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裏彌漫著一股近乎詭異的安靜。

“那種感覺……不是害怕,是知道自己打不過。”

蘇婉恢複了冷靜,重新開口,手指搭在膝蓋上,指尖微微蜷著,沒有發抖,但也沒有放鬆。

“他在灰界裏站了多久?我們出來之前,他是不是一直在那裏?”

她抬起頭,看著陳默。

“他完全有能力動手,但他沒有動手。為什麽?”

兩人對視了一眼,都沒有說話,臥室裏再次安靜下來。

“等一下。”

陳默忽然開口,站起來,走出臥室。腳步聲在書房裏響了幾下,又回來了。

他的手裏多了一個畫架、一疊速寫紙和幾支筆。

畫架支在床尾,速寫紙夾上去,床頭的小沙發凳拖過來,放在畫架前麵。

陳默坐上去,調整了一下角度,隔著畫板看向蘇婉。

“把你記憶裏的形象描述出來,越細越好。”

蘇婉看著他擺弄這些東西,眼神從困惑變成驚訝,又從驚訝變成一種說不出話的怔愣。她看著陳默夾紙、調角度、拿筆,動作熟練得像做了幾百遍。

“你……”

蘇婉開口,聲音還有點啞。

“這你也會?你別告訴我這也是——”

“嗯。”

陳默隨意應了一聲,筆尖已經在紙上落了,頭也沒抬。

“演員的自我修養。”

蘇婉的嘴張開又合上,盯著陳默看了好幾秒。

此時此刻,蘇婉覺得就算明天陳默出現在漂亮國總統大選上,她也不會太吃驚了。到時候問起來,估計陳默會告訴她,“最近接了個演漂亮國總統的活兒”。

蘇婉的嘴角動了一下,不知道該笑還是該歎氣。

這年頭像陳默這樣幹一行自學一百行的演員,真是不多了。或許世界太平的話,他還真能成為一個人民的好演員。

如果世界太平的話……

“差不多行了,還有正事要幹。”

陳默的聲音從畫板後麵傳出來,筆尖在紙上沙沙地響。

“知道我帥,但現在先別欣賞我的臉了。”

蘇婉回過神,眼珠子翻了一下,拋給陳默一個白眼。

呸。

什麽人民的好演員,她剛剛真是腦子抽風了才會這樣想。

明明就是個自戀狂!

蘇婉在心裏罵了好幾句,罵完了,重新開口說話。

“鬥篷,黑色的,從頭裹到腳。”

她的聲音恢複了平時的冷淡,語速不快,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布料沒有光澤,像啞光的棉布,但垂感很好,不是便宜貨。兜帽壓得很低,邊緣有暗紋,看不清是什麽圖案。”

“臉是完全看不見的,兜帽下麵就是黑的,不是陰影,是什麽都沒有的黑。”

陳默的筆在紙上動,沙沙沙,很快。

“站姿呢?”

蘇婉遲疑了一下,慢慢回憶。

“很直,但不僵硬,像一個人站在那裏等人。重心在右腳上,左腳微微往外撇了一點。”

“手呢?”

“垂在身側,就是自然垂著。手指是看不見的,袖子太長,把手遮住了。”

陳默的筆停了一下,又繼續動。

“還有什麽?”

蘇婉閉上眼,回想那幾秒。

“他的那種氣場。不是刻意釋放的壓迫感,是一種……自然輻射的東西。像冬天站在暖氣片旁邊,不用伸手去摸,就知道那邊是熱的。”

“這個人的氣場是冷的,很冷,不是冰的那種冷,是真空的那種冷。沒有溫度,什麽都沒有。”

陳默的筆又停了,這次停得比之前久一點,然後繼續畫。

“身形呢?高矮胖瘦?”

蘇婉歎了口氣,搖了搖頭。

“這怎麽看得出來?鬥篷太寬了,什麽輪廓都遮住了。”

陳默畫完最後一筆,放下筆,把畫架轉過來。

“好了。”

蘇婉看向那張紙,一個完全符合她剛剛描述的黑鬥篷人形象躍然紙上。她盯著這張畫看了很久,沒有說話。

陳默也看著眼前這張畫,眉頭微微皺著。畫裏的人和他記憶裏的形象幾乎一模一樣,但有些細節不一樣。

他記憶裏的那個人,兜帽下麵的黑更深,站姿更偏左,袖口的位置更低。

他拿起筆,在紙上改了幾下,放下筆,又看了一眼。

現在和他記憶裏的那個人完全重合了。

兩人對著畫像,沉默了很久。

那種危機感還在,從灰界出來之後就沒有消失過。不是似有若無的餘悸,是一種很明確的、像有人在你後腦勺上放了一隻手的感覺。

不重,不疼,但你清楚地知道它在那裏。

蘇婉先開口,聲音比剛才更冷。

“你跟508商量一下。”

她站起來,把散開的頭發攏到腦後,用手指梳了幾下,紮成一條利落的馬尾。

“我回去跟組織說。”

陳默點了點頭,收起畫板。

蘇婉從口袋裏掏出一部手機放在**,黑色的,比正常的手機厚一點,屏幕是暗的,看不出品牌。

“組織成員通用的聯係工具,經過特殊改裝。”

她把手機往陳默那邊推了一下。

“加密頻道,防定位,防竊聽。有事用這個找我。”

陳默拿起來,翻到背麵,什麽標誌都沒有。他按了一下側麵的按鈕,屏幕亮了,界麵很幹淨,隻有一個通話圖標和一個消息圖標。

蘇婉已經走到門口,拉開門,回頭看了陳默一眼,沒說話,走了。

她從陳默家的單元樓走了出去,照舊避開所有監控攝像,拐進兩棟樓之間的夾道。夾道很窄,隻夠一個人通過,兩邊的牆壁上爬滿了枯藤,風一吹,沙沙響。

蘇婉走到夾道的盡頭,站在一棵梧桐樹下麵。

樹冠很大,把頭頂的天空遮得嚴嚴實實,隻有幾縷光從葉縫裏漏下來,在地上畫出幾個光斑。

蘇婉從口袋裏掏出自己的手機,撥了一個號碼。響了兩聲,接通了。

“是我。”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出了點狀況。”

蘇婉正要繼續說下去,後背忽然一僵。

有什麽東西在看她!

不是那種被路人隨意掃一眼的感覺,是很明確的、很集中的目光,和之前在灰界感受到的那道目光一模一樣,抵在她的後頸上。

蘇婉猛地轉過頭。

夾道裏什麽都沒有。枯藤還掛在牆上,風還在吹,沙沙作響。

蘇婉盯著夾道的盡頭看了好幾秒,心跳很快,快得像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她又重新看了一遍,牆角、牆頭、牆縫,什麽都沒有。

蘇婉皺起眉頭,把手機收進口袋。

這裏不能再逗留了,她要快點回到基地,聯係首領。

……

陳默在**坐了一會兒,起來洗了個澡,換了件幹淨的衣服,去廚房熱了點剩菜,坐在餐桌前吃了幾口。

手機震了一下,是章洱的消息,很簡短。

“來一趟局裏,有事商量。”

陳默回了一個“好”,站起來,拿起玄關的鑰匙,推門出去。

小區裏很安靜,陽光照在花壇上,幾隻麻雀在草地上跳來跳去。

陳默走出小區大門,往地鐵站的方向走。

清早上,街上的人漸漸多起來,上班的,買菜的,送孩子上學的,腳步聲、說話聲、車鳴聲混在一起,嘈雜又熱鬧。

陳默走進地鐵站,站在站台上等車。

站台上人很多,大部分人都在低頭看手機,也有人在打著哈欠,睡眼朦朧。他掏出手機,隨意地刷著,站在人群中間,看起來和周圍的人完全一樣。

地鐵進站了。

陳默跟著人群上車,隨意找了個座位坐下。

忽然,陳默再次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視線,陰冷,潮濕,像濕噠噠的蛇黏在身上。

陳默身體繃了一下,抬起頭,目光在車廂裏掃了一遍。

一個穿灰色夾克的男人在低頭看手機,屏幕上是遊戲界麵。一個穿藍色工裝的女人在打電話,聲音很大,在說菜價。

一個背書包的男孩在吃麵包,麵包屑掉了一地。一個戴帽子的老人靠在座位上,閉著眼,像是睡著了。

沒有人在看他。

陳默收回目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鞋尖。

身邊的兩個中年女人在聊天,聲音不大,但車廂裏安靜,每個字都聽得很清楚。

“你聽說了嗎?隔壁樓的老王,前天晚上也沒了。”

“聽說了,他老婆哭得啊……這日子沒法過了。”

“可不是嘛,現在人死得莫名其妙的哎呦……誰知道下一個輪到誰。”

陳默聽著這些話,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他的目光又掃了一遍車廂,還是沒有人看他。

那股視線消失了。

像被人關掉的水龍頭,一下子就沒有了。

他抬著頭,等了好幾秒,依然沒有。

陳默剛收回目光,低下頭,重新拿出手機。

那股視線又來了。

這次更冷,更重,從頭頂的方向,從車廂天花板的某個位置,從燈管和通風口的縫隙裏,直直地落下來。

陳默的手指蜷了一下,沒有再抬頭。那股視線還粘在他的背上,像一件被人硬披上去的濕衣服,脫不掉,甩不開。

陳默的目光往下移,落在自己鞋尖前的那一小塊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