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雖然有很多年沒見麵了,可是他們兩個人的心卻從來沒有分開過。他們彼此熟識,而分別就像是昨天的事。

道爾市政府變成了一個臨時戰地醫院。西穆爾登隨後被抬到一個小房間的**,這個小房間和傷員的大病室相鄰。外科醫生認真地給西穆爾登縫合了傷口,並建議他應該好好休息,所以就阻止了這兩個人之間的互相傾訴。更何況職責所在,他還要去處理戰勝後的許多事情。西穆爾登便獨自留在那裏,他並沒有睡覺,事實上他也睡不著。他在發燒,因傷口而發燒,也因快樂而發燒。

可他雖然沒有睡著,但卻似乎也並不怎麽清醒。這怎麽可能呢?他已經實現了夢想。西穆爾登這種人是不相信運氣的,但卻總是好運連連。他終於把郭文給找到了。當年他離開郭文時,郭文還隻是個小孩子,這次見麵一見他都已變成了一個大男人了,高大、勇猛、令人望而生畏,而且還戰無不勝,並且是為人民戰無不勝。郭文是旺達地區的革命支柱,而這根革命的頂梁柱就是他西穆爾登為共和國培養出來的。這位常勝將軍是他的學生。這張年輕的麵孔或許能進共和國的先賢祠裏,想到這裏,西穆爾登的臉上閃爍著無比快樂的思想。從這一刻起,他的學生,他精神上的兒子—郭文就是英雄了,不久之後他還將成為具有無上光榮的偉人。西穆爾登好像看見了自己的靈魂變成了天才。他剛剛親自觀看了郭文如何巧妙地作戰,就像是基隆[ 希臘神話中阿基琉斯的老師,為半人半馬的精靈。]目睹阿基琉斯作戰那樣。

種種巧合使西穆爾登興奮不已,傷口的疼痛也使他根本無法入眠。一個年輕的生命正像剛初升的太陽般冉冉升起,瑰麗非凡,而他卻對這個偉大的生命擁有所有權,想到此處他深感幸福。隻要郭文再能獲得一次類似偉大的戰果,那西穆爾登就可以輕鬆地讓共和國給郭文一個大軍的位子。在那個時候每個人都在做著軍事的好夢,人人都想成為將軍。丹東想要成為韋斯特曼,馬拉想要成為羅西尼奧,埃貝爾想要成為龍森,而羅伯斯比爾則想要擊敗他們所有人。

西穆爾登想,為什麽郭文就不可以呢?他思緒翩翩,遐想無限,從一種設想迅速躍到另一種設想,所有阻礙都早已煙消雲散。哪個人一旦踏上了這把權力的梯子就不可能停止,都會勇無止境地向上攀登,從一個普通人出發直至抵達日月星辰。大將軍不過就是個軍隊的統領,而大軍事家卻是所有軍隊乃至思想的統帥。西穆爾登是認為郭文能做出偉大成就成為一個大軍事家的。他憑由幻想任意馳騁,想像著郭文在大西洋上驅逐英國人,在萊茵河上嚴懲北方君主,在比利牛斯山擊潰西班牙人,在阿爾卑斯山讓羅馬人聽命。西穆爾登身上有兩個人,一個溫情,一個陰沉,這兩個人都非常滿意郭文,隻因為他發現郭文既十分出色卻又令人畏懼,而冷酷無情則是西穆爾登個人一貫的理想。西穆爾登一直相信必須要有所放棄才能有所成功,在這個時候不應該有兒女情長。郭文這個人將——用那時的話說——“站在高處”,他將身披光輝,頭如流星般耀眼,一手握利劍,將黑暗毫無留情地踩在腳下,伸展開正義、理性和進步的巨大翅膀,像個天使。

幻想幾乎令他神誌恍惚。他思緒正飛揚的時候,從虛掩的門外傳來說話的聲音,那是從隔壁的大屋裏傳來的。郭文的聲音鑽入他的耳朵,這聲音已經消失了多年,但是仍一直留在他耳中。孩童的聲音已轉變為成人的聲音。他側耳傾聽,有人在走動。有士兵說:“指揮官,向您開槍的就是這人。剛剛他趁我們不留神的時候逃進了地窖。我們又馬上把他找出來了。就是他。”

接著傳來了郭文和那人的對話聲:“你傷著了?”

“現在還還可以挨一槍。”

“讓這人躺到**,給他包紮傷口,讓他好好療傷,恢複康複。”

“我寧可死了。”

“不,你得好好活著。你想用國王的名義殺了我,我將以共和國的名義寬恕你。”

西穆爾登的臉上拂過一片陰雲。他好像突然驚醒過來,陰沉而又略帶沮喪地喃喃自語道:

“他果真是個寬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