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喜這才知道自己會錯了意,鬧了個大紅臉,忙擺手,語氣斬釘截鐵,“沒有沒有!絕對沒有!草民哪敢開這個口子啊!”
“不羨仙就是幹幹淨淨吃飯喝茶的地方,最多來點歌舞助興,有雅間讓學子們研討學問!”
“至於那些烏七八糟的事兒,草民是碰都不帶碰的!”
“草民深知陛下律法森嚴,更明白官員德行關乎朝廷體麵,萬萬不敢行此等禍事!”
“怎麽不開呢?”
陳策卻忽然這麽反問。
“啊?”
錢喜徹底懵了,腦子一時沒轉過來彎,看著陳策,完全不明白陛下葫蘆裏賣的什麽藥。
陳策看他那副呆愣的樣子,嘴角勾起一抹深意十足的笑容,慢悠悠地道,“來者是客,開門做生意,哪有把財神爺往外推的道理?開!大大方方地開!”
錢喜更糊塗了,嘴巴微張,完全跟不上陛下的思路。
陳策接著道,“隻要不觸碰紅線,他們下班了怎麽消遣朕管不著,但是,若出手格外的闊綽,或行為不檢點,你要記清楚是誰,然後匯報給憲綱台,懂?”
“懂!懂!草民懂了!”錢喜這才豁然開朗,小雞啄米。
……
陳策一家在不羨仙看了完整的歌舞表演,三個孩子興奮地討論著那些華麗的舞姿和從未見過的胡姬,又在錢喜的恭送下,融入了華燈初上的長安城夜市。
他們隨著人流看了雜耍,嚐了各種各樣的小吃,感受著京城夜晚別樣的繁華與活力。
直到三個孩子都開始揉眼睛打哈欠,陳策才意猶未盡地帶著家人,在夜色掩護下悄無聲息、或者說偷偷摸摸回到了皇宮。
剛踏入禦書房,連龍袍都沒來得及換上,就聽得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林棲鶴、霍青、宋岩、沈浪、陸明五人魚貫而入,林棲鶴幾人臉色還算平靜,唯獨陸明臉上還殘留著一絲未散的怒火。
“臣等參見陛下!”五人整齊劃一地躬身行禮。
“平身吧。”陳策坐到書案後,隨手拿起一份奏折,裝作無事發生,“何事如此急切?”
他話音剛落,陸明便已按捺不住,猛地踏前一步,深深一揖,抬起頭時,眉頭緊鎖,目光如電直視陳策,聲音格外響亮:
“陛下!臣鬥膽啟奏!”
陸明語出如連珠,根本不給陳策開口的機會,“陛下乃萬乘之尊,身係江山社稷之重!”
“長安城雖已安定,然新朝初立,難保沒有前朝餘孽潛伏暗處!陛下輕離宮禁,護衛稀少,若遇不測,將是傾天之禍!”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激烈,“陛下自己涉險也就罷了!可您竟然還將皇後娘娘、皇貴妃娘娘,尤其是三位年幼的皇子、公主殿下都帶了出去!陛下啊!”
陸明一副痛心疾首的樣子,“龍子鳳孫,血脈貴重,乃國朝未來之根本!何等嬌弱!?將他們置於市井繁雜、龍蛇混雜之地,與置於刀尖火海何異?!”
“若稍有差池,傷及其中任何一位,動搖的便是國本!”
“陛下勵精圖治,方有今日一統之局,豈可因一時遊樂之興,置此千秋基業於險地?!”
“陛下您常說,打天下易,治天下難!這治天下才剛開始,陛下身負天命,肩負萬民之望,當以國事為重,以社稷為念!”
“宮中禦花園亦是美景,若內廷不足遊玩,尚有皇家園林可去,何須以身犯險,攜幼子入市井?還望陛下納臣忠言,以此為戒,萬勿再行此輕率之舉!”
“陛下坐鎮中樞,凝聚朝綱,方不負這得來不易的大好河山,不負天下萬民翹首之期盼!”
陸明一口氣說完,一揖收尾,禦書房內變得落針可聞。
林棲鶴霍青幾人對視了一眼,心想這下又有好戲看了,於是紛紛垂目不語,靜待吃瓜。
事到如今陳策不得不承認,忠言是真的逆耳。
原本他看陸明還挺順眼的,可誰被一而再再而三的懟都會來氣,他深吸一口氣,開口道:
“譚玉。”
一直如影子般侍立在角落的譚玉立刻躬身,“陛下。”
“你跟陸副憲說說,”陳策皮笑肉不笑的問,“今日朕身邊,除了你,還有多少護衛?”
譚玉點頭,清晰的匯報道,“回陛下,回陸副憲,除聚罡境一重的卑職貼身護衛外,陛下及娘娘、殿下所經之處,明暗天聽衛共三十二人,俱是開脈後期修為,分三班輪換,皆在十丈之內。”
“沿途所有高點、路口、商鋪,皆有靖安司內線布控,不羨仙內外,亦有便衣四十八人。”
“陛下出行途中有任何異動,三息之內,威脅可除。”
陸明張了張嘴,語塞了。
“陸卿啊。”
陳策歎了口氣,看著他道,“即便不提這些護衛,朕和皇後皇妃,難道都是手無縛雞之力,需要時刻靠人護著的嬌花?”
“婉兒隨朕日久,朕閑暇時便為其梳理經脈,灌頂後修為已至開脈境,尋常宵小近不得身。”
“小雪鍛體境後期,等閑三五壯漢也難傷她分毫。”
“至於阿英,更是實打實從北疆屍山血海裏殺出來的女將,聚罡境三重天的修為,比朕身邊這位譚指揮使,”他指了指垂手侍立的譚玉,“還要強出一大截。”
“你覺得,這市井之中,有什麽阿貓阿狗能輕易傷到她?傷到她們護著的孩子?”
“最重要的是——”
陳策拖長了音調,身體向後靠回椅背,姿態放鬆下來,卻散發出一股睥睨天下的威壓。
“陸卿啊陸卿,朕知道你是憂心國本社稷,句句發自肺腑,可你不要總是以己度人,以為所有人都跟你一樣弱不禁風。”
“朕,可是三關天人。”
“這視野所及的寰宇之內,萬民之中,你且說說,還有哪裏,能比在朕的身邊更安全?”
“……”
陳策看著陸卿吃癟的樣子,心中那股氣總算順暢了,端起案上的茶盞,悠然抿了一口。
而看到這位以剛直敢諫聞名的副憲禦史被陛下噎得無話可說,像個鬥敗卻又不服輸的公雞,一旁的林棲鶴幾人也是忍俊不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