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廠詔獄,一間特設的刑房。

這裏沒有普通牢房的陰暗潮濕,反而點著數盞明亮的牛油燈,將室內照得如同白晝。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藥草味,掩蓋了血腥氣。各種奇形怪狀的刑具整齊地掛在牆上,寒光閃閃。

周文德被除去頭套,綁在一張特製的鐵椅上。

對麵,擺著一張長桌,桌後坐著三個人。

正中是楊博起,他換了一身深紫色的常服,神色平靜。

左邊是韓鐵手,他低著頭,用一塊粗布,緩慢而仔細地擦拭著手裏的一把卡尺和一把小錘。

右邊是吳文斌,他麵前攤開著厚厚的賬冊和記錄,手裏拿著一支筆,鏡片後的眼睛,緊緊盯著周文德。

馮子騫抱著雙臂,靠在門邊的陰影裏,駱秉章則站在楊博起身側稍後的位置。

“周文德,”楊博起開口,聲音不高,“隆慶十六年,黃河武陟段歲修工程,朝廷撥銀八十萬兩,由你主理審計驗收。”

“工程竣工不到三月,即告潰決,淹沒良田千頃,溺斃百姓數百,流離失所者不計其數。工部結論為‘天災異常’,問責數名地方小吏。是也不是?”

周文德強作鎮定,聲音卻有些發顫:“回,回督主,確……確有此事。然天災無情,非人力所能抗拒。”

“當時雨勢過大,水勢凶猛,堤防雖經修繕,亦難抵擋。下官也是依例核查,賬目清晰,物料齊全,實無紕漏啊!”

“賬目清晰,物料齊全?”楊博起冷笑一聲。

吳文斌立刻拿起一份賬冊抄錄,用他那種刻板而清晰的語調開始念:“隆慶十六年四月,工部都水司核準,撥付武陟段河工白銀八十萬兩。”

“其中,采買‘上等青石’十萬方,單價一兩二錢,合計十二萬兩;采購‘合抱鬆木’五千根,單價五兩,合計兩萬五千兩;采購‘精鐵鍬鎬’……雇傭民夫五萬工,每工日銀五分……總計八十萬兩,分毫未差。”

念完,他抬起頭,眯著眼睛看向周文德:“周郎中,這賬目,是你最後簽字用印,確認無誤,方可核銷的吧?”

“是……是下官核準。賬實相符,絕無虛假。”周文德硬著頭皮道。

“絕無虛假?”吳文斌從旁邊又拿起幾份文書,“這是西山官石場隆慶十六年四至七月的出庫記錄,經核對,同期出庫符合‘上等’標準的青石,僅六萬一千四百方。”

“這是通州皇木廠的出庫記錄,同期出庫符合‘合抱’標準的鬆木,僅三千二百根。”

“這是遵化官鐵坊的記錄……這是當時市麵石料、木料、鐵器的均價,青石不過八錢,鬆木不過三兩……”

他每念一句,周文德的臉色就白一分。

“那麽,”吳文斌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銳利,“周郎中,請你解釋一下,賬上多出來的那近四方青石,一千八百根鬆木,以及高出市價近五成的采購銀,去哪裏了?”

“是西山石場、通州木廠和遵化鐵坊私藏了,還是你工部都水司,根本就沒有采購那麽多,沒有花那麽多銀子,隻是在賬上做了個漂亮的數字?”

“這,這……或許是記錄有誤,或是采買渠道不同,價格自然……”周文德額頭冷汗淋漓,語無倫次。

“砰!”一聲悶響,將周文德嚇得一哆嗦。

是一直沉默的韓鐵手,將他一直擦拭的那把小錘,輕輕放在了桌上。

他抬起頭,第一次正眼看向周文德。那目光渾濁,卻帶著一種洞察本質的穿透力。

“周郎中,”韓鐵手的聲音沙啞幹澀,語速緩慢,“去年臘月,我去過武陟決口處。”

周文德瞳孔猛然收縮。

“決口寬二十七丈,最深處一丈二尺。”韓鐵手繼續說道,“潰口斷麵,上層浮土半尺,其下多為散沙碎石,偶見小卵石。未見分層夯築痕跡,未見木樁加固痕跡。”

“合乎規格的條石,十不存一。所用石料,多為河灘拾取的鵝卵石、山腳開采的易風化碎石,大小不一,棱角圓滑,無法咬合。”

他拿起桌上一個小布包,打開,裏麵是幾塊顏色質地各異的碎石和土塊。

“這是我從潰口處取回的樣本。這種石頭,遇水浸泡數月即酥散。這種土,毫無黏性,不堪築堤。”

他又拿起一張炭筆草圖,上麵簡單勾勒著堤壩斷麵應有的結構和實際觀察到的結構對比。

“按規製,武陟段堤防,底寬當有六丈,頂寬兩丈,高兩丈五尺。需用條石壘砌外層,內填三合土分層夯實,關鍵部位需打木樁加固。”

“而實際……”他頓了頓,“潰口處殘存堤體,底寬不足四丈,頂寬一丈,高度……潰口邊緣最高處,僅一丈八尺,且為沙土碎石胡亂堆砌。”

韓鐵手說完,重新低下頭,不再看周文德。

但那簡短的陳述,配上他帶來的實物和草圖,卻比任何酷刑拷問都更具衝擊力。

周文德麵如死灰,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楊博起適時開口,聲音冰冷:“八十萬兩銀子,就修了這麽個一衝就垮的沙土堆?周文德,你是覺得朝廷可欺,還是覺得黃河兩岸的百姓命賤?”

“那被洪水吞沒的數百條人命,那流離失所的數千百姓,夜裏可曾入你夢中?”

“不,不是……下官,下官隻是核查賬目,具體施工,是開封府同知孫茂才負責……物料采購,是,是下麵的人經辦……下官被蒙蔽了啊!”周文德涕淚交加,開始推卸責任。

“孫茂才?”楊博起冷笑,“他一個致仕的同知,能在工部賬目上做手腳?能指揮得動西山石場、通州木廠虛開出庫記錄?能讓戶部順利核銷這八十萬兩銀子?”

“周文德,到了這個時候,你還想欺瞞本督?!”

他一拍桌子,厲聲道:“本督已派人前往河南,當年參與施工的匠頭、工長,已有數人到案!”

“他們招認,石料木料以次充好,工錢被層層克扣,夯土隻是做做樣子!孫茂才老家的管家身上,搜出了與你往來的密信!”

“三江會也查實,當年號稱‘廢料’的一批石料木料,被秘密運往淮南,接手商行與已故郡王朱佑林的產業有染!”

“周文德,人證、物證、旁證俱在,你以為,你還脫得了幹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