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今安被江承的話震撼了。
她不可置信地睜大眼睛。
把萬玉如放在精神病院的真實意圖……
這還用問嗎?
當然是幫她治病,讓她恢複健康,過正常人的生活……
想到這裏,喬今安的心猛地顫抖了下。可她從不認為萬玉如會痊愈,更別說脫離精神病院……她想得最多的,就是哪家精神病院的醫療設施更完善,放在那裏可以更省心。於是,萬玉如日常的變動,不是從醫院到家,而是從一家醫院,到另外一家醫院。
難道萬玉如真的被她的潛意識困住了嗎?
她的本意不是帶她離開,而是永遠囚禁她。
再不讓她回到自己身邊?
而萬玉如正是因為知道了她的意圖,又無能為力,所以,才用自己的方式做反抗?
喬今安被自己的想法驚出一身冷汗。
她的確不喜歡自己的母親,因為某些原因,她甚至有些怨恨她。
但是,她怎麽可以用這麽邪惡的方式對待她?
再怎麽樣,她從未否認萬玉如是自己母親的身份。就像生活最困苦的那幾年,她仍舊堅持支付醫藥費給她治病。
有那麽一個瞬間,喬今安魔怔了一樣陷入自我懷疑。
江承安撫性的嗓音,適時響起。
“患者家屬厭煩,甚至憎惡自己的親人,不是什麽罪大惡極的事。相反,這種情緒可以被理解,也應該被接納。久病床前無孝子,何況是精神疾病這種,幾年,幾十年,有的甚至相伴終生……對患者家屬而言,這絕對是場殘酷的持久戰。對身體和精神,都是種巨大的摧殘和考驗。”
“所以,心生怨恨,是人之常情,沒有人天生就該被拖累。有的病患家屬,有時甚至會產生希望病人立刻死掉的念頭,這也不是什麽反人性的。正因為我們是人,才有脆弱的時候。一個能背著患者跑上數年的家屬,都值得被誇讚。何況那些沒有支撐,獨自承受的家屬。”
他認真地看著她:“所以,喬今安,你真的很了不起。”
所以,喬今安,你真的很了不起……
一股酸澀,瞬間衝破喬今安的喉管,扼製了她的呼吸。
醫院裏所有認識她的人,都說她冷漠,對自己的母親漠不關心。
隻有江承,說她很了不起。
沒有人知道,從江承嘴裏說出來的這句“了不起”對她而言意味著什麽?這是跨越了時間長河,對許多年前,那個脆弱而敏感的小女孩兒的一次精神撫慰。
當年阮清梅問她,江承知道嗎?
江承對此,的確一無所知。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那麽處心積慮地想要欺騙一個人,藏起她生命中所有的不堪。她羞於將那些展現在自己心愛的男人麵前。
現在她終於知道了,他不僅不會輕看她。
他還會說,喬今安,你真的很了不起……
喬今安忽然覺得,所有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這些年的疾苦,她沒有白白忍受。
就像她當年沒有愛錯人一樣。
淚水順著臉頰,無聲落滑。
眼前的整個世界模糊掉了。
喬今安把車打到路邊停下。
江承解開安全帶,傾身過來抱住她。
“哭出來,不要咬自己嘴唇。”
喬今安“哇”一聲,伏在他的肩上嚎啕大哭。
江承靜靜地抱著她,任由她宣泄。
像哄小孩兒一樣,手掌在她背上輕輕拍打。
大約過了十幾分鍾。
喬今安終於漸漸停止了哭泣。
心中的鬱結仿佛一下子散開了,她從來沒有這麽輕鬆。
從江承的懷裏退出來。
看到他襯衣上一大片水漬。
撲在前男友的懷裏痛哭流涕,怎麽想都不是光彩的事。
喬今安尷尬得麵紅耳赤。
這麽多年,她從未在人前示弱過。
就算哭,也會藏起來偷偷哭。
江承抖了一下襯衣,坐直身。
連看都沒有多看她一眼。
“這個位置停車,一定被拍了,回頭你去把罰款交一下。”
“噗嗤!”
喬今安破涕為笑。
所有尷尬煙消雲散。
——
本來早晨還在猶豫,要不要給江承煮粥。現在這個念頭已經徹底堅定。
到家之前,他們先去了超市,買了充分的食材。
喬今安和江承一起進屋。
職業習慣,喬今安進門的第一件事,就是從包裏拿出一次性鞋套。
江承看了眼:“沒那麽講究。”他從鞋櫃裏拿出一雙拖鞋,扔到她麵前。“還是你穿的那雙。”
喬今安呆愣著。
她沒想到江承還留著,亦或他忘記扔了。
“一會兒走的時候,我帶走吧。”
幫前男友處理自己的舊物是本分。
江承意味不明:“眼皮淺的,別人家一雙舊拖鞋也惦記。”
“不是……”喬今安想解釋。
江承踩著拖鞋走開:“我先去放水洗澡,粥煮好了叫我。”
說著,就去了浴室,給自己放熱水。
喬今安拎著食材來到廚房。
從小到大的生活環境,做飯對她來說,不是什麽難事。
不說一桌滿漢全席,一日三餐絕對可以安排得妥妥當當。
喬今安動作很快,食材洗淨,入鍋,擰開小火慢慢熬製。
那邊又去現製爽口小菜。
考慮到江承有胃病,晚上應該不會吃得太多。有海鮮粥,和一小塊現成的發糕,再拌兩個小菜,就足夠他吃了。
即將開飯的時候,喬今安從廚房裏出來。
浴室的大門開著,裏麵沒有人。
她走到浴室門口,發現沒有洗過澡的痕跡,而江承放好的水,估計已經快涼了。
她徑直走到臥室門口,敲了幾下門。
一直沒人應答。
喬今安等了一會兒,裏麵靜悄悄的。
忽然有些擔心,她把門推開一道縫隙,喚了聲:“江承……江承……”
門敞開到一半,才看到江承就那麽斜躺在**睡著了,還穿著回來時穿的那身衣服。
看來實在太累了。
喬今安過去叫醒他:“江承,醒醒……你不是要洗澡嗎,水快涼了。粥已經煮好了,一會兒你自己吃,我就先走……”
手一下被江承緊緊攥住。
他桃花眸子微微眯著,一片睡眼惺忪。
聲音沙啞低沉:“要不要一起洗?”
喬今安猛地抽回手。
江承睡眼中的安逸,即刻煙消雲散。
他皺了下眉頭,掌心朝上,搭在額頭,緩解頭頂強光的刺激。
江承顯然已經意識到自己睡迷糊了,還以為是從前。
從前,他就喜歡纏著喬今安一起洗澡。
原本半小時能結束的事情,有他加入,就非得持續到一小時。洗完之後,喬今安全身癱軟,像脫水的蔬菜。被他橫抱著出來,擦拭身體,吹頭發,換睡衣,就都是他的事情了。
沒有什麽時候,比那時的江承更任勞任怨。
那麽柔軟的記憶,再憶起,就像一根刺痛他腰骨的尖刺。
江承猛地從**坐起身,向浴室走去。
走到門口:“趕時間,你就先走吧。”
喬今安強裝鎮定:“好。”
她去廚房關上火,出來,浴室傳出嘩啦啦的水聲。
浴室門上的磨砂玻璃,把燈光暈染成明月色。
喬今安盯著那抹昏黃,忽然想到蘇軾的那句,“縱使相逢應不識。”
她拿上包,快速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