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急切地說,聲音還帶著點西域口音,卻十分的堅定,“瓔珞現在……很幸福。”
“有師父教導,有幹娘疼愛,有武英殿的叔叔伯伯嬸嬸們關心……還有……”她頓了頓,似乎在找一個最準確的詞,“還有一個安穩、明亮的‘家’。這是瓔珞以前做夢都不敢想的幸福!”她說著,嘴角忍不住向上彎起。
看著她發自肺腑的笑容,楊英心頭一暖,欣慰地點點頭,“嗯,幹娘知道,瓔珞是個好孩子。”
楊英微笑著,眼神溫柔。
她拉過楊瓔珞的手,讓她在自己身旁的軟椅上坐下。
廂內安靜了片刻,隻有香爐裏輕煙嫋嫋。
楊英忽然側過身,看著楊瓔珞的眼睛,帶著若有若無的笑意,語氣自然地開口問道,“瓔珞啊,你覺得……我兒子怎麽樣?”
“您兒子……”
楊瓔珞下意識地重複,腦子裏瞬間閃過那個臭小子的身影,還有之前種種讓她氣惱又想笑的畫麵——爬牆、躲水缸、強拉她去看戰車、戰場上前後判若兩人……一幕幕如同走馬燈般閃過。
然而,就在她準備像平時在武英殿向叔叔伯伯們“告狀”那樣,列舉三殿下的頑皮事跡時,她忽然捕捉到了幹娘眼中那抹不同尋常的笑意和……一絲期待?
聰慧如她,心思電轉間,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過腦海。
幹娘問的,似乎不僅僅是“三殿下是個什麽樣的人”?這語氣……這眼神……更像是……
“轟”的一下,楊瓔珞隻覺得一股熱氣猛地從脖子根直衝上臉頰,耳朵尖瞬間變得通紅。她慌忙低下頭,不敢再看楊英的眼睛,手指無意識地絞緊了衣角。
雖然年紀尚小,但少女知事早和從小耳濡目染的經驗,讓她明白了幹娘話裏更深層的含義。
心,像揣了隻小兔子,撲通撲通跳得飛快。
該怎麽回答?
說她覺得三殿下是個頑皮的闖禍精?可……可他今天在戰場上的樣子,還有他偶爾流露出的,想要做點什麽的認真勁兒……
她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複著狂跳的心和滾燙的臉頰,聲音細若蚊呐,露出罕見的羞澀:
“三……三殿下他……”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語句,“瓔珞隻覺得殿下精力旺盛得驚人,像個永遠停不下來的小火爐……還有些霸道,想到什麽就做什麽……”
她小心翼翼地抬眼,飛快地瞥了楊英一眼。
見她隻是含笑聽著,眼神鼓勵,並沒有不悅,才鼓起勇氣繼續說下去,聲音也平穩了些:
“但是……但是今天……瓔珞看到了不一樣的殿下。”
“準備打仗時,他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第一次麵對真正的戰場,他會害怕得嘔吐發抖……”
她描述著眼中的陳明拓,“可他害怕過後,還是咬著牙衝了上去,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獅子……”
說到最後一句時,楊瓔珞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動容和欽佩。
“……雖然有時候莽撞得讓人生氣,”她微微嘟囔了一句,“但瓔珞覺得,殿下他心底有股勁兒,像一團燒不盡的火……而且,他認準的事情,會不管不顧地去做,那份勁兒……很……很耀眼。”
她終於找到了一個詞來形容,“而且,殿下他……其實很重情義,雖然嘴上不說。”
說完這些,楊瓔珞感覺自己的臉頰燙得能煎雞蛋了。
她再次深深低下頭,不敢去看幹娘的表情,隻覺得一顆心在胸腔裏擂鼓般咚咚作響。
楊英靜靜地聽著,臉上的笑意越來越盛,最後忍不住輕笑出聲。
那笑聲裏充滿了滿意。
她伸手,輕輕捏了捏楊瓔珞滾燙的小臉蛋。
“傻孩子,”楊英的聲音裏帶著濃濃的寵溺和一絲調侃,“臉皮這麽薄可不行。”
“你把他看得倒是挺透。”
她看了一眼緊閉的房門,仿佛能到那個正在洗澡的兒子。
“是啊,一團燒不盡的火,還很燙手。”楊英笑著搖搖頭,隨即又看向楊瓔珞,“瓔珞,拓兒這孩子性子跳脫,做事常常不顧後果,這次曆練對他很重要。”
“你比他穩重,心思也細,幹娘不在跟前的時候,你要替幹娘,多看著他點,幫幫他。”
這話語重心長,既是托付,也隱含著一份對未來的期許。
楊瓔珞抬起頭,對上幹娘溫柔目光,臉上紅暈未退,卻鄭重地點了點頭,清澈的眼底滿是認真,“瓔珞明白,幹娘放心。”
……
漫天飛雪似鵝絨飄落,將新歸化的西疆大地覆蓋在一片靜謐的純白之下。
黎民軍進駐西羌舊地已有三月,最初的硝煙與震動早已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穩步推行的新政與日漸穩固的秩序。
新任省長阿史勒裹著厚實的棉袍,深一腳淺一腳地踏著積雪,正挨家挨戶走訪牧民定居點。
與初入西羌時百姓們眼中隻有敬畏甚至恐懼不同,如今沿途遇到的羌民,臉上少了那份惶然,多了幾分安定的神色。
看到他這位身著漢官服飾的“大老爺”,甚至會主動停下腳步,恭敬又帶著親近地行禮招呼。
當他推開一戶牧民低矮卻嶄新的木門時,屋內一對中年夫婦先是愕然,待看清來者竟是省長阿史勒——這位他們曾經的三王子時,激動得手足無措。
“省……省長大人!您怎麽來了我們這窮窩棚!”
“快,快請進!外麵風雪大!”
男主人慌忙用袖子擦了擦長凳,女主人則手忙腳亂地去灶台邊翻找,臉上帶著深深的歉意,“實在對不住,家裏沒什麽好東西能招待貴人,怠慢了,怠慢了……”
她最終捧出了一碗熱氣騰騰、奶香四溢的奶茶,小心翼翼地遞到阿史勒史麵前。
阿史勒臉上沒有絲毫倨傲,反而帶著溫和的笑意。
他接過粗陶碗,毫不在意地坐在擦過的凳子上,可以說,與曾經的他簡直變了一個人。
他目光環視這間小屋:新打的木梁還散發著樹木的清香,夯土的牆壁糊得平整,角落裏堆著禦寒的羊毛氈毯,雖簡樸,卻比記憶中許多牧民在赫連鐵勒治下透風漏雨的破氈房要溫暖堅實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