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頂上,隻剩下風吹過石縫的嗚咽,和山下隱約傳來的,越來越微弱的廝殺聲。

所有的眼珠子都聚焦在林凡那張沾滿血汙的臉上。

懷疑,麻木,還有一絲被公主強行壓下的抵觸。

壓力像山一樣壓下來。

林凡能感覺到龍靈兒抓住他衣角的手在微微發抖,冰涼。

他用力閉了下眼,再睜開。

“都愣著幹什麽?等死嗎?”

“聽我令!”

“第一隊!去拆馬車!木板,車轅,輪子!能拆的全拆下來!大的當滾木!小的當盾牌!快!”

他指向那輛破車和旁邊的老兵。

“第二隊!散開!找石頭!拳頭大的,腦袋大的,越大越好!”

“堆到山崖邊上!越多越好!”

“第三隊!清點人數!統計傷員!”

“把所有還能用的刀槍,弓弩,箭矢,火把都收集起來!集中堆放!”

“有硫磺,硝石,木炭的,全部給我單獨分出來!快!”

他吼出最後一句,行軍前他特意讓輜重隊帶了一批這些東西,希望還有剩的。

“第四隊!去盯著山下!有任何動靜,立刻報告!”

士兵們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發吼得一激靈。

公主的身份和剛才的話還在起作用,再加上對山下雷將軍下場的恐懼和對生存的本能渴望,終於有人動了起來!

“快!拆車!”

那個玩鞭子的老兵第一個響應,抽出腰間的短刀就撲向馬車。

“找石頭!搬石頭!”

幾個士兵互相推搡著,踉蹌著散開。

“弓!我這還有三支箭!”

“火油!這有半壺火油!”

“硫磺!我這有一小袋!軍師說要的!”

人群終於像生鏽的齒輪,艱難地開始轉動,雖然緩慢,雖然依舊充滿了惶恐,但至少不再是一潭死水。

林凡稍稍鬆了口氣,手心全是汗。

他下意識地看向山下,那裏的喊殺聲...

咦?

喊殺聲...好像停了?

剛才還震耳欲聾的刀兵撞擊,怒吼咆哮,戰馬嘶鳴...

死寂!

一種比喧囂更讓人心頭發毛的死寂,猛地籠罩下來!

山頂上忙碌的士兵也感覺到了異常,動作不由自主地慢了下來,驚恐地望向山下那片被火光和煙霧籠罩的區域。

林凡的心猛地沉到穀底!

手腳瞬間冰涼!

完了!

雷豹...雷大哥他...

太快了!

雷豹爭取的時間太短了!

他的火藥罐子還沒影!滾木礌石也沒堆多少!

這點防禦,在蠻兵下一波衝鋒麵前,就是紙糊的!

死定了!

這次真的死定了!

他猛地轉頭,看向身邊臉色同樣慘白的龍靈兒,一股邪火夾雜著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衝上腦門:

“你!你瘋了嗎?”

“你跑來幹嘛?”

“這是戰場!會死人的!”

“你到底要幹嘛?”

龍靈兒被他吼得身體一顫,但隨即,她抬起頭,迎上林凡那雙充滿了驚怒,絕望和血絲的眼睛。

剛才強裝的鎮定徹底破碎,淚水在眼眶裏打轉,但她死死咬著下唇,不讓眼淚掉下來。

她看著林凡,看著他那張沾滿血汙,寫滿疲憊和絕望的臉。

所有的顧慮,矜持,恐懼,在這一刻都顯得那麽蒼白可笑。

她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聲音清晰地鑽進林凡的耳朵裏:

“我...我怕你死了。”

“你死了...我...我也不想活。”

“要死...就死在一塊兒。”

轟!

林凡呆呆地看著龍靈兒,看著她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的樣子,看著她眼中那份不顧一切的,偏執的依賴和...

愛意?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和滾燙猛地衝上心頭。

他猛地伸出手,一把將龍靈兒緊緊摟進懷裏。

動作粗魯,甚至弄疼了她,但他根本顧不上。

他下巴重重地抵在她散發著汗味和淡淡馨香的發頂:

“別胡說...我不會讓你死...”

“我會想辦法...一定會有辦法...”

他說著,手臂收得更緊,要把她揉進自己的身體裏一樣。

可他自己心裏清楚,這話有多蒼白。

辦法?

能有什麽辦法?

雷豹用命換來的這點時間,根本不夠!

山下是數千如狼似虎的蠻兵!

還有蕭震那個叛徒!

“軍師!林軍師!”

帶著難以置信的狂喜聲音,猛地從通往山下的那條小徑上傳來。

林凡身體猛地一僵,霍然回頭。

隻見一個渾身浴血,鎧甲破爛得像乞丐,臉上糊滿了血和泥,幾乎看不清本來麵目的魁梧身影,拄著一把巨大的長柄砍刀。

踉踉蹌蹌,一步一個血腳印地衝上了山頂!

他背上那口標誌性的巨大黑棺,布滿了刀砍斧劈的痕跡,斜斜地背著,隨著他的腳步沉重地晃動。

是雷豹!

他沒死?

林凡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龍靈兒也驚得捂住了嘴。

林凡鬆開龍靈兒,幾步衝了過去!

“雷大哥?你...你怎麽上來的?山下...”林凡一把扶住搖搖欲墜的雷豹,入手一片粘膩滾燙,全是血!

雷豹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沫子。

他抬起那張猙獰可怖的臉,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林凡:

“談...談成了!”

“蕭震那狗日的...同意停戰三天!”

“三天!就三天!”

所有人都懵了。

包括林凡。

三天?

停戰?

蕭震那叛徒能有這麽好心?

“為什麽?”林凡扶著搖搖欲墜的雷豹。

“他怎麽會答應停戰?他巴不得立刻碾死我們!”

雷豹呼哧喘著粗氣,他咧了咧嘴,露出被血染紅的牙齒。

“嘿...老子...老子把他那個狗腿子副將...腦袋...擰下來...當著他的麵...砸到了他馬蹄子底下!”

他喘了口氣。

“那狗日的...蕭震...臉都綠了!”

“他想要老子的命...老子就跟他...跟他帶來的那群凶獸...玩命!”

“殺一個夠本!殺兩個賺一個!”

“老子...老子臨死也要崩掉他幾顆門牙!”

“他怕了...他怕老子這條瘋狗...真把他咬殘了!”

“更怕...怕山上這群兔崽子...被逼急了跳下來...跟他魚死網破!”

“他舍不得用他那些...花費心血訓練出來的...北蠻凶獸...跟我們這群殘兵敗將換命!”

“三天...三天時間...他想耗死我們!”

“他想看著我們...在這鳥不拉屎的山頭上...餓死!渴死!自己崩潰!”

原來是用命換命,用瘋狗一樣的搏命打法,硬生生嚇住了蕭震,逼出了一個喘息的機會。

不是仁慈,是更陰險的消耗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