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建業俯視著他們,語氣平緩道,“陛下仁德,心懷天下蒼生,更念爾等雖有過錯,卻也曾在地方上有些微末貢獻。”
“這些罪證,早已在案,若陛下真要追究,爾等焉能安然至今,甚至與那徐知節密謀?”
“本官今日前來,也並非為了拿爾等治罪,陛下要的是江南安定,本官便需要保證新政暢行,至於爾等過往罪孽...”
他頓了頓,看著三人屏住的呼吸和瞪大的眼睛,緩緩道,“隻要爾等真心悔改,從此洗心革麵,全力配合朝廷推行新政,過往之罪,陛下金口玉言——既往不咎!”
“既往不咎...”
三人喃喃重複,突如其來的赦免天音,讓他們腦子一片空白,隻剩下這四個字在嗡鳴。
“不僅如此,”徐建業話鋒再轉,“陛下深知江南乃財富匯聚之地,土地收歸國有,乃立國之本,但振興工商,亦是興邦之基。”
“江南即將正式成立商會,統籌工商,共謀發展。”
他目光掃過沈萬財,最終落回跪著的三人身上,“沈萬財深明大義,率先響應新政,襄助王師,功不可沒,陛下欽點,由其出任江南商會首屆會長。”
“爾等三人,皆是在江南經營多年的商界翹楚,若願為新政效力,這江南商會的副會長之職,便是爾等的進身之階。”
他向前微傾,語氣更加誘人,“北疆商會之盛況,鐵馬馳騁,工廠林立,財貨通流,富可敵國...想必不用本官再多言了吧?”
“相比守著那幾畝薄田,還要擔著盤剝鄉裏的罵名,難道這開廠興商賺得的金山銀山,不是更光明正大、更源源不絕?”
“在陛下的治下,海晏河清,政通人和,太平盛世指日可待,正是工商大展宏圖之時!”
“這難道不比守著幾代不變的土地收租,更有奔頭?”
徐建業的話語如同重錘,一下下敲打在三人的心坎上。
一邊,是頃刻間就可能家破人亡的萬丈深淵,徐建業隻需動動手指,他們就將萬劫不複。
另一邊,雖要交出視若性命的祖傳土地,心如刀絞,但不僅能豁免滔天大罪,保全家族,更能搖身一變,成為新朝倚重的商會領袖,掌握那比土地更暴利、更廣闊、更有前程的工商財源。
北疆商會對他們而言不是秘密,精鹽霜糖早已是富貴之家的必備之物,五十萬黎民軍,更是北疆財力最**的展現。
棍棒高懸,甜棗誘人。
生死榮辱,在此一念。
怎麽選,還有疑問嗎?
“謝陛下天恩!”
“小人願意!小人萬死願效忠陛下,為新政效犬馬之勞!”
“小人定當肝腦塗地,戴罪立功,為新政減小阻力,為新朝添磚加瓦,絕無二心!”
田守仁、鄭知、孫承運幾乎是搶著表忠心,聲音因劫後餘生而微微發抖,對土地的萬般不舍,在絕對的力量碾壓和巨大的利益交換麵前,化作了更響的響頭。
他們明白,從此刻起,他們會變成徐建業手中分化瓦解江南士紳集團刀刃向內的尖刀。
但所謂死道友不死貧道,為商的第一要務就是止損增收。
隻能對不住兄弟們了。
徐建業看著腳下做出正確選擇的三人,靠回椅背,與譚玉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
……
“都醒醒吧!那個竊國賊,是要掘我們的根啊!”
清河鎮,張府朱漆大門前,人頭攢動,管事老張挺著肚子,站在台階上,唾沫橫飛,極盡煽動著圍攏過來的佃戶和小民:
“他是要把我們祖祖輩輩傳下來的田,都搶去給他一個人當地主老爺!以後這地就不是你們東家我的了,更不是你們的指望了,全是他陳家的私產!”
他手指著北方,一臉悲憤,“沒了我們張員外這樣的好東家,誰給你們租地種?”
“等官府把地都收走了,那些北邊來的大兵,就會騎在你們頭上作威作福!租子隻會更重!徭役隻會更多!到時候你們就等著賣兒賣女,活活餓死凍死吧!”
圍觀的百姓大多麵有菜色,眼神迷茫中帶著恐懼。
他們習慣了依附士紳,反而對遠在京城的朝廷全然陌生,對所謂的新政更是本能的不安。
老張描述的景象,觸動了他們最深的生存恐懼。
人群中開始出現**和低聲的議論,一些佃戶臉上甚至露出了認同的神色,附和起來。
站在管事身後的張員外,見到這一幕,嘴角勾起一絲得意的冷笑,仿佛已經看到江南抱團,迫使那新朝皇帝讓步的景象。
然而,他臉上的笑容還沒完全展開,就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兵甲碰撞聲打斷。
“鄉親們請讓讓!”
“靖安司辦案!”
“大娘借過!謝謝!”
人群被這些禮貌的聲音分開,一隊身著玄色製服、腰挎製式腰刀、身形精悍的靖衛,得以進入人群,直抵張家大門前。
帶隊隊長無視變了臉色的張福,在眾人驚疑不定的目光中,唰地一聲抖開一卷蓋著鮮紅官印的狀紙,聲若洪鍾地念道,“查!清河鎮張顯宗,罪狀如下!”
“其一,乾朝景慶三年,借催繳田租之名,強奪佃戶李三家僅有的三畝水田,逼死李三老母!”
“其二,景慶五年,勾結縣衙胥吏,侵吞朝廷賑災糧三百石,致使本鎮十七戶饑民餓斃!”
“其三,景慶八年,為霸占劉寡婦,指使家奴縱火,燒毀其房屋,致劉寡婦重傷不治!”
“其四,私設公堂,濫用私刑!其名下鄉莊管事,五年間因催租逼債、強占民女等事,杖斃者十三,重傷致殘者數十,屍首皆由其下令草草掩埋於亂墳崗!現有苦主血狀及仵作勘驗為憑!”
“……凡此種種,罄竹難書!人證物證確鑿!按《大漢治安律》,即刻鎖拿歸案!”
“拿下!”
隨著他一聲令下,兩名靖衛立刻上前,反剪張顯宗雙臂,鐵鉗般的大手將其牢牢鎖住。
張顯宗剛才的得意早已化為烏有,麵無人色,渾身抖如篩糠,拚命掙紮嘶喊,“誣告!這是誣告!你們無權拿我!我要見徐老!徐知節徐公會為我做主!放開我!你們這群北蠻子爪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