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陳策收斂了笑容,神色重新變得鄭重而深遠:“朕的想法是,這個‘茅坑’,既然當初是朕不得已坐上的,那麽,就由朕永遠占著好了!”

“但占著位置,不等於朕要永遠將天下權柄攥在手中。”

他話鋒一轉,指向了心中構建的未來藍圖,“待域外之危緩解,時局穩定下來,我大漢根基徹底穩固,國力蒸蒸日上之時...”

“朕便會慢慢地、有計劃地將手中的權力,逐步釋放出來。”

“政事堂、武樞府、規策院、各部各司,將成為帝國運轉的真正核心,而承鈞揆長這個位置——”陳策的目光投向了林棲鶴,帶著期許和托付,加重語氣道:

“將成為實質上的國家掌權者!”

“至於朕這個皇帝,則將更多地退居幕後。”

“成為帝國的象征,一塊定海神針,一顆定心丸。”

“朕會注視著這片土地,在關鍵時刻為帝國撥正航向,抵禦外侮,守護這億兆黎民。但日常的國家治理,將交由承鈞揆長及其領導下的中樞機構去完成。”

陳策的話音落下,禦書房內陷入一片長久的寂靜。

其實這個大膽的構想在他當初大刀闊斧地改革中樞官製時,便已經想好了——政事堂,對標國務院,承鈞揆長,就是總理。

隻不過,他一直沒有想好該怎麽處理自己這個皇帝,他的子孫後代又要不要繼承的問題。

陳策給了眾人一些消化的時間,看著禦書房內一張張或震驚、或呆滯、或失去言語能力的臉孔,他重新坐回龍椅,目光如炬,開始了他的進一步“推銷”。

“朕知道,你們一時難以接受,心中必有萬般疑慮,驚濤駭浪叢生,甚至覺得朕瘋了。”

“但這並非朕一時興起,拍腦袋想出來的餿主意。”

“此製有幾大好處。”

他豎起一根手指,強調道,“其一,朕雖然說不設太子,但是並未說斷絕血脈傳承。”

“不繼承皇位,但是承鈞揆長之位,始終會由陳氏子孫擔任——棲鶴之後,明鎮可繼之;明鎮之後,或由其子,或由明玥、明拓、明乾之賢能子孫繼之。”

“如此,大漢中樞之核心,永遠流淌著開國之君的血脈,象征著江山永固,傳承有序。”

“便可保政權更迭之際,天下民心不亂,大漢社稷不搖。”

緊接著,他伸出第二根手指,語氣帶著破舊立新的銳氣,“其二,這麽設計最大的好處,便是徹底終結了‘立嫡立長’還是‘立賢立能’這千古難題。”

“儲君之位?”

“沒了!”

“剩下的,是要選一個能真正治國理政的承鈞揆長!”

“朕的子嗣,同樣需要憑真才實學,憑政績威望來爭取這個位置,若無治國之才,即便是嫡長子,也隻能依據才能任職,絕無可能僅憑血統屍餐素位。”

“從未避免發生一顆老鼠屎壞了一鍋湯、因為一個昏君便整垮了整個王朝的悲劇。”

“若某一代揆長昏聵無能,剛愎自用,禍國殃民,別忘了,朕尚在,政事堂諸公尚在,文武群臣可依法依規將其罷黜。”

“其三,”他豎起第三根手指,環視眾人,“朕非天真之人,深知權力爭鬥在所難免。”

“但是,如此一來,爭的是承鈞揆長之位,而非皇位!”

“其權柄雖重,終究受憲綱台等部司監督,受律法約束,更受朕之俯瞰,所謂得之我幸失之我命,根本無需做到你死我活。”

“再說有朕坐鎮幕後,任何超出底線的傾軋不可能發生。”

“此等爭鬥之風險與代價,豈不是遠低於爭奪皇位引發的血腥宮變、天下板**?”

“其四,”陳策的語氣指向剛剛才發生的夏三案,“曆朝曆代,皇親國戚,盤根錯節,乃是寄生國體、滋生腐敗之溫床。”

“皇後之父為國丈,太子之外祖為國公,皇子之嶽丈為顯貴...層層疊疊,攀附而上。”

“他們幹預朝政,如同附骨之疽,吸食民脂民膏,朝廷需耗費多少精力、多少國帑去供養、去約束、去清理這些蛀蟲?”

“而若是皇子皇女皆為朝廷重臣,其配偶家族僅為大臣之姻親,何來國丈?何來國公?”

“其權勢地位,僅與其家族子弟自身能力掛鉤,再無憑女貴、憑外孫貴的一步通天,沒有了皇親國戚這層身份,夏三之流,便失去了為非作歹的最大依仗。”

“朝廷也無需再因皇室開枝散葉而背上越來越沉重的包袱。”

“僅此一項,為國庫省下的開支,為吏治掃清的障礙,為萬民減輕的負擔,便不可估量。”

陳策微微靠後,聲音放緩,最後總結道,“以上,便是朕的最終構想:以朕之長生,永鎮國運;以朕之血脈,永續象征。”

“以實職,選賢任能,破除嫡庶之錮;以監察與製衡,約束權力,降低更迭風險;更釜底抽薪,根除外戚宗室之蠹害!”

“皇帝與承鈞揆長,一主監督與守護,一主執行與治理,各安其位,各司其職,相輔相成!”

“皇帝超然,保持威懾!”

“承鈞揆長專注於具體施政,帶領國家穩步前行!”

“此製若能確立,縱使他日朕雲遊去探索仙道,離京十年、百年、千年!這大漢的江山,照樣能在既定的軌道上繁榮昌盛!”

“這才是萬世之基!不以一人一家之興衰為轉移,而是以製度、以人才、以法度為筋骨!”

“諸位愛卿以為如何?”

禦書房內,落針可聞。

隻有陳策的餘音,如同沉重的鼓點,敲在每個人的心頭。

林棲鶴和霍青眉頭緊鎖,陷入前所未有的深度思考;沈浪張著嘴,眼神中充滿了震撼與對新格局的推演;陸明臉色變幻不定,顯然內心正經曆著激烈的衝突。

蕭天佑、廖大智、徐建業、楊威等人,無不神情凝重,反複咀嚼著陛下這石破天驚卻又似乎環環相扣、自洽嚴密的宏大構想。

“不著急。”

陳策端起涼了的茶盞,隻是眨眼間便重新變的熱氣騰騰,“回去後慢慢考慮,時間尚早,今天隻是給你們打個預防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