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先橫刀自刎,屍身栽落馬下。
隘口內外,一時間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也先身邊僅存的十餘騎親衛,呆滯地看著倒地的大汗,隨即發出絕望的哀嚎,有的下馬跪倒,有的揮刀撲向追兵,很快便被裴驍、秦破虜帶人製服。
耶律燕放下了手中的弓,箭矢始終未發。
她看著也先的屍體,眼神複雜,大仇得報的快意隻是一閃而逝。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前方那個挺拔的青袍身影,隨即迅速移開目光,蒼白的臉上掠過一絲痛楚。
“收斂屍身,以諸侯之禮,葬於此處高坡。”楊博起的聲音打破了沉寂。
他的目光掃過也先屍體,“傳令各軍,停止追擊潰兵,以招降收攏為主。降者不殺,願去者發放口糧,願留者一視同仁。”
“是!”傳令兵飛馳而去。
也先身死的消息在戰場上蔓延,本就士氣崩潰,陣型大亂的漠北聯軍徹底失去了抵抗意誌,除了少數也先嫡係死忠四散逃入草原深處,大部分士卒在周軍“降者不殺”的呼喝聲中,紛紛丟下兵器,跪地請降。
野狐原上,刀兵聲漸漸平息,隻剩下傷者的呻吟,以及周軍收攏俘虜、清點戰場的號令聲。
楊博起回到已成一片狼藉的也先大營舊址,此處已被莫三郎帶人控製。
大營內一片混亂,輜重被焚毀大半,降卒垂頭喪氣地被集中看管。
林慕雪早已帶著後勤人員進駐,高效地開始清點繳獲、登記造冊、搭建臨時醫棚、分發食物和飲水。
她神色冷靜,指令清晰,在紛亂的戰後場麵中,硬是撐起了井然有序的節奏,讓許多原本對這位年輕“林掌櫃”有所疑慮的將領都暗自佩服。
“督主。”謝青璿上前稟報,“初步統計,此戰斬敵約兩萬餘,俘敵四萬餘,繳獲牛羊馬匹、兵甲器械無數,具體數目林姑娘正在核實。”
“我方傷亡……”她頓了頓,“陣亡七千三百餘,重傷兩千餘,輕傷過萬。”
楊博起沉默片刻:“不惜一切代價,救治傷員。陣亡將士,妥善收斂,登記名冊,戰後統一厚葬、撫恤。”
“是。”謝青璿應下,又道,“還有,俘虜中一名叫托婭的女子,是蘇合之妹,要求麵見督主。”
“帶她來帥帳。”楊博起轉身向臨時搭建的帥帳走去,“另外,讓裴驍、秦破虜、耶律燕……所有重傷將領,處理完傷口後,都到我帳中來。”
帥帳內,楊博起先是查看了裴驍與秦破虜的傷勢。二人皆是內腑受創,加上新添外傷,情況不容樂觀,尤其是秦破虜,也先最後那一刀的反震之力讓他舊傷加重。
楊博起讓二人褪去上衣,取出金針,運起“六陽神功”,以精純灼熱的內力灌注金針,刺入二人周身要穴。
針尾顫動,絲絲白氣升騰,二人臉色由蒼白漸漸轉為紅潤,瘀血和紊亂的內息被化開導正。
“督主,這……”裴驍感覺胸腹間那股煩惡欲嘔的感覺迅速消退,忍不住驚道。
“別動,凝神靜氣。”楊博起聲音平穩,手指撚動金針,動作行雲流水。
約莫半個時辰後,他起出金針,又取出兩顆蠟封的藥丸讓二人服下。
“三日內不可動武,靜養為主。內傷已無大礙,外傷按時換藥即可。”
“多謝督主!”裴驍、秦破虜感激不盡,他們深知內傷之麻煩,沒想到督主醫術通神,竟在如此短時間內穩住了傷勢。
接著是耶律燕。
她的箭傷在肩胛,傷口很深,且靠近肺部,雖經處理,但一路奔波、心緒激**,恢複得並不好,已有發熱跡象。
她沉默地解開衣甲,露出包裹著繃帶的肩頭,始終低垂著眼簾,不敢看楊博起。
楊博起拆開繃帶,檢查傷口。傷口周圍紅腫,有些許化膿。
他神色不變,用烈酒清洗,以金針封住周圍血脈,然後手法嫻熟地清理腐肉、上藥、重新包紮。
整個過程,耶律燕咬著唇,一聲不吭,身體卻微微顫抖。
“箭傷入骨,切忌再動武。心緒鬱結,不利恢複。”楊博起處理完畢,看了她一眼,語氣平淡,“也先已死,你的仇,算是報了。”
耶律燕身體一顫,猛地抬頭,對上楊博起深邃平靜的目光,又迅速低下,隻從喉間擠出一聲“嗯”。
仇是報了,可她自己,早已是身不由己的籠中鳥,心中的陰影,恐怕比肩上的傷口更難愈合。
處理完傷員,親兵稟報,托婭已被帶到。
托婭被除去了甲胄,隻穿著普通的皮袍,雙手被縛於身後。
她的臉色同樣蒼白,眼中還殘留著失去兄長的悲痛,但神情卻異常冷靜,甚至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智。
她走進帥帳,目光迅速掃過帳內眾人,最後落在主位的楊博起身上,微微欠身:“敗軍之將托婭,見過楊督主。”
聲音平穩,不卑不亢。
“蘇合之妹?”楊博起打量著她,“求見本督,有何事?”
“我願效忠督主,為督主效力。”托婭直接道,“我兄長蘇合已為也先盡忠,我與也先的情分已了。督主用兵如神,威加漠北,托婭願為前驅。”
“哦?”楊博起不置可否,“你有何資本,讓本督接納一個敵酋之妹?”
“第一,我熟知漠北各部情勢、人物關係、草場水源分布。我可為督主繪製詳圖,並勸降那些潰散觀望的部族,助督主以最小代價穩定漠北。”托婭語速平穩,“第二,我兄長麾下,尚有五千餘部眾,皆是精銳戰士,現已被督主俘獲。”
“他們隻聽我與兄長的命令。我願說服他們歸降,為督主征戰。隻求督主能保全他們性命,不將他們打散為奴。”
“第三……”她遲疑了一下,聲音壓低,“我知曉一處秘藏的線索。傳聞是百年前蒙古帝國潰敗時,一位宗王埋藏的部分財富與典籍,其中可能包括失傳的蒙古帝國行軍圖、與西方諸國往來文書,或許對督主有用。我願獻上此圖。”
帳內眾將聞言,神色各異。
裴驍、秦破虜麵露懷疑,謝青璿、馬靈姍則是審視。蒙古帝國秘藏?這**不可謂不大,但也可能是陷阱。
楊博起打量著托婭。這個女人很聰明,也很冷靜,在兄長新喪、兵敗被俘的情況下,能迅速找到自己最大的價值,並以此為籌碼談判,試圖保全部眾,謀取地位。
然而,楊博起看得出來,她的順從之下,隱藏的是不甘與野心。
“你如何證明你的能力,又如何保證你的忠誠?”
“督主可將我兄長舊部單獨編為一營,由我暫領。三日內,我可為督主招來至少十個潰散的中小部族歸降,並繪製出漠北東部詳圖。”
“若不成,或有異心,督主可隨時取我性命。”托婭抬頭,目光坦然地看著楊博起,“至於忠誠……我的部眾,我的性命,皆在督主掌握。”
片刻的沉默。楊博起緩緩開口:“暫將你兄長舊部單獨看管,由你安撫。三日為限,本督要看你的‘投名狀’。若有功,可留。若有異,你與你的部眾,皆不留。”
“謝督主!”托婭深深一禮,“那秘藏地圖……”
“稍後獻上。”楊博起揮了揮手,“帶她下去,解開束縛,安排住處,不得怠慢,亦不得讓其隨意走動。”
“是。”
托婭被帶下後,帳內氣氛稍鬆。
裴驍忍不住道:“督主,此女心思深沉,不可不防。”
“本督知道。”楊博起淡淡道,“先看她能做到哪一步。漠北初定,需要熟悉本地的人。”
他看向謝青璿:“讓馬靈姍派人盯緊她。”
“屬下明白。”謝青璿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