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七九三年五月底的那幾天,桑泰爾[ 一七九三年巴黎國民自衛軍的總司令。]部隊中的一支分隊開進了位於阿斯塔耶[ 法國瑪耶訥省的一個城鎮。]的一座令人害怕的索德烈樹林裏。他們是在桑泰爾統領下從巴黎來到布列塔尼地區的幾個營中的一支,在激烈的戰鬥中,他們損失慘重,現在隻剩下將近三百餘人。經過了艾爾戈恩、雅瑪普、瓦米爾[ 1792年普法戰爭中法軍在此三處擊敗了入侵的普奧聯軍。]幾次戰役之後,巴黎誌願軍的第一個戰鬥力很強的營從原來的六百人下降到現在隻剩下二十七人,第二營稍微好點可憐的是也僅存三十三人,第三營所剩的五十七人是剩下來最多的。這次戰鬥絕對是驚天泣地令人恐怖的戰鬥時期。
巴黎又向旺達地區增派了一支九百一十二人組成的軍隊,並向每個營配備三門凶猛的大炮。士兵也是從全國各地緊急招募來的,看來巴黎軍隊擺出了決一死戰的架勢。四月二十五日時,那時戈義野還擔任司法部長,布索特還擔任陸軍部長的時候,忠告區[ 法國大革命中巴黎被分為四十八個行政區,多使用富有革命含義的名字,忠告區即為其中之一。 ]曾有代表提議向旺達地區派遣大量的誌願軍的建議。公社[ 即巴黎公社。]委員呂般曾指出,五月一日,桑泰爾將軍就已經備好了一切,他派了由一萬兩千多人組成的軍隊,另外還有三十門野戰炮和一個炮兵營。這支迅速組建的為了應急而組成的軍隊在士兵和下級軍官比例上作了明顯的調整,成員組成非常合理,所以直到現在還被認為稱法國軍隊的典範。如今,法國正規軍隊的建立仍然是按照這種模式展開的。
四月二十八日,巴黎公社對桑泰爾將軍的誌願軍發布了一個命令:“決不饒恕,毫不留情。”到五月底的時候,從巴黎征集而來來的一萬兩千人當中,已經犧牲八千人了。
這一個營的軍人進入了索德烈樹林,他們非常謹慎的觀察著四周,好像在慢慢地搜找著什麽一樣。科萊貝爾[ 十八世紀後期的法國將軍,為革命軍鎮壓旺代叛亂的著名將領。]將軍曾說過:“這些軍人們背後都長著眼睛。”他們顯然已經走了很久了。現在大概是什麽時候了?是早上還是晚上?這是一個令人費解的問題,那是因為在錯終複雜的樹林中,到處都是昏暗,而且一直也隻有昏暗。
索德烈樹林是個十分糟糕的地方。一七九二年十一月的時候,內戰也就是從這片罪惡的樹林中向外蔓延的。凶惡的穆森科就是從這可怕的樹林裏走出來的。這片罪惡的樹林中曾發生過無數起謀殺案,在整個巴黎再也找不到比這裏更加令人恐怖的森林了。士兵們還是十分小心地前行著,這裏到處開滿了野花。森林的四周是張牙舞爪的樹枝疊成的障礙,樹枝下飄著的綠葉發出的淡淡的香味,忽明忽暗的綠色中隱隱約約的突出幾縷陽光,地上長著菖蘭花、水仙花、鳶尾花、迎春的黃花、春日裏的藏紅花,它們都是這厚厚的植物所織出的地毯的裝飾品;地毯上布滿了各式各樣的蘚苔,有毛蟲形、星形等等。士兵們謹慎的撩開枝條,輕輕地向前行走著,小鳥卻在這緊張的氣氛中歡快地鳴叫著。
和平時期的在索德烈樹林中人們,玩著“烏伊什巴”這種令人開心而又古老的遊戲,即在晚上追著小鳥,而現在人們玩的卻是人追逐人的危險遊戲。
樹林裏長滿了各種各樣的樺樹、山毛櫸和橡樹,地麵很平坦而且很舒服,人走在苦葬和厚草上一點聲音也不會有。森林中沒有小道,但也可以說有那麽幾條小道,卻突然不見了,還有一些拘骨葉冬春、野黑刺李樹、藏草、芒柄花叢、直聳雲霄的荊棘。從林外的人是絕對看不到叢林裏麵的人在幹些什麽的。
森林裏偶爾會掠過一隻蒼鷺或一隻黑水雞,但這些都證實了森林附近有沼澤。
士兵在毫無目的地往前行走著,他們一個個心裏忐忑不安,都很害怕遇上要尋找的目標。
野營的痕跡會不時地出現被火燒過的場景,被踩平的草地,另外還有用木棍搭成的十字架和血跡斑斑的樹枝條。哪些人在這邊煮過湯,哪些人在那兒做過彌撒,還有哪些人在另一地方搶救過傷員等等,這一切都可以從這些留下的場景中可以看見。但是,經過這裏的人早已消失的無影無蹤了。他們現在又在哪呢?很遠還是很近?這個我們已經不清楚,也許還正手拿著短槍躲在樹林裏呢!樹林裏看著好像空無一人,但戰士們卻額外小心,空寂使人產生疑慮之情。越是見不到人,就越是有理由懷疑。這不是一個祥和之地而是一片匪徒出經常沒的可怕的森林。
這裏恐怕有埋伏。
在一位中尉的率領下,幾十名戰士走在大部隊很遠的地方去執行他們要完成的偵察任務。他們身邊有隨軍的女夥夫。這些女夥夫們很願意於跟這些先行兵同行,雖然要冒險,但卻能獲得最新的消息,好奇心可以說是女人最有勇氣的一種表現。
本來還是很平和的氣氛,但突然這支小先遣隊變得緊張起來了,這近有點像守獵人常常會有的那種緊張,狩獵人的緊張說明他要接近獸窩了。矮矮的樹林中似乎有人在呼喊,樹葉也好像跟著動了起來,戰士們彼此示意,當偵察兵們進行警戒和搜索活動時,這時不需要軍官們的介入,要做的事自然會做了。
不一會兒,有聲響的地方便被偵察兵團團包圍了,士兵們一個個用槍對準那個剛才發出聲響的地方,並從任何方向瞄準,他們手指緊緊地扣著扳機,眼睛死死地盯著,隻等著中尉的命令,立馬進行射擊。
這時那女夥夫鼓足著勇氣往樹叢中看。中尉正要命令“開火”的時候,她卻大叫道:“快停手!”
隨即她轉身對自己身邊的士兵說:“請你們不要開槍,我的戰友們。”
然後她就跑向了叢林的縱深處,戰士們尾隨其後,但那裏確實有人啊。
叢林的縱深之處有一塊小小的空地,圓園的,這是木炭窯用來燒樹根留下的,旁邊還有房間式洞穴但卻是用樹枝做的,它半開著,像一間有床的凹室,那裏麵還有一個女人,她正安靜地坐在一塊大苔蘚上給一個小嬰兒喂奶呢!她身旁還有兩個滿頭金發的大一點的孩子,他們早已經進入夢鄉了。
這就是隱藏在叢林中的動靜。
“你在這裏幹什麽?”女夥夫對這個正在哺乳的母親喊道。
那女人抬頭一言不語。
女夥夫又氣急敗壞的喊道:“你瘋了,躲在這裏幹什麽啊!”
立馬又說:“你差點被打死了,你知道嗎?”
之後女夥夫又對戰士們說:“這人是個女人。”
“的確如此,我們也看到了!”一位小戰士說。
女夥夫接著對這個女人說:“你來樹林子裏來找死啊!你知道你在幹一件的蠢事嗎?”
女人嚇壞了,不知該怎麽辦,呆若木雞,像是在夢裏一般,她看了看四周,看著那些拿著機槍、馬刀、刺刀的一個個凶惡的麵孔。
正在這時兩個大一點的孩子醒了,大聲哭了起來。
“我餓樂,媽媽。”一個孩子說道。
“我怕,媽媽。”另一個孩子說道。
那個最小的孩子還是安靜地吃著媽媽的奶。
女夥夫對著小的說:“寶貝,數你最聽話。”
那位母親嚇得連大氣也不敢出。
中尉向這位母親喊道:“你別害怕,我們是不會傷害你的,我們是紅色無簷帽營。”
女人全身在不停地發抖,她看著中尉,打量著他那張粗糙的臉,隻能看見中尉的眉毛、劉海和火一般的兩隻眼睛。
“這就是以前的紅十字營。”女夥夫立刻說道。
中尉立馬問道:“請問你是誰,太太?”
女人緊張的不知所措地望著中尉,她羸弱、年輕、臉色蒼白,衣服破舊,頭上戴著一頂布列塔尼婦女經常戴的龐大的披肩風帽,頸子上還係著一條破舊的毛毯,如同雌性動物般樣毫不顧及地坦露著自己的兩個**,她沒穿襪子也沒穿鞋,兩隻腳還在不停的流血。
“她是個窮人。”中尉說道。
女夥夫用著有點生氣、卻仍然不乏女人溫柔的語氣說道:“你叫什麽名字啊?”
那個女人聲音很小的答了一句,幾乎完全聽不清楚她在說什麽;
隱約著聽到了說道:“米歇爾·福萊夏。”
就在這時,那個女夥夫用她那粗糙的大手掌摸著女人懷裏的嬰兒的小腦袋,說道:“這個小家夥有多大了啊?”
那女人起先沒有聽清。女夥夫又問了一遍:“我問你這個孩子有多大了?”
“哦!”呢個女人應了一聲說道,“她才一歲半。”
女夥夫說道,已經不小了,可以斷奶了,我們可以給她喂湯。”
那個女人有點擔心自己的孩子,已經睡醒的那兩個大一點的孩子的既好奇又害怕,他們倆正在研究自己身上的修飾品呢!
女人說道,“他們倆已經餓的不行了,我已經沒有足夠的奶喂他們了,請問你們有吃的給他們嗎?”
中士說道:“我們會送東西給他們吃的,並且還會送給你,但就是有一件事想問你,你的政治立場是什麽?”
女人望著中士,沒有回答他的話。
“聽到我說話了嗎?”
女人吞吞吐吐的回答道:“我年輕的時候被送到了修道院裏當修女,但我結了婚,所以我已經不是修女了,修道院的修女們教我說法語,修道院所在的村子全被人用火燒光了,我們逃了出來,逃的時候太匆忙連鞋也沒來得及穿。”
“我在問你持什麽樣的政治態度。”
“說實話,我自己也不清楚自己的政治態度。”
中士接著又說道:“現在有一些女特務,你知道嗎?這些女特務一旦查出來是要被槍斃的。來,你快說吧,你是不是波希米亞人。你是從哪國來的?”
女人仍然盯著中士,似乎沒聽不明白中士的問話。中士又隻好重複了一次說道:“你是從哪個國家來的?是不是波西米亞人?”
女人回答道:“我不知道我從哪來。”。
“難道,你連自己的老家在哪你也不知道”中士說道。
“老家啊,我當然知道了。”
“好,那你說你老家在什麽地方?”
那個母親連忙回答道:“在西斯科尼雅莊園,在安澤教區。”
聽到這話中士遲疑了一下。他頓了一會,又問道:“你說的是哪?能在重複一遍嗎?”
“西斯科尼雅。”
中士說道“那不是一個國家”。女人答道:“那是我的老家。”
女人過了一會又說道:“先生,我知道您是偉大的法國人,而我卻是布列塔尼人。”
中士說道“那又怎麽樣呢?”
“這是兩個不同的地方。”女人答道。
“但這兩個地方是屬於同一個國家的啊!”中士連忙大聲叫了起來。
女人接著又答道:“我是來自西斯科尼雅。”
“西斯科尼雅有什麽啊。你家裏其他的人也住在那裏嗎?”
“是的,長官。”
“他們都是幹什麽的呢?”
“他們都已經不在了,我在這個世上已經沒有親人了。”
中士是一個健談的人,再一次問道:“不會吧,你應該還有別的親戚吧,至少也會有一兩個。你到底是誰?趕快說!”
女人聽到這話,立馬傻了,中士的這句話“至少也有一兩個”不像是人類的語言,倒像是某一種動物的吼叫。
女夥夫覺得自己應該介入他們的談話了。她又一次摸著懷裏吃奶的嬰兒的頭,用另一隻手摸著另兩個孩子的臉蛋,問道:“吃奶的這個孩子叫什麽名字啊?她是個女孩吧。”
那母親回答:“熱爾特。”
“這個大點的呢?這個是個男孩吧?”
“勒納-讓。”
“稍小的呢,也應該是個男孩吧,臉圓圓的。”
“胖爾蘭。”母親說。
“有這些孩子真好啊,就像有個大人在身邊一樣。”女夥夫說道。
中士接著又問:“太太,你覺得呢?你有家嗎?”
“以前有過。”
“那在哪兒呢?”
“在安澤。”
“那你為什麽不待在家裏,而在外麵亂跑呢?”
“家已經被燒了。”
“誰幹的?”
“不知道。是戰爭吧。”
“你從什麽地方來?”
“從那裏。”
“你要到哪去呢?”
“這個我也不知道。”
“說點正經的吧,你到底是誰?”
“我真的不知道。”
“你難道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嗎?”
“我是來這裏避難的。”
“你覺得自己是哪一個派別的?”
“我不知道您在說什麽。”
“究竟是藍黨還是白黨[ 法國大革命時期,藍黨為共和黨人,白黨指保王黨人。]?你究竟站在哪一邊?”
“我和我孩子們站在一起。”
過了一會。女夥夫說道:“我沒有生過孩子,因為我沒時間生。”
中土再次問道:“你父母親呢?太太,你聽我說,告訴我你父母親都是些什麽樣的人。我的名字叫拉杜爾,我的軍銜是中士,我的家在謝爾什米迪街,我的父母親曾經住在那裏,我已經說了我的父母親了。你能說說你的父母親嗎?他們曾經是幹什麽的啊?”
“我父母姓福萊夏,我能說的隻有這些了。”
“我知道了,福萊夏是福萊夏,拉杜爾是拉杜爾,但他們也應該有個職業的吧。你父母以前是做什麽工作的?曾經是做什麽的?現在又做什麽?你的父母,他們的福萊夏是幹什麽的?”
“他們都是農民,我父親殘疾,不能下地幹活。他經常吃老爺——我父親的老爺的棍子,並且還要謝謝老爺開恩,因為父親偷了一隻兔子,這在我們老家是死罪,老爺開恩,讓他手底下的人打我父親一百棍,就是那次落下了殘疾。”
“還有什麽?隻有這些嗎?”
“我爺爺是個胡戈諾派[ 十六、十七世紀間法國天主教徒對法國新教教徒(加爾文派)的稱呼。],被當地的神甫送去當了苦役。我記得當時我還很小。”
“還有呢?”
“我公公是個販私鹽的,被國王絞死了。”
“你丈夫是幹什麽的?”
“他天天打仗。”
“他為什麽些人打仗?”
“我們的國王。”
“還有呢?”
“我們的領主老爺。”
“還有什麽人?”
“為我們當地的神甫先生打仗。”
“這個該死的畜生!”一位戰士大聲地叫道。女人驚了一下,變的不安起來。
“太太,你知道我們都是巴黎人[ 當時革命中心在巴黎,稱自己是巴黎人即是說自己為革命軍,反對國王、貴族、和教會。]。”女夥夫平心靜氣的說道。
女人將雙手合在胸前大聲地說道:“天主耶穌基督保佑!”
“不準相信迷信!”中士嗬斥道。
正在這時女夥夫把那女人身邊兩個大點的的孩子拉到自己的跟前,孩子倒是很聽話。因為孩子常常會有那種莫名地服從或者恐懼,這是屬於孩子的一種心理暗示。
“我可憐的大嫂,我的老鄉,你有這樣可愛的孩子,我真是羨慕啊。我來猜猜他們的年齡,老大有四歲,老二三歲了吧。快看,那個正在吃奶的小家夥真是個饞嘴的小家夥。嗬嗬,小不點,別這樣對自己的媽媽,太太,您聽我說,你別害怕,你現在最好選擇加入我們的這個軍隊,和我一樣為這些可愛的戰士服務。我叫烏紮爾德,這是我的綽號。我喜歡被別人叫著烏紮爾德,不喜歡別人像我母親那樣叫我比科爾諾小姐,我是個夥夫,軍隊之間互相打仗,互相拚殺時,給戰士們提供酒的女人就叫著夥夫,幹我們這行的女人挺多的。我看我們倆的腳差不多大,我把我自己的這雙鞋送給你。八月十日在巴黎的時候[ 指1972年8月10日,巴黎公社推翻市政廳,第三等級和武裝力量聯合攻入王宮,逮捕路易十六,推翻法國君主製度的日子。],我還把酒獻給韋斯特曼[ 法國大革命中著名的將軍,領導了八月十日的事變,還在鎮壓旺代叛亂的戰鬥中發揮了重要作用。],一切都是那樣的順利。我還見過路易十六被人送上斷頭台[ 1793年1月21日路易十六被斬首。],也就是被人們稱作的路易·卡佩[ 大革命後人民對路易十六的蔑稱。]的,他顯然不樂意,咱們不用想都知道,一月十三日,他還在宮殿裏和他那可愛的家人燒栗子吃,和他們打打鬧鬧呢!但是幾天之後他就不得以在搖板[ 指斷頭台上可晃動的木板。]上躺下,既沒有穿鮮豔的禮服,也沒有穿考究的鞋子,隻簡單的穿著襯衫、而且是凸紋布的外罩、灰色的呢製的短褲和灰色德粗布絲襪。所有的一切我都在巴黎親眼見過,從運地來的馬車塗的是綠顏色的漆。我覺得你還是加入我們的隊伍吧,這營裏全是一些好小夥子,你來這裏之後做第二個夥夫,我告訴你做什麽,嗬嗬,可簡單了。平日你手提著木桶和鈴鐺,走向喧鬧的人群、槍林彈雨之中,大聲向這些戰士們喊:‘小夥子們,誰想來兩口?’就這麽簡單。我平日裏啊,不管是誰,我都給他們喝,不管是給白軍,還是給藍軍,但我是個藍軍,而且還是一個忠誠的藍軍,我每次把酒分給所有人,因為這些傷兵們總口渴,快要死的人是不分政治立場的。所有快要死的人死時是可以相互握手的。我覺得打仗是件非常愚蠢的事!你加入我們的隊伍吧,如果我不小心被打死了,你就正好可以接我的班了。這就是我的脾氣,我的脾氣既像是好心的女人又像個正直的男人,所以你不用擔心和我處不來的。”
女酒販不再說話了,這時那女人開口說道:“我以前有個的鄰居叫瑪麗-讓娜,她的仆人叫瑪麗-科羅德。”
就在這時,拉杜爾中士正在責怪剛才那位大聲喊叫的士兵:“住嘴,你這個蠢貨你剛才嚇道這位太太了。我警告你在女人和孩子麵前不要大聲說話。”
“但她丈夫的行徑對有修養的人來說那可是血淋淋的屠殺呀,”士兵回答道,“他們那的人真是奇怪,公公被當地的領主老爺打成了殘廢,爺爺被當地的神甫充當了苦役,父親還被國王命令吊死了,可他們仍要為他們打仗,真是見鬼,不僅反抗,反倒還為領主、神甫、國王賣命!真是怪事!”
中士罵道:“不準在隊伍說髒話!”
“中士,請您不要說話了!”士兵又說,“這位如此美麗而善良的好母親也要為那些罪惡之人去賣命,這無論如何也說不通吧。”
“住上你的嘴,”中士說道,“這裏不同往日不是在梭槍俱樂部,不是耍貧嘴的地方。”
中士轉過身問那為母親道“太太,你丈夫呢?他現在在幹什麽啊?現在怎麽樣了啊?”
“他也走了,被敵人殺死了。”
“在哪被人殺死的?”
“就在那邊的樹籬旁。”
“那是什麽時候的事?”
“就是三天前的事情。”
“你知道是誰幹的嗎?”
“我不清楚。”
“難道你連誰殺死了你丈夫這麽大的事你都不知道?”
“我真的不清楚。”
“告訴我是藍軍還是白軍?”
“是一顆不知從哪飛來的子彈。”
“是三天前麽?”
“是的,長官。”
“告訴我他死在哪?”
“就在那邊的籬笆旁,在靠埃爾內,我丈夫就在哪兒倒下了,事情就是這樣的。”
“那他死了之後,你都幹了些什麽呢?”
“我帶著這三個孩子逃走了。”
“你們打算去哪?”
“我不知道就一直往前走。”
“那你們成天在哪兒過夜?”
“我們就睡在地上。”
“每天吃些什麽呢?”
“我們沒什麽可吃的。”
中士撅著起嘴,他的胡子碰到了自己的鼻子。
“你們真的什麽也不吃嗎?”
“我們講究在叢林裏找些剩下的黑李和桑果,還有越桔種子、頗草的嫩枝當作充饑的食物。”
“哦,你這等於什麽也沒說。”
站在旁邊的那個最大的孩子似乎聽明白了母親河中士的談話,說道:“媽媽,我好餓。”
中士從自己的衣服口袋裏掏出了一塊麵包,遞給這位眼前可愛的母親,女人將它一分為二給了兩個大孩子,兩個小家夥高興的地啃起麵包來。
“你自己也一口沒吃吧。”中士說道。
“她也許不餓。”一位戰士說。
“對,因為她是母親。”中士答道。
就在這時,兩個 孩子停了下來。
“媽媽,我渴了。”一個孩子說道。
“我也渴了。”另一個孩子接著也說道。
“這個破地方難道沒有一條小河嗎?”中士問著身邊的人。
女夥夫從自己的腰帶上取下那個和小鈴鐺捆在一起的鋼杯,接著擰開了自己身上背著的木桶的蓋子,並且往鋼杯裏倒了幾滴酒,她把杯子送到孩子們的嘴裏。
第一個孩子喝了一口,就做了個鬼臉。
第二個孩子也喝了一口,但也許是酒太辣了,結果他吐了出來。
“這可是好東西,小不點。”女酒販說道。
“這是是燒酒嗎?”中士問問著女酒販。
“是的,長官,但這是上等酒,我覺得他們是農民應該可以喝的。”
接著女酒販,擦了擦剛才兩個孩子喝過的鋼杯。
中士接著又問:“你就打算一直這樣逃命嗎,太太?”
“我隻能這樣,我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
“我們剛才經過田野時,似乎後麵有人在跟蹤我們?”
“我們就拚命地的跑,之後走著,走著,我們就倒下了。”
“多麽可憐的女人啊!”女酒販歎惜的說。
“這裏的人們一直都在打仗。”女人吞吞吐吐的說道,“到處都是子彈和炮彈,我不知道他們打仗時為了什麽,我隻清楚一點,我的丈夫在籬笆旁邊被敵人打死了”
這時中士一邊用槍柄敲打著地麵,一邊憤憤的說道說:“都是這愚蠢的戰爭!真是見鬼!”
女人接著說道:“昨晚上,我們無處可逃就在一棵埃穆斯裏睡的覺,隻有那個地方可以讓我和孩子睡一會了。”
“就你們四個人嗎?”
“是的,就我們四個人。”
“隻在哪睡了覺?”
“似的,隻睡了覺。”
“在那裏隻能站著睡的,”中士連忙說道,然後他轉過身邊這些戰士們說,“大兵們,這裏有一種別處都沒有的枯死的空心樹,裏麵可以容下一個站立的男人,這裏的人管這種空心的樹叫埃穆斯,但又有什麽法子呢?因為他們不是巴黎人。”
“你就在樹洞裏睡的覺,另外還帶三個孩子!!”女酒販說道,”
“真是可憐啊,如果這些孩子們叫了起來,路過的人也隻會聽見枯樹在喊:‘爸爸,媽媽’,但是卻什麽也看不見,這真是可怕啊。”中士說。
“還好現在是夏天。”女人同情的說道。
女人盯著地麵,一副無可奈何的表情,眼中流出對災難的無奈。
大兵們也都不說話了,把這個可憐的女人和她的孩子圍成了一圈。
一個可憐的寡婦,還有三個可憐的小孩,為了逃命,不顧從四麵八方而來的戰火,饑餓,口渴,把叢林裏的草根當成食物,把黑暗的天空當成屋頂。
中士走到這位可憐的母親的跟前,望著懷裏吃奶的嬰兒,嬰兒這時鬆開了**,輕輕地轉過頭來,用她那雙美麗的藍眼睛打量著眼前向她靠近的那毛茸茸的、使人害怕的臉,突然笑了起來。
這時中士挺起身來,就在這時一顆淚珠從中士的臉頰上落了下來,並且停在了他的胡須上,這顆大淚珠仿佛一顆晶瑩透明的珍珠。
他突然說道:“我決定要收養這些孩子,你同意嗎?我們收養你這三個孩子吧。”
“共和國萬歲!”戰士們大聲歡呼了起來。
“既然大家同意了,那就這樣定了。”中士說。
於是他不由自主的把自己的雙手放在了母親和孩子的頭上說道:“他們便是紅色無簷帽營的孩子們了。”
女酒販也激動的說道:“這可是一頂大帽子,這頂帽子底下可有三個腦袋[ 對法語中成語“兩個腦袋戴一頂帽子”的借用,指人們意氣相投,意見一致。]。”
接著女酒販又哭了起來,她吻著那可憐的寡婦並且說道:
“你的這三個小家夥已經很調皮了呢。”
“共和國萬歲!”士兵們又喊起來。
中士接著又對那位母親說:
“來吧,加入我們的隊伍吧,女同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