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洱推開辦公室的門,燈自動亮了。

她坐到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屏幕上彈出一個加密通訊界麵,灰色的背景,沒有多餘的裝飾。

章洱按下通話鍵,靠在椅背上等著。

鈴聲響了三下,畫麵接通了。

屏幕裏出現了一張辦公桌,深紅色的實木桌麵,上麵擺著一套茶具。一隻手從畫麵外伸進來,捏著茶壺的把手,往杯子裏倒水,水滿得直接溢了出來。

“局長……”

章洱盯著眼前灑到小茶幾上的水,眉心跳了跳。

這是什麽意思?局長……在暗示她什麽?水滿則溢?

“好。第一步,刮沫。”

中年男人沉穩的聲音從屏幕裏傳來,他的手拿著茶杯蓋,在滿滿當當的水麵上來回蹭了蹭。

“哎。刮沫刮沫……懸停。哎!好,biu特否。”

茶水順著斜側的杯沿淌到小茶台上,又洇濕了一片,但局長的聲音裏透著滿意。

章洱緊緊盯著屏幕裏的手,屏氣凝神。

她暫且還沒參透局長到底在暗示她什麽,隻能靜靜等待著男人的下一步動作。

“第二步,搓茶。搓茶搓茶,好。”

屏幕中,男人的手捏起側掛在杯沿的杯蓋,蘸進滾燙的茶水,來回轉了兩圈,把杯蓋穩穩當當放進滿溢的茶水中。

就在章洱以為結束了的時候,男人的食指點著茶杯鈕,帶動著整個茶杯左搖右晃東倒西歪地轉了起來,滾燙的茶水四麵八方往外灑。

“第三步,搖香。搖香,搖香,搖搖搖搖搖搖搖,香!好,非常biu特否。”

章洱在屏幕這邊看得心驚肉跳,隻覺下一秒滾燙的茶水就要泡到手上了,實在忍不住出聲提醒。

“局長,這茶……”

“接著第四步,哎!像這樣,蝶舞……”

局長並不理會章洱,嘴裏念念有詞,拿起杯蓋又象征性地撇了兩下,側放到杯口,食指壓著杯蓋,拇指和中指作勢要拿起茶杯。

不是,還來?

章洱張著嘴,瞠目結舌地看著眼前這隻捏著茶杯的手。

滾燙的茶水剛剛浸過的杯沿,真的……不燙嗎?

果不其然,下一秒。

“……哎呦沸!”

伸手拿著茶杯的人發出一聲急促的吸氣聲,手猛地縮回去,在空中甩了兩下,又不死心地回來接著捏茶杯。

“蝶,蝶舞,蝶蝶蝶蝶蝶蝶舞……嗷呦沸沸沸沸沸沸!”

滾燙的茶杯“當啷”一聲扔到茶托外,局長被燙到的手拚命地摩擦降溫。

章洱的嘴角跟著抽了抽。

“局長,哪有您這麽泡的……”

局長依舊沒理她,那隻手又伸回來,不死心,小心翼翼地捏起茶杯,重新放到茶托上。

“接下來,出海。哎。出海出海……”

局長的手指尖已然通紅一片,他仍咬牙堅持夾著茶杯,把剩下的半杯茶水倒到麵前的茶寵上,一遍不行還倒了兩遍,邊倒邊自欺欺人。

“不燙不燙……哦哦哦不燙……哦哦哦沸沸沸沸!”

茶水灑在整個茶台上,冒著白霧,局長摩挲了兩下指尖,捏開茶壺蓋,見杯底還殘留著小部分茶水,毅然決然地選擇再次出海。

“出海出海出海歘欻欻……哎呦哎呦biu特否biu特否……喔沸沸沸!”

章洱已經沒空領悟局長此舉是否有深意,她下意識摩挲了一下自己的右手指尖,仿佛感同身受了一般。

“再加入boiling water(沸水),一定要多多多的boiling water……”

依舊是滿到溢出去的熱水裝滿茶杯。

“接下來,入海……”

章洱這才琢磨過來不對勁。

剛剛不是泡得好好的嗎,怎麽又把水都倒光了?這茶,還有第二關!?

屏幕裏,左側顫顫巍巍伸出來一隻敞口的小玻璃茶壺,右邊的手遲疑了幾瞬,終於痛下決心,毅然決然捏起剛倒完沸水的茶杯,把茶水往玻璃壺裏倒。

“哎呦沸!哎呦沸!沸沸沸沸沸……還有,還有,再入海……入海入海入入入……哇biu特否哇沸沸沸……好了!”

灌進玻璃壺的茶水勉強覆蓋住了小壺底,局長如釋重負一般把玻璃壺放到一邊。

“接下來,展茗。”

局長單手飛快地拎起茶托倒扣在茶台上,又一股腦將茶杯倒扣過來。

“哦哦哦沸沸沸展展展茗……哦呦沸沸沸……展展展……歸一!”

兩隻手手忙腳亂地一頓搗鼓,終於完成了把茶葉扣在茶蓋上又扣進茶杯裏的操作。

“最後一步,品茗。”

局長艱難地過完了一整套流程,滿意地用通紅的指尖捏起小茶杯,吹了吹小半口來之不易的殘存茶水,抿了一口。

“不燙。”

畫麵裏隻露出了半張臉,從下巴到鼻尖,能清晰地看見男人通紅的嘴唇上還粘著一片茶葉。

章洱的目光裏流露出一絲憐憫與關懷,小心翼翼地開口。

“局長,這茶……非喝不可嗎?”

“你以為我想?”

局長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無奈。

“每次跟上麵領導開會,人家都泡茶。我不泡怎麽辦?總不能人家喝龍井,我喝礦泉水吧?”

他又喝了一口,這次好像沒那麽燙了,喉嚨裏發出一聲滿足的歎息。

章洱汗顏,沒有接話。

局長放下茶杯,手在桌上摸了兩下,摸到一對核桃,開始慢慢盤。核桃碰撞的聲音從音響裏傳出來,哢嗒哢嗒的。

“找我幹嘛?”

他的語氣十分隨意。

“現在不應該休息嗎?你們魔都那邊今天剛抓了淵鬼的人,不連夜審一審?”

章洱端正了坐姿,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輕輕敲了兩下。

“審了。”

局長盤核桃的手停了一瞬。

“然後呢?”

章洱深吸一口氣,把剛才審問室裏發生的事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念一份報告,但說到淵鬼首領身體潰散的時候,語速慢了下來。

“他化成粉末了。從四肢開始,慢慢消散。最後隻剩下眼睛,還在笑。”

說完,章洱在鍵盤上敲了幾下,把審問室的監控視頻發了過去。

“視頻我傳給您了。”

局長沒有說話,那隻盤核桃的手停住了,核桃被輕輕放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他的手指搭在桌沿上,一動不動。桌上那杯茶的熱氣嫋嫋升起來,在鏡頭前飄過。

沉默在視頻兩頭蔓延。

章洱屏氣凝神,等待著局長的指示。

半晌,局長冷不丁長歎了一口氣,章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看不懂啊。”

啊?

章洱根本沒料到自己等了半刻鍾會等來這麽一句,臉上的表情十分錯愕。

局長把手從桌沿上收回來,拿起那對核桃又開始盤,這次動作慢了很多。

“咱們508局建立的時間太短了。”

他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歎息。

“對於詭異副本裏的很多事情,了解得都不是很清楚。對於這些老玩家們的底牌,也不能完全摸透。”

局長頓了頓,核桃碰撞的聲音停了。

“但從我的經驗來判斷,淵鬼首領這種消失的方式,很像是一個S級副本裏,傀儡詭異死亡的樣子。”

章洱的眼睛微微睜大。

“S級副本?”

她重複了一遍,聲音裏帶著一絲不確定。

“那不是……局長你們這種等級的強者才敢參與的嗎?”

局長沒有回答,手中繼續盤著核桃,聲音在安靜的工作室裏格外清晰。

“所以他的真實實力,還有待商榷。”

他頓了頓,把核桃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麵輕輕敲了兩下。

“你聽聽他最後的遺言。‘淵鬼給你們了’,完全是一副不甚在意的模樣。”

章洱的手指在膝蓋上攥緊,她當時也聽明白了這句話。

“其實,我有一個推測。”

局長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清晰地落進章洱耳朵裏。

“淵鬼很有可能,隻是淵鬼首領利用S級副本詭異道具生成的分身,組建的。”

章洱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的本體,是更強的家夥。一直沒有暴露在大眾視野中,躲在陰暗處,幹別的事情。”

章洱的嘴唇微微張開,又合上。

她想起淵鬼首領消失前那個笑容,不是憤怒,不是不甘,而是一種獵人看著獵物掙脫陷阱時的從容。

章洱的後背一陣發涼。

“這……”

“這個世界比你想的要複雜很多。”

局長的聲音從音響裏傳出來,帶著一種見慣了風浪的平靜。

“我還見過投降於副本的人類呢。”

他說完,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

“……但不管怎麽說,魔都這邊戰力明顯不夠。我會安排其他小隊來魔都幫忙。”

章洱點了點頭,正要開口,局長忽然換了個語氣。

“對了,聽說你們那裏出現了一個擁有SSS級道具的青年?”

“跟我說說他的事情。”

……

臥室裏,燈已經關了。

陳默躺在床的左邊,眼睛閉著,呼吸平穩。蘇婉躺在床的右邊,眼睛也閉著。兩人中間隔著那道被子壘成的“牆”,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

陳默的眼睛忽然睜開,盯著天花板,一動不動。月光在他臉上投下淡淡的影子,睫毛的影子微微顫動。

“我就知道你丫的沒睡。”

蘇婉的聲音從被子那邊傳來,帶著一絲十分清醒的得意。

陳默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想等我先睡,然後把手拿開吧?我告訴你,沒門。”

陳默沒有說話,隻是重新閉上眼睛。這次是真睡了。呼吸漸漸平穩下來,胸口有節奏地起伏著。

蘇婉側過身,隔著被子看了他一眼,嘴角彎起一個弧度,也閉上眼睛。

……

再睜眼時。

陳默已經站在了灰界裏,旁邊是蘇婉。

灰色的霧氣在眼前緩緩流動,遠處那塊巨大的石碑依舊矗立著,繚繞著不散的黑霧。

兩人對視一眼,誰也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