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兄、鄭兄、孫兄,留步!”沈萬財壓低聲音,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憂慮之色:

“今日徐老所言,雖大義凜然,我心中仍有幾分疑慮,輾轉難安,不知三位可否移步寒舍,小酌幾杯,私下再參詳參詳?”

田守仁、鄭知、孫承運三人聞言,互相對視一眼。

他們與沈萬財在生意上素有往來,關係還算緊密,隻當他是被事態的激烈嚇到了,或者對對抗朝廷的前景感到不安,想私下找相熟之人商議更穩妥的對策。

“沈老弟相邀,豈敢推辭?”田守仁點頭應道。

鄭知和孫承運也點頭稱是,“正好,我等心中也有疑慮,去沈老弟府上叨擾一番也好。”

沈萬財臉上露出感激之色,連忙招呼自己的馬車過來。

“三位兄台請!”

幾人上了沈萬財的馬車。

車輪滾動,碾過夜晚寂靜的臨安城街道,駛向沈府。

沈萬財一路無話,田守仁三人心中雖有疑慮,也隻當是沈萬財膽怯,想私下商議,並未多想。

馬車在沈府大門前停下,三人隨著沈萬財步入府中,大堂內的景象卻讓他們心頭猛地一沉。

堂中主位並未空懸,而是端坐著兩人。

一位是身著玄色勁裝的女子,麵容冷峻,眼神銳利如鷹,正垂眸翻看著手中一本冊子,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冷意。

她身旁坐著一位身材雄壯的青年男子,雖隻著常服,但那沉穩如山嶽的氣勢,絕非尋常人物。

男子同樣手持一份冊子,正仔細閱覽著上麵的內容。

見到兩者,田守仁三人腳步瞬間頓住,臉上驚疑不定,他們此行是密議對抗新政,沈萬財府上怎會出現如此紮眼的陌生人?

田守仁作為三人中隱隱為首者,強壓下驚悸,看向身旁的沈萬財,“沈兄,這兩位是...?”

鄭知和孫承運也齊齊盯住沈萬財,眼中隱隱帶著怒火。

沈萬財臉上圓滑世故的笑容斂去,他沒有拐彎抹角,直接對著主位方向躬身一禮,話語如同在平靜的湖水中投下一塊巨石:

“田兄、鄭兄、孫兄容稟,這位,乃是天聽衛副統領,譚玉譚大人!”他指向那玄衣女子。

三人呼吸一窒。

天聽衛!?

那不是傳說中新朝皇帝的直屬情報嗎?還是副統領親臨!

沈萬財的手轉向那位雄壯男子,聲音帶著更深的敬畏,“而這位,乃是大漢靖安司司長,正二品大員,徐建業徐大人!”

“靖安司司長?!”

三人失聲驚呼,臉色煞白。

他們剛剛還在徐知節府上密謀如何對抗靖安司,此刻靖安司最高長官竟就坐在沈萬財的家裏!

巨大的震驚和被至交好友背叛的憤怒瞬間衝垮了理智!

田守仁指著沈萬財,氣得手指都在哆嗦,“沈萬財!你...你好啊!枉我等視你為親友,推心置腹,共商大事!你竟設下毒計,出賣我等,引我等入彀!”

鄭知亦是怒發衝冠,厲聲道,“無恥之徒!為了巴結新朝,連同鄉情誼都棄如敝履了嗎?!”

“算我等瞎了眼!”孫承運又驚又怒,轉身就要往門外衝去,“此地不可久留,快走!”

三人幾乎同時轉身,隻想立刻逃離這龍潭虎穴般的沈府。

“站住。”

一道並不算高的聲音響起,卻仿佛蘊含著千鈞之力,瞬間定住了三人的腳步。

徐建業放下手中冊子,緩緩站起身,目光掃過三人背影。

“本官徐建業,坐鎮於此,非為拿人。三位既已來了,不如稍安勿躁,聽沈員外把話說完,也聽本官,說幾句肺腑之言。”

他頓了頓,“況且,三位以為,此時此刻,若無本官允可,你們...出得了這沈府嗎?”

雖萬分不情願,在徐建業那令人寒芒在背的目光所懾下,田守仁、鄭知、孫承運三人也隻能僵著身子,緩緩轉回身來。

他們對徐建業和譚玉深深一揖,喉嚨幹澀地擠出聲音,“拜見徐大人、譚大人。”

見氣氛凝固,沈萬財胖臉上又堆起笑容,殷勤地招呼下人,“快,給田老爺、鄭老爺、孫老爺看座上茶!愣著做什麽!”

他自己則親自接過一盞熱茶,恭敬地奉到徐建業手邊。

待三人如坐針氈地在客座落定,捧著手裏的茶盞卻一口也喝不下時,沈萬財臉上顯出幾分赧然,對臭著臉的三人道:

“田兄、鄭兄、孫兄,方才小弟多有隱瞞,實在是情非得已,事到如今,也不瞞三位了。”

他頓了頓,語出驚人,“其實早在去歲,陛下尚未登基,黎民軍進駐京畿之時,小弟...小弟就已看清了大勢所趨,獻出了我沈家的地契,襄助王師!”

“什...什麽?!”

田守仁手中的茶盞“哐當”一聲砸在桌麵上,鄭知和孫承運也猛地抬頭,眼珠子幾乎要瞪出來,難以置信地看著沈萬財。

“沈萬財!你...原來你早就...早就背棄了江南同道!”

“今日還假意附和徐公,實則是在演戲,引我們入彀?你這是把我們往火坑裏推啊!”

“沈萬財我草你——”

“三位兄長!”

沈萬財趕緊打斷,“三位兄長息怒!聽我一言!”

他臉上的神色此時滿是懇切,“小弟今日所為,絕非陷害!恰恰相反,這是在救你們啊!”

“三位捫心自問!徐知節今日在堂上所言,那些煽動人心、裹挾民意對抗新政的法子,當真能擋得住這浩浩湯湯的大勢嗎?”

他猛地提高了聲音,語氣激昂,“陛下是何等人物?掃北狄,平佛國,軍民一體,人心所向!麾下鐵馬雄師,所向披靡!”

“我江南區區士紳,縱有家財萬貫,門生故舊,與陛下的那些敵人相比,與螻蟻何異?”

“真以為法不責眾能護得住你們?那是取死之道啊!”

田守仁張了張嘴,有心反駁,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一句硬氣的話也說不出來。

鄭知和孫承運眼中的怒火也漸漸被一片憂懼所取代。

他們不是傻子。

怎會不明白這些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