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口噴人!”兵部武庫司郎中宇文端跳了出來,指著慕容山,渾身發抖,“慕容山!你,你休要汙蔑!軍械撥付,皆有賬可查!定是女真仿製,或是戰場繳獲……”

“賬目?”楊博起冷笑打斷,一揮手,吳文斌立刻捧上一摞賬冊,“宇文大人,要不要本督將你兵部武庫司近三年,特別是撥付宣大、遼東的軍械賬目,與軍器局的出庫記錄、物料采購賬目,當眾核對一番?”

“看看那批‘特製精良’軍械,到底用了多少料,花了多少錢,又到底造出了多少合格的東西?”

“再看看,那些‘節省’下來的上好材料,最後又流向了何處?‘通匯’、‘寶昌’的賬本上,可有記載?”

宇文端如遭雷擊,踉蹌後退,麵無人色。

鄭懷仁閉上了眼睛,他知道,大勢已去。

楊博起和慕容山,一個抓住了質量把柄,一個抓住了資敵嫌疑,人證、物證和旁證俱在,形成了無法辯駁的證據鏈。

兵部武庫司和軍器局,是保不住了。現在隻能祈禱,這把火,不要燒到自己身上。

“陛下!太後!”楊博起撩袍跪地,聲音鏗鏘,“軍械弊政,非止貪墨,實乃蠹國!劣械坑卒,已為邊患;私售資敵,罪同叛國!”

“臣請旨,立即鎖拿兵部武庫司郎中宇文端、軍器局大使等相關涉案官員,徹查軍械貪墨、以次充好乃至私售外敵一案!”

“並請速行‘工匠署名’、‘設立神機院’和‘物料統購’之新法,重整武備,以安社稷,以禦外侮!”

“臣附議!”

“末將附議!”

雷橫、裴驍及眾多武將,齊聲應和,聲震校場。

小皇帝看向沈太後。

沈太後深吸一口氣,鳳目含威,掃過麵如死灰的宇文端等人,又看了看閉目不語的鄭懷仁,最後落在楊博起身上,緩緩開口:“準奏!”

“著東廠、錦衣衛,立即鎖拿兵部武庫司郎中宇文端、軍器局大使等一幹人犯,下詔獄嚴審!”

“軍械革新三策,著監理司會同兵部、工部和內府,詳議章程,盡快施行!神機院選址營造,內庫撥款,由楊卿督辦!”

“邊關軍情,著兵部速調撥庫藏精良軍械援邊,宣大、遼東諸鎮,嚴加戒備,若有再失,嚴懲不貸!”

塵埃落定。

兵部武庫司和軍器局的蓋子被徹底揭開,兩個重要的利益節點被拔除。

而“工匠署名”、“神機院”和“物料統購”三大新政,也借此東風,得以強勢推行。

鄭懷仁的羽翼被進一步剪除,其勢力範圍急劇收縮。

韓鐵手被楊博起點名,兼任神機院“首席大匠”,負責招募良匠和製定新規。

吳文斌則帶著他的算盤和賬本,開始梳理物料采購流程,製定招標章程。

兵部和工部殘餘的守舊勢力,在雷霆手段和邊關告急的現實壓力下,暫時偃旗息鼓。

鄭懷仁似乎也進入了蟄伏期,除了在朝會上偶爾為幾個不痛不癢的罪名“自責”幾句,不再與楊博起正麵衝突,但那雙眼裏偶爾閃過的幽光,顯示他並未放棄。

然而,就在這表麵的平靜下,另一股暗流,卻在深宮之中湧動。

這日,楊博起正在監理司與韓鐵手、吳文斌商議神機院具體選址和初期製造規劃,宮中有內侍匆匆來傳,言沈太後急召。

楊博起不敢怠慢,即刻入宮。

一路來到沈太後所居的慈寧宮偏殿,隻見氣氛凝重。

沈太後端坐椅上,麵沉似水。

旁邊侍立著數名太醫,個個眉頭緊鎖,麵帶惶恐。幾個宮女太監跪在地上,瑟瑟發抖。

“楊卿來了。”沈太後見楊博起到來,示意他近前,語氣中帶著一絲憂慮,“今日喚你,非為朝政,而是有一樁宮中怪疾,太醫們束手無策,哀家知你通曉醫術,想請你看看。”

“臣惶恐,自當盡力。不知是哪位貴人身體違和?”楊博起躬身道。

沈太後歎了口氣,指了指內室方向:“是劉才人。她是先帝時的妃嬪,性子溫順膽小,與哀家算是舊識,其父是常州府一個通判,官聲尚可。”

“前些時日,她忽然得了怪病,腹大如鼓,人卻日益消瘦,飲食難進,夜間疼痛難忍,偶有驚厥,直說腹內有物蠕動……”

“太醫們診了多次,有說是鼓脹,有說是癥瘕,用藥無數,卻不見效,反日漸沉重。”

“宮中已有流言,說她是中了邪祟,或是被人下了蠱。”

楊博起心中一動。

腹脹如鼓,消瘦,腹內蠕動感,疼痛……這聽起來確實不像普通疾病,而是更接近寄生蟲病。

古代衛生條件有限,寄生蟲感染並不罕見,但在宮中,尤其是妃嬪身上出現,又值此多事之秋,難免引人遐想。

“太後,臣需麵診,方能判斷。”楊博起謹慎道。

沈太後點頭:“你且去看,不必拘禮。若能救她一命,也是功德。”

在宮女的引領下,楊博起來到內室。隻見床榻上躺著一位年輕女子,正是劉才人。

她不過三十出頭年紀,此刻卻麵容枯槁,眼窩深陷,最觸目驚心的是腹部高高隆起,將錦被頂起,與她瘦削的四肢形成駭人對比。

她神智時清時昧,偶爾發出痛苦的呻吟,雙手無意識地抓撓腹部。

楊博起近前,先觀察其麵色舌苔,又問了宮女其飲食、二便和起居等細節。

宮女提到,劉才人病前,似乎格外偏愛一道“金齏玉膾”(生魚片),常讓膳房製作。

楊博起心中已有幾分猜測,他又仔細詢問了發病前後情形。

一名貼身宮女猶豫片刻,低聲道:“才人病發前些日子,收到了家書,說是其父在任上,因耿直得罪了上官,被構陷下獄……才人聞訊,憂思驚懼,日夜啼哭。”

“後來司設監的袁宮正來看望,說或許是衝撞了什麽,好心薦了一位據說很靈驗的法師,來做了場法事……可法事過後,才人病情反倒更重了。”

司設監袁宮正?

楊博起腦中立刻閃過馮子騫此前提供的後宮人物關係圖,這位袁宮正,似乎與鄭懷仁的某個遠房侄女是手帕交,兩家素有往來。

壓下心中疑慮,楊博起對沈太後道:“太後,依臣淺見,劉才人之症,不似邪祟,亦非尋常鼓脹癥瘕。”

“觀其症候,結合其喜食生魚膾,恐是腹中生了蟲積,且非尋常蛔蟲,蟲體較大,聚居成團,阻塞腸腑,耗傷氣血,故見腹大、消瘦和疼痛。”

“前醫用藥,多攻伐消導,或補益,未能對症驅蟲,故無效。”

“蟲積?”沈太後與太醫們都是一愣。

宮中貴人,飲食精潔,怎會生此惡物?

“生食魚膾,若魚肉不淨,或廚具砧板沾染蟲卵,確有感染可能。”

楊博起解釋,“此蟲潛伏,或無症狀。劉才人因父遭難,憂思驚懼,肝氣鬱結,脾胃失調,正氣虧虛,蟲體乘勢作亂,故驟然發病。”

“可能治?”沈太後關切道。

“可試。需驅蟲、安蛔和調理脾胃並行。”楊博起道,“請取紙筆。”

他略一思忖,提筆寫下藥方:以烏梅丸為底方加減,重用烏梅、細辛、幹薑、黃連、黃柏、附子、桂枝、當歸、黨參、川椒,意在溫髒安蛔。又加入檳榔、南瓜子、使君子等專事驅蟲之品。

並注明,先以米湯調服烏梅丸加味,待腹痛稍緩,再以檳榔、南瓜子等煎湯驅蟲。

同時,他請求為劉才人施針,選取中脘、天樞、足三裏和上巨虛等穴,旨在止痛、安蛔和通腑。

太醫們見方,有的點頭,有的皺眉。

烏梅丸治蛔厥是經典,但加入檳榔、南瓜子等,卻是民間驅蟲偏方,用於宮中貴人,未免“不雅”。但太後已授權楊博起,他們也不敢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