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508臨時辦公室裏出奇的安靜。
章洱盯著那張畫像,手指搭在桌沿上,一動不動。
皇甫流的鼾聲徹底停了,趴在桌上,眼睛瞪得溜圓。張睿的眼鏡滑到鼻尖,忘了扶。
冷月的睫毛不抖了,直直地盯著那張紙。田蕊的腿從桌上放下來,腳尖點著地,整個人僵在那裏。
章洱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
“你在哪兒見到他的?”
她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兩下,又停住。
“灰界。”
陳默把畫像放在桌上,指尖按著紙角。
“副本結束之後,我準備離開,他就站在灰霧裏。不知道站了多久。”
章洱的手指又敲了一下,這次沒停,繼續敲,嗒嗒嗒,像有人在用指尖敲桌麵。她的目光從畫像上移開,掃過辦公室裏每一個人。
皇甫流抬起頭,臉上的枕頭印還沒消,但眼神已經清醒了。張睿把眼鏡推上去,鏡片後麵的眼睛眯起來。
冷月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又拉上。田蕊的腳在地上畫圈,畫了一個又一個。
“從今晚開始。”
章洱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所有人都不許進副本。”
她頓了頓,手指在桌沿上重重敲了一下。
“聽見沒有?”
幾個人點了點頭,動作很輕,但很整齊。
章洱站起來,走到窗邊,把窗簾拉開。外麵的陽光湧進來,照在辦公桌上,照在那張畫像上,照在那個黑鬥篷人的兜帽上。
陽光沒有把那片黑照亮,那片黑還是黑的,像一個小小的、被人剪下來的洞,貼在紙上。
“我們被盯上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念一份已經寫好的報告。
“不是什麽好東西。我得馬上跟上麵匯報。”
她轉過身,看著屋裏的人,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不快,但很穩。
“別慌。馬上有其他小隊的人來支援。這件事,會處理好的。”
她說完,拿起桌上的畫像,折了兩折,塞進口袋裏,推門出去了。走廊裏傳來她的腳步聲,很急,很快,和平時截然不同。
……
國王組織的會議室裏,燈光昏暗。
長桌左手邊第一把椅子空著,椅背上搭著一件黑色的兜袍,兜袍的帽子垂下來,像一個沒有臉的人低著頭。
蘇婉站在桌邊,手裏攥著手機,屏幕還亮著。她剛打完電話,通話記錄裏隻有一個號碼,撥出去的時間是兩分鍾前。
“唰——”
凱撒驟然出現在椅子上,兜帽壓得很低,看不清臉。
“首領。”
蘇婉開口,聲音比平時快。
“【鬼新娘】副本驗證過了。NPC確實可能有記憶。管家記得陳默,記得上次副本裏發生的事。”
她頓了頓,喘了一口氣。
“我建議暫停隨機副本探索,優先組織人員對所有已通關副本進行排查。我們需要驗證,NPC到底有沒有記憶,有多少記憶,能記住多久。”
凱撒的指尖在桌麵上敲了兩下。那聲音不重,但在安靜的會議室裏格外清晰。
“可以。”
他的聲音低緩沉穩。
“等會兒召開會議,按你說的布置下去。”
蘇婉點了點頭,手指攥緊了手機。
“但是還有一件事。”
她的聲音壓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我和陳默在灰界裏,看見了一個人。黑色的鬥篷,兜帽壓得很低,什麽都看不見。他就站在那裏,隔著灰霧看著我們。”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後頸。
“出來之後,那種感覺還在。不是餘悸,是實實在在的、有人在看著你的感覺。像一條蛇,纏在脖子上,不使勁,但你喘不上氣。”
凱撒的指尖停住了。
會議室裏安靜了很久,久到蘇婉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他盯上的不是你。”
凱撒終於開口,聲音比之前更低,更平。
“是陳默。”
蘇婉的睫毛抖了一下,下意識追問。
“他是誰?”
凱撒沒有回答,手指又開始敲桌麵。
“嗒,嗒,嗒。”
敲擊的速度很慢,很有節奏。
蘇婉知道凱撒不會回答了,安靜地等著他再次開口。
“臥槽!”
走廊裏傳來一聲喊,腳步聲劈裏啪啦地響,越來越近。
劉萌萌從門口探出頭來,頭發亂得像被風吹過的鳥窩,衣服上還沾著灰,臉上有一道不知道什麽時候蹭上去的黑印。
她看見蘇婉和凱撒,眼睛亮了亮。
“首領!維多利亞!太好了!你們都在!”
她三步並作兩步衝進來,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被她坐得往後滑了半步。
“我曹了,你們是不知道,我昨晚副本過得好好的,都特麽結算了,突然被一個怪人盯上了,你們是不知道那種感覺……”
“是這個嗎?”
蘇婉從口袋裏掏出一張紙,展開,放在桌上。
劉萌萌的聲音卡在喉嚨裏,嘴還張著,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她盯著那張畫像看了好幾秒,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困惑,又從困惑變成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不是……你怎麽也有?你也看見他了?”
她抬起頭,看著蘇婉,眼睛瞪得很大。
蘇婉點了點頭。
“昨天副本結束,在灰界裏見的。”
劉萌萌的嘴合上了,又張開,又合上,說不出話了。
“不是……”
凱撒驀然起身,從兜袍裏掏出兩個東西,飛快地扔出去。那兩個東西在空中劃出兩道弧線,一個落在蘇婉手裏,一個落在劉萌萌手裏。
劉萌萌和蘇婉下意識接過道具拿在手裏,還沒反應過來,忽然,眼前的視野被一片白光填滿。
“維多利亞!卑彌呼!”
凱撒倏然站了起來,語氣難得透著一絲急切。
然而此刻投在這裏的隻是他的全息影像,他本人並不在這裏,扔出兩個道具已經是他的極限。
此時此刻,他隻能眼睜睜看著眼前的白光越來越盛。
唰一下,眼前的白光驟然消失,仿佛從未存在過一樣。與之一起消失的,是剛剛坐在這裏的蘇婉和劉萌萌。
……
魔都公安局。
局長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一疊檔案。
“篤篤篤。”
敲門聲響了三下,不重,很有節奏。
“進來。”
局長沒抬頭,繼續翻檔案。
門開了,進來一個人。腳步聲很輕,踩在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
局長抬起頭,發現是三個人。
站在前麵的是一個中年男人,穿著便裝,灰色夾克,拉鏈拉到最高,領口豎著。他的臉很普通,沒有什麽特征,是那種扔進人群裏就找不到的臉。
但他站在那裏,整個人像一把收進鞘裏的刀,不露鋒,但你不會去碰它。
後麵站著一男一女,都很年輕,穿著同樣的灰色夾克,同樣的拉鏈拉到最高。
“508北京總隊。”
中年男人開口,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文件。
“前來支援。”
局長站起來,伸出手。中年男人看了一眼那隻手,握了一下,鬆開。他的手很幹,很涼,像剛從冷水裏撈出來的。
“章洱他們呢?”
中年男人的目光掃過辦公室,在牆角停了一下,又收回來。
局長還沒來得及回答,門又開了。一個警員站在門口,臉色很白,嘴唇在抖。
“局長……”
他的聲音有點啞,像跑了很久。
“508辦公室出事了。”
局長的眉頭皺了一下。
“白光。”
警員咽了口唾沫。
“一道白光,從辦公室裏透出來,隔著牆都能看見。我們敲門,沒人應。破門進去之後……”
他停住了,嘴唇又抖了一下。
“進去之後怎麽了?”
中年男人的聲音還是那樣平,但辦公室裏忽然冷了一點。
警員看了他一眼,又看向局長。
“裏麵沒人了。章隊長他們,全都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