖。冷月的手指停在地麵上,那個畫了一半的圈停在半圓的位置。田蕊的嘴張開了,又合上。

“你說什麽?”

章洱的聲音壓得很低。

陳默沒有重複,隻是看著那扇門。章洱盯著他看了兩秒,沒有再問,轉過身,繼續看著那扇門。

冷月忽然站起來。她的動作很快,快到椅子都沒來得及發出聲音。她走到門邊,沒有看門,而是看著門對麵的牆。

那麵牆上有水漬,水漬往下淌,淌到一半停住了,留下一道暗灰色的痕跡。但她看的不是水漬,是牆的後麵。

冷月的天賦在運轉,那雙眼睛能看透一切,看透這麵牆,看透牆後麵的走廊,看透走廊盡頭的另一麵牆。

“對麵有人。”

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麽。

“很遠。被關在房間裏,和我們一樣。”

章洱的手指在門把手上敲了一下。

“幾個人?”

冷月的眼睛眯起來,睫毛在抖。

“兩個。隔壁的房間。再遠一點,還有一個。”

陳默從地上站起來,走到冷月旁邊。他閉上眼,調動紅蓋頭的那股力量。

涼意從胸口湧出來,順著脊椎往上爬,爬到眼睛的位置。他睜開眼,牆在他的視野裏變薄了,像一層被水泡過的紙,能看見後麵的東西。

走廊很暗,燈管壞了一半,另一半在閃,一閃一閃的,像一個人在眨眼。

走廊盡頭有兩扇門,左邊那扇關著,右邊那扇也關著。

左邊那扇門後麵坐著兩個人。蘇婉坐在牆角,手抱著膝蓋,頭埋在膝蓋裏。劉萌萌站在門邊,耳朵貼著門,像在聽外麵的動靜。

右邊那扇門後麵坐著的竟然是趙翰舟,靠在牆上,嘴張著,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沒醒。

陳默收回目光,牆又變厚了,變成實心的,什麽也看不見。他轉頭看著章洱。

“蘇婉。劉萌萌。還有趙翰舟。”

蘇婉?她也在?

章洱的眉毛動了一下。

皇甫流從地上站起來,走到門邊,把耳朵貼在門板上。張睿推了推眼鏡,鏡片上的裂紋剛好把門縫切成兩半。

田蕊從地上爬起來,頭發還散著,但她顧不上紮了。冷月站在牆邊,看著那麵牆,像是在等什麽東西從那麵牆後麵走出來。

“蘇婉——”

陳默忽然喊了一聲,聲音很大,在房間裏炸開,震得燈管嗡嗡響。

空間裏安靜了幾秒。走廊裏什麽聲音都沒有,隻有燈管在閃。

忽然,從很遠的地方,從走廊盡頭,從那兩扇關著的門後麵,傳來一個聲音。很小,很悶,像被人捂在被子裏說話。

“陳默——!是陳默嗎——!”

是劉萌萌。

她的聲音從牆那邊傳過來,穿過走廊,穿過門縫,穿過那麵有裂紋的牆,落在每個人耳朵裏。

“啪、啪、啪。”

十分突兀的掌聲從頭頂傳來,很慢,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一個坐在高處的人,低頭看著下麵的籠子,看著籠子裏的人,慢慢地、不慌不忙地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