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東站了起來,順手地將椅子往後一推。
“大家聽好了,”他喊道,“現在隻有一個緊急情況,那就是我們的共和國處於危機之中,我現在隻知道一件事,那就是要把法國從敵人的手裏拯救出來,隻要能完成這個目標,不管是什麽手段都可以用也都能用,對,所有的手段!所有的手段!所有的手段!我們在應對非常危急情況時,就可以將所有手段都用上,我感到這一切都非常讓人感到擔心,那我就什麽也不顧地豁出去算了,我的意識就像是一頭獅子一樣,沒有任何半途而廢的念頭,革命不可以半途而廢,所謂的複仇女神也不是一個假的,讓我們把自己變的讓人畏懼而且具有實效,就像是大象反抬起腳踏下去的時候,它是不會意識到它會踩到人的,就讓我們一起徹底踏碎敵人的性命吧。”
羅伯斯比爾異常溫和地回答道:“我也希望我們可以做得到。”
隨後他又補充了一句說道:“我們現在的重點是要搞清楚敵人到底在什麽地方。”
“敵人已經被我們趕到國外去了,我們已經把他們趕跑了。”丹東說。
“敵人還在國內,我還在監視他們呢!”羅伯斯比爾答道。
“那我就再一次把他們趕走。”丹東又說。
“我們這內部的敵人是怎麽趕也趕不走的。”
“那我們現在該怎麽辦?”
“我們要將他們消滅。”
“我同意您的這種做法。”丹東回答道。
接著他又說:“我告訴你主要的敵人還是在國外的。羅伯斯比爾。”
“丹東,讓我再說一次,我告訴你敵人是在國內的。”
“羅伯斯比爾,那些敵人在邊境上的。”
“丹東,他們還在旺達。”
“希望你們能冷靜一下,”這時出現了第三個聲音,“我們的敵人到處都是,你們現在就快完蛋了。”
羅伯斯比爾瞅了馬拉一眼,平靜地說道:“請你不要這樣籠統的說,我已經說得很準確了。那便是事實。”
“你們都是書呆子!”馬拉嚷嚷著說。
羅伯斯比爾將手放在他眼前的文件上,說道:“我剛才為你們讀的是馬恩省的普裏厄的快信,我還把耶朗布爾提供的秘密情報也告訴了你們,丹東,請你聽我說,和外國開戰並不算什麽,內戰才是眼前最重要的,與內戰想比和外國開戰隻是一個人的胳膊肘上磳破點皮而已,而內戰才是可以侵害肝髒的潰瘍病毒,從我剛才讀的材料就能夠看出:直到現在敵人仍然有好幾個頭目在控製著我們的旺達地區,而且他們正在積極努力的邁向統一,不久以後他們就會擁有一個屬於他們自己的獨一無二的首領……”
“他們的這位首領一定是一位土匪首領。”丹東一個人自言自語地說道。
“那個首領就是,”羅伯斯比爾接著說道,“六月二日在於蓬托爾鬆附近登陸的那個人,他是個什麽樣的人,你們已經看見了,請注意,他登陸的那天正好是我們兩個特派員的被抓的那天,也就是六月二日。科道爾的普裏厄與羅默兩人都在巴約已經被卡爾瓦多斯的反叛分子抓走了。”
“而且就在當天將他們兩人押到了卡昂城堡。”丹東接著說道。
這時羅伯斯比爾又說道:“我還要給你們說說這些快信的內容,叢林戰正在大麵積地緊鑼密鼓的安排著,另外英國人也正積極準備登陸,旺達地區的人和英國人是一夥的,菲尼斯泰爾[ 法國西部布列塔尼最西端的省份。]地區的野蠻人與康沃爾[ 英國西南與布列塔尼相對的半島。]地區的野蠻人說的是同一種的語言,我剛才讀的還有一封截獲的皮塞[ 法國流亡貴族,組織旺代叛亂的領導之一。]信,信裏說道:‘隻要給起義地區的起義者發放兩萬套的紅色軍服[ 英軍製服為紅色。]就能夠讓十萬人都反動起來。’我們隻要等到農民都起來反抗的時候,那時英國人也會登陸,這便是他們全部的計劃,讓我們從地圖上開始了解他們這項秘密計劃吧。”
羅伯斯比爾指著鋪在桌上的地圖,又說道:“英國人可以在康卡勒和潘波勒兩個島上選擇一個登陸的地點,克雷格[ 英國將軍。]覺得聖布裏厄灣是比較好的登陸點,而康沃利斯[ 英國將軍。]覺得最好的應該是聖卡灣,但這些都是一些小細節,盧瓦爾河的左岸現在是被旺達地區的叛軍把守著的,至於昂斯尼和蓬托爾鬆這兩個島之間的開闊地帶,則是由諾曼底地區的四十個教區打算幫他們。具體的登陸地點會在普萊蘭、伊菲尼亞克同普萊訥夫著三個地方實施,他們現在正從普萊蘭向聖布裏厄前進,由普萊訥夫向朗巴勒地區前進,照這樣看來第二天就可以抵達迪南,那個地方扣押著大約九百名的英國俘虜,他們可以同時占領聖茹昂和聖梅昂,然後將騎兵駐紮在那兒,到了第三天的時候,他們可以將軍隊分成兩路縱隊,一支向茹昂朝貝德挺進,另一支從迪南朝貝什雷勒挺進,迪南貝什雷勒是一座天然的屏障,他們抵達那裏後會在那裏建成兩個炮台,到了第四天就可以到達雷恩了,這個雷恩可是布列塔尼地區的喉嚨,擁有了雷恩就等於擁有了整個布列塔尼地區,如果雷恩失陷了,那麽新堡和聖馬洛也會前後失陷,我們在雷恩布置了一百萬發槍彈和五十門野戰炮……”
“這些東西都會被他們搶走嗎?”丹東自言自語的說道。
羅伯斯比爾接著又說:
“讓你我將話說完好吧。到了雷恩之後,他們還會再分成三路前進,一路前往富熱爾地區,一路前往維特雷地區,最後一路前往勒東地區,雖然道路上的橋梁大都已經被破壞了,但敵人仍然可以用浮橋和厚木板這類的工具,具體的情況我就不說了,你們也已經了解了,另外敵人還可以利用向導,讓向導引領他們的騎兵從可以涉水的地方過河,從富熱爾地區他們就可以直接去往阿夫朗什,從勒東地區就意味著他們進攻昂斯尼,到了維特雷地區就意味著占領了拉瓦勒,這樣南特就會投降,如果情況夠好的話布雷斯特地區也會跟著投降,勒東還會打開前往維萊訥地區的全部水道,富熱爾地區會打開前往諾曼底的道路,維特雷也會打開去往巴黎的道路,不出半個月,就會有一支三十萬人組成的敵軍,將全部的布列塔尼地區返還給法國的國王。”
“換句話話就是英國國王的。”丹東說道。
“還是歸還給法國的國王。”
羅伯斯比爾又接著說道:“歸還法國的國王情況更假糟糕,趕跑外麵的敵人也許隻要半個月就行了,但是要徹底的廢除君主製度卻要一千八百年。”
丹東已經坐了下來,他的兩隻胳膊支在桌子上,用手捧著腦袋,顯出一副思考的樣子。
“你們知道現在情況的險惡了吧,”羅伯斯比爾說,“維特雷地區的人們為英國人打開了前往巴黎的路。”
這時丹東抬起了頭,用他那兩隻緊緊握著的大拳頭狠狠地捶在桌上的地圖上,就像是捶在鐵板上一樣。
“羅伯斯比爾,你還記得凡爾登也曾經為普魯士人打開過前往巴黎的路。”
“那樣又能如怎麽樣呢?”
“我們就應該這樣,我們要把英國人趕出我們的國家,就像過去我們把普魯士人趕出我們的國家一樣。”
丹東再一次站了起來。
羅伯斯比爾用他那隻冰冷的手放在丹東那滾滾燙燙的拳頭上。
“丹東,你冷靜點,香檳省的人不支持普魯士人,而布列塔尼地區的人卻支持英國人,以前把凡爾登收複的戰役,那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對外之戰,將維特雷地區收複回來,卻是一場典型的內戰。”
這時羅伯斯比爾用非常冷靜而且低沉的聲音地說:“這兩者之間是有天壤之別的。”
他又接著說道:“坐下來了吧,丹東,你仔細地看著地圖吧,不要再用拳頭打它了。”
可丹東還是在堅持自己的想法。
“你這種說法實在是讓人無法接受!”他大聲的叫了起來,“災難明明是在東方,而你卻說是在西麵,羅伯斯比爾,我同意你的觀點,英國是在大西洋那邊對我們虎視眈眈,西班牙也在比利牛斯山那邊,意大利在阿爾卑斯山那邊,德國在萊茵河那邊,還有俄國大熊在我們的身後,他們全都虎視眈眈著我們的國家,羅伯斯比爾,我們現在正在被一個危險的大包圍圈包圍著,而我們現在就在圓圈的中心,圈的外麵有各國國家的同盟,裏麵又有叛賊,我們的南方,塞爾旺地區的人已經將法國的大門朝西班牙王國打開了一半了。
我們的北方,杜穆裏埃已經投靠到了敵方,而且在這之前,他威脅的也隻是巴黎,而不是整個荷蘭,納溫德曾經撲滅了熱馬普同瓦米爾的戰爭,哲學家拉博·聖艾蒂安是一名賣國賊,就像他是個新教徒那樣,此刻他還與孟德斯鳩有書信上的來往,軍隊傷亡很大,而這時沒有那一個營的人數超過四百人:以英勇善戰而聞名的雙橋團現在僅剩一百五十人,帕馬爾的兵營已經被拋棄了,吉維的兵營裏也隻有五百袋麵粉了,我們的軍隊正一步步的朝蘭道的方向撤退,維爾姆塞的軍隊正在攻打科萊貝爾爾,美因茲經過這些英勇的軍隊的奮力抵抗之後還是淪陷了,但孔代淪陷的很可恥,瓦朗西安也是一樣,但作為瓦朗西安的守將尚塞爾與作為孔代的守將老費羅仍然能稱成是兩個大英雄,美因茲的守將默尼耶也是一樣,而其他的守將都叛變了:達爾維爾在亞琛地區叛變了,穆頓在布魯塞爾地區叛變了,瓦朗斯在布雷達地區叛變了,納耶在林堡地區叛變了,米蘭達在馬斯特裏赫特地區叛變了。斯唐熱成了一個賣國賊,拉努埃成了一個賣國賊,利戈尼耶成了一個賣國賊,梅努也成了一個賣國賊,狄龍也成了賣國賊,同杜穆裏埃一樣全是一些敗類,我們一定要懲罰幾個目的就是警示後人。
我想居斯蒂納的反方向的前進讓人頓生懷疑,我懷疑他即使去攻占法蘭克福,也不會去攻占有用的科布倫茨,雖然攻占法蘭克福可以獲得四百萬得到軍餉,但跟攻打逃亡在外的貴族的老窩比起來,這算是什麽呢?我說,這是一種反叛的行動,所以默尼耶六月十三日就死掉了,這時僅僅隻剩下科萊貝爾爾一個人了,布倫瑞克的兵力在開始還很強大,一直努力的向前開進,他所占據的每片法國土地上都插著德國的旗幟,勃蘭登堡的首領現在已經成了歐洲的大主宰了,他將我們國家的省一個個放進了自己的口袋中,另外他還將比利時占為己有,你們等著瞧吧!我們就好像是在為德國的柏林而工作一樣,倘若這種情況一直進行下去,我們也不要去整理這種情況,但是法國的革命卻能使波茨坦獲利,法國革命的惟一結果就是擴大了腓特烈二世原有的小王國,我們隻是為普魯士國王而工作殺了法國的國王而已。”
說完這些之後丹東就發出了一陣令人窒息的笑聲。
丹東的大笑也讓馬拉臉上露出了陣陣的笑容。
“我知道,你們兩個人各子關注的傾向不一樣。丹東,你關注的是普魯士,羅伯斯比爾,你關注的卻是旺達,這時應該輪到我來發表我自己的意見了,其實你們倆都沒有看到真正的危險,我們真正的危險是在咖啡館同賭場裏,舒瓦瑟爾咖啡館是屬於我們雅各賓派的,而帕坦咖啡館則是屬於保王黨的,還有約會咖啡館與國民自衛軍處於一種敵對的狀態,而聖馬丁門咖啡館則與國民自衛軍站在一邊,攝政咖啡館是反抗布裏索的,而科拉紮咖啡館卻是支持布裏索的。普羅科普咖啡館崇尚百科全書派的狄德羅,法蘭西劇院咖啡館則崇尚伏爾泰。在圓頂咖啡館裏偉大的共和國的紙幣被他們燒毀了,還有在聖馬爾索的幾家咖啡館裏群眾的情緒激憤,在馬努裏咖啡館裏還有人在為麵粉的事情在爭論不休,在富瓦咖啡館裏有人在吵架也有人在打仗,而在佩龍咖啡館中那些金融界的大亨們閑雜正聚在一起討論著什麽呢!。這才是我們目前最嚴重的事情。”
聽完這些丹東就不再笑了,而馬拉臉上還依然掛著笑容,這種時候矮子的笑比巨人的笑還要醜陋。
“你不是在開玩笑吧,馬拉?”丹東嚷著說。
馬拉做了一個已經非常有名並且日後也會很有名的動作,他突然把腰一扭,頓時臉上的笑容就沒有了。
“哦,我認出你了,尊敬的丹東公民,也就是你當在國民公會上叫我‘馬拉這小子’的吧!你給我聽好,我不與你計較這些,那是因為我們現在正在經曆一個愚蠢的時代。我不是在和你開玩笑,我說的是真心話,那我究竟是個什麽樣的人呢?我曾告發過沙佐,還告發過佩蒂翁,告發過凱爾桑,告發過莫雷通,告發過杜弗裏什一瓦拉澤,檢舉過利戈尼耶,告發過梅努,告發過巴內維爾,告發過讓索內,告發過比龍,告發過利東和尚邦。難道這一切都是我的錯嗎?我告發那群賣國賊在國內即將要叛亂的跡像,因為在我看來在罪犯犯罪之前就告發他們這是對他們而言有好處的,我習慣了將你們接下來一天要講的話提前一天給趕出來,同時我也是到現在為止唯一一個為議會交出一部完整的刑法草案的人,到目前為止,我做了些什麽事呢?我要求政府對每個區公所的人進行教育,這樣做的目的是讓它們遵守革命紀律,我還下令揭走了三十二個紙箱文件的封條,目的是要收回那些放在羅蘭手裏的珠寶,我還當場證明了布裏索的同夥將一些空白的拘捕證交給了治安委員會的人們,我還指出蘭代所做的報告裏刪去了卡佩的罪行,我投票讚同在二十四小時內將暴君送上了斷頭台,我還曾經為莫孔塞伊和共同主義的兩個營進行辯護,我以前隻讀納爾博納同馬盧埃兩人的書信,我還為傷兵提出過一個提案,我還命令人們取消了六人委員會,我從蒙斯事件中預測到杜穆裏埃將軍的叛變,我曾經還要求逮捕十萬流亡在外的貴族的家屬作為人質,目的是解救我們已經落在敵人手中的特派員,我還曾經提議過要將所有那些越過國境的議會代表都看成是賣國賊,我還揭露了羅蘭集團在馬賽地區騷亂的真相,我主張懸賞捉拿平等的兒子,我還曾為布紹特辯護,我還想過憑借著唱名表決將伊斯納爾從議長的位置趕下去,我還想向法宣布巴黎的人民對國家做的巨大貢獻……因此盧韋說我是個沒有主見的人,菲尼斯泰爾省要把我驅逐出去,而盧丹市的市民希望把我流放,亞眠市的人們則希望為我戴上個嘴套,科堡市的市民希望將我逮捕起來,勒庫安特一皮拉沃曾經提議國民公會要在大會上宣布我是個瘋子。
尊敬的丹東公民,倘若你們不願意聽從我的建議,為何要又讓我來參加你們的這個秘密集會呢?難道是想讓我加入這其中嗎?我覺得絕對不是,因為我絕沒有一點興趣和羅伯斯比爾還有你這樣的反革命分子在一起討論革命的事情,但是,我也應該想到,你們全都不了解我,你不比羅伯斯比爾多了解我,但羅伯斯比爾沒有比你還要了解我了,難道這兒就沒有一個能真正稱得上是政治家的嗎?看起來我應該教你們學習政治,而且所有的事情都要向你們講得清清楚楚的,我剛才說的話的意思就是:你們兩個的想法都錯了。危險不是像羅伯斯比爾認為的那樣是在倫敦那邊,也不是丹東覺得的那樣是在德國的柏林,危險就在法國的巴黎,危險就是來源於你們不團結,來源於你們這個組織內部從你們倆到所有人都在各做各的,來源於你們的精神開始渙散,還有意誌的混亂……”
“我們的意誌混亂!”丹東打斷馬拉的說話,“這一切如果不是你造成的,那又會是誰造成的呢!”
馬拉在這一反問下並未住口。
“羅伯斯比爾,丹東,我堅信危險就存在於巴黎的許多咖啡館和賭場,在巴黎眾多的俱樂部如黑人俱樂部、聯盟派的俱樂部、太太俱樂部、公正俱樂部等等,這些俱樂部都是在克萊蒙·托內爾家族時期就已經建立了,一七九○年建立的是擁護君主的俱樂部,那是由教士科羅德·福謝構想出來的一個社交圈,還有普呂多姆創立的毛線帽俱樂部,等等,我並沒有將羅伯斯比爾的雅各賓派的俱樂部,還有丹東的科爾得利俱樂部算在內。危險不僅是源於饑荒,因為饑荒,所以挑夫布蘭將帕呂市場的麵包商弗朗索瓦·德尼吊死在市政府的燈柱上,危險還源於法院,法院還將吊死麵包商德尼的挑夫布蘭也給吊死了,危險還來源於不斷貶值的紙幣。
在聖殿街上,如果地上有一張一百法郎的紙幣,一個路過的平民肯定會說:‘這實在太不值得我撿起來了。’還有那投機倒把的和囤積居奇的人,也都是這場危險的源泉,即使把黑旗插到市政府上麵[ 插上黑旗表示此處為不設防的醫院、學校等和平機構,讓敵人不要射擊。],這又有什麽用呢!即使你們逮到了德·特朗克候爵,仍然還不夠,我想請你們幫我扭斷這個老陰謀家的脖子,拉貝爾泰什在熱馬普地區那挨了四十一刀,就因為這個謝尼埃為他大肆吹噓,國民公會的主席業沒辦法就給了他一個公民冠,你們認為這樣問題就解決了嗎?我和你們說這隻不過是一場喜劇,一場鬧劇罷了!我和你們說,你們也快看看巴黎吧,危險就在我們的眼前,而你們倒好卻往別去看,羅伯斯比爾,你派往各地的警察對你來說有些什麽用處呢!我知道你向四處都派了密探,公社裏有帕揚,革命法庭裏有科芬納爾,治安委員會裏有大衛,公安委員會裏有庫東,看吧,我消息夠靈通的吧,因此你也應該知道,危險就自愛你的身邊,就在你的頭上,就在你的腳下。危險,陰謀,到處都是。街上的路人都讀報了,他們互相點頭示意,那些沒有身份證的一群人躲在地窖裏、頂樓上還有王宮大廈的木頭走廊裏,他們中間有逃回國內的流亡的貴族、紈禱子弟以及間諜,所有的麵包店門口都排起了長隊,婦女們站在自家的門口,雙手合十著說道:‘要到什麽時候天下才能太平啊?’像你們這樣在行政會議的大廳裏關起門來協商,也是沒有用的,因為大家都知道你們在這裏麵說了些什麽,羅伯斯比爾,這點我能向你保證,大家都會知道,你昨晚向聖茹斯特說了這樣的話:‘巴爾巴魯現在已經變得大肚便便了,逃亡對他來說已經不是那麽容易了。’是的,到處都有危險,特別在中央,在巴黎,舊貴族們正在策劃著謀反,但我們那些愛國的人士卻光著腳丫在趕路,早在三月九日被關那批貴族已經被放出來了,那些應該拉到前線的駿馬卻在街上四處亂跑濺得我們滿身都是爛泥,一個重四斤的麵包居然賣到三法郎十二蘇,巴黎所有的劇院都在上演**的不堪入目的戲劇,另外羅伯斯比爾還會很快將丹東送上那個斷頭台。”
“呸,你這蠢貨!”丹東說。
羅伯斯比爾認真地看著地圖。
“我們現在這個時候急需一個獨裁者,”馬拉突然喊著,“羅伯斯比爾,你知道我是多麽地想要有個獨裁者。”
羅伯斯比爾抬起了頭。
“我知道你的想法,馬拉,就在你我之間。”
“對,就在你合我之間,要麽是我要麽是你。”馬拉說。
丹東低著聲回答道:“獨裁政府,那也要試一試!”
馬拉看到丹東已經皺起了眉頭。
“唉,”他又接著說道,“讓我們一起作這個最後的一次嚐試吧,讓我們的意見統一起來,因為現在的形勢需要我們采取這樣的措施,五月三十一日的時候我們不是已經有過一次一致的意見了嗎?所有的問題都比吉倫特派掌權的時候要嚴峻,吉倫特黨執政的時候的問題僅僅是一個具體的問題,剛才你們所說的也有一些是真實的情況,但是真實的情況,也就是全部真實的情形,真正可以稱得上真實的情形,也就是我剛才所說的那樣,南部選擇了聯邦政府,西部則選擇了保王主義,而巴黎選擇了國民公會和公社之間的鬥爭,而我們的邊境上是居斯蒂納在撤退以及杜穆裏埃的反叛,這一切究竟意味著什麽呢?我想應該是意味著分崩離析,那我們現在需要得到是什麽呢?我們現在需要的是團結在一起,隻有團結在一起我們才能夠自我拯救,但是我們要一最快的速度行動,因為革命的領導權必須緊握在巴黎的手中,隻要我們的軍隊花費一個小時,明天旺達地區的軍隊便打可以到奧爾良了,普魯士人就可以打到巴黎了,丹東,在這點上我是支持你的,羅伯斯比爾,關於那一點上我也可以做出讓步。那麽,現在我們得出的最後結論就是獨裁,那現在就讓我們開始獨裁吧,我們三個人代表的就是革命,我們是刻耳柏洛斯[ 希臘神話中的三頭巨犬,看守地獄入口。]的三個頭領,你們記著這三個頭領中,其中說話的一個頭就是你,羅伯斯比爾,扯著嗓子喊得一個頭就是你,丹東……”
“當然其中一個咬人的頭領,”丹東說,“就是你了,馬拉。”
“我們這三個頭都咬人。”羅伯斯比爾說。
沉默了片刻,沒過一會這種充斥著交鋒的談話又開始了。
“馬拉,你聽好了,在我們在結合之前就應該互相理解,我想知道我昨天對聖茹斯特所說的話,你是怎麽知道的?”
“這個你就不用管了,這是我個的事,羅伯斯比爾。”
“馬拉你聽好了!”
“你不用管了,熟悉情況是我應該負的責任,如何打聽是我的事。”
“馬拉!”
“我的喜好就是了解情況。”
“馬拉!”
“羅伯斯比爾,你聽好了,我知道你對聖茹斯特說的話,就像我知道丹東對拉克魯瓦所說的話一樣,就像我知道泰阿坦碼頭上拉布中夫旅館裏所發生的一切事情一樣,這一帶的旅館是外國僑民中的美麗姑娘們經常出入的地方,也像我了解戈內斯附近蒂耶大宅裏所發生的任何事情一樣,這間宅子是前郵政局長瓦梅朗熱建的,莫裏與卡紮萊斯以前常常去那兒,後來西哀士和韋尼奧也經常去那兒,直到今天仍然有人一周去一次那個地方。”
當馬拉提到“有人”的時候,他還專門看了一眼丹東。
丹東回答道:“如果我現在有一點兒權力,我會讓你好受的。”
馬拉又接著說:“羅伯斯比爾,我知道你說的話,就像我熟悉聖殿塔樓裏發生的任何事情一樣,那些人將路易十六藏在那裏,還把他養得肥胖的,就在九月一個月內,這頭該死的公狼就和他的母狼還有那狼崽子吃了八十六框鮮桃,而當時外麵的民眾還在挨餓,我知道這件事情,就像我知道羅蘭藏在豎琴街後院的一所房子裏一樣,就像我知道你們七月十四日用的長矛其中的六百支是由德·奧爾良公爵的鎖匠富爾造的一樣,就像我知道西耶裏的情婦聖伊萊爾的家裏發生的那些事情一樣,隻要遇上有舞會的日子,那個老西耶裏就會親自拿著白堊在她的黃色客廳內擦地板,讓佐同凱爾桑在那裏吃晚飯,薩拉丹二十七日也在那裏吃過晚飯,還有誰呢?羅伯斯比爾和你的好友拉蘇爾斯。”
“你在胡說,”羅伯斯比爾小聲的說著,“拉蘇爾斯不是我的好友。”
接著他又若有所思地說了一句:“我知道倫敦在巴黎的十八家偽造共和政府紙幣的廠子的地址。”
馬拉用平靜而令人害怕的聲音又接著說:
“你們這些組織都是大人物組建的黨派,我什麽都明白的,即使是聖茹斯特說的也屬於‘國家的機密’……”
馬拉故意把國家機密這幾個字說得非常重,他看了羅伯斯比爾一眼接著說道:“羅伯斯比爾,大衛要去你家去吃飯,去嚐他那未婚妻,也就是你未來的弟媳婦做的菜的事,你們在飯桌上說的話我都知道而且我也相信,我是廣大民眾的鷹眼,我從地窖的深處向外看,沒錯,那一切我都能看見了、聽到了、也知道了,一些小事就可可以讓你感到欣慰,讓你自我陶醉,羅伯斯比爾想得到了自己的太太德·沙拉布爾,也就是德·沙拉布爾侯爵的女兒,這個侯爵在被處死的那天晚上,仍然在和路易十五在一起玩惠斯特牌,你們每天洋洋得意,聖茹斯特每天打著領帶,勒讓德爾衣著非常的整潔,一身的新禮服,裏麵是白背心,還帶著個非常好的襟飾,好像就是讓人忘記他以前穿圍裙的樣子,羅伯斯比爾認為他會在製憲會議上穿著橄欖綠的禮服,因為他會在國民公會上穿著天藍色的禮服,在他臥室的牆壁上都有他的畫像……”
羅伯斯比爾用一種比馬拉還要沉著冷靜的聲音打住他的話問道:“馬拉,你呢,你的牆壁上也都是你的畫像吧。”
接著他們用閑談的那種口氣說道,而且他們的語速也很慢,這更說明了他們彼此之間剛才反駁和回擊的份量,他們的語氣裏在威脅以外還帶著一種無法言語的嘲諷。
“羅伯斯比爾,你過去曾經把那些想要推翻王位的人稱之為‘人類的堂·吉訶德[ 十六世紀西班牙小說家塞萬提斯作品《堂·吉訶德》中的主人公,後來用於指稱不切實際的理想主義者。]’。”
“馬拉,你呢,八月四日的時候,你在第五五九期《人民之友》中——我記的這個數字,這個數字很有用啊——你居然還要將貴族的爵位退還給那些曾經的公爵,並且說什麽:‘公爵總有公爵的活法。’”
“羅伯斯比爾,你還在十二月七日的會議上,為羅蘭曾經的女人辯護,還批評了維亞爾。”
“馬拉,你曾經在雅各賓俱樂部遭到攻擊的時候,我的兄弟還不是一樣為你辯護,這些都能說明什麽呢?這些什麽也說明不了。”
“羅伯斯比爾,我們都知道在杜伊勒宮裏的那個工作室內,你曾經對加拉說‘我已經對革命厭倦了。’”
“馬拉,你就是在這裏,就是在這家酒館裏麵,也就是在這裏十月二十九日你還擁抱了巴爾巴魯。”
“羅伯斯比爾,你還對比佐說過:‘共和國,算是什麽破玩意兒呢?’”
“馬拉,你也曾經在這家酒館內,宴請了三個馬賽人陪你一起吃午飯。”
“羅伯斯比爾,你還讓菜市場的一個壯漢用棍子當武器做你的保鏢。”
“馬拉,你還八月十日的前一天晚上,你還讓比佐把你裝扮成馬賽的騎師目的就是逃往馬賽那裏。”
“羅伯斯比爾,你還有在九月審判的時候,你居然藏了起來。”
“馬拉,但是你卻一味地隻管拋頭露麵。”
“羅伯斯比爾,你還有曾經有過將紅帽子丟到在地上的時候。”
“是的,我做過的,因為有一個叛徒曾經戴過那頂紅帽子,隻要是杜穆裏埃穿戴過的衣物,你都會覺得會玷汙羅伯斯比爾。”
“羅伯斯比爾,在路過夏托維厄的時候,你拒絕了用紗巾蒙住路易十六的頭。”
“但我做的事比蒙住他的頭更加堅決,我將他的頭砍了下了。”
但就在這個時侯丹東插了進來,這就是火上澆油。
他說:“羅伯斯比爾,馬拉,請你們都安靜一下。”
馬拉很討厭聽到自己的名字放在羅伯斯比爾的後麵,他轉過頭對丹東說道:“丹東,希望你不要插手,這不關你的事?”
丹東卻忍不住跳了起來。
“不關我的事?就是因為這點事:兩個原本是為人民服務的兩個人卻互相殘殺起來了,你們倆個不應該互相爭鬥,對外戰爭和對內戰爭已經夠讓我們受的了,我們絕不能再同室操戈!那樣我們會完蛋的,我們好不容易把革命弄成功了,我不想看到任何人再把它引向失敗,我隻知道這是我要管的事。”
馬拉並沒有故意提高聲音來回應丹東的責問。
“我想你還是應該先把自己的問題想清楚。”
“我的問題!我有什麽問題。”丹東大聲喊道,“我不清楚,你還是去問阿戈訥的示威隊伍吧,或者是去問那個解放了的香檳省,去問被我們征服了的比利時,還是去問那些我曾經戰鬥過的部隊!我和你們說我曾經四次用我的胸膛去迎接槍林彈雨,我想你還是去問那個革命廣場,去問一月二十一日的那個斷頭台,去問那個已經被推倒的王座,去問斷頭台邊的那個寡婦[ 舊時法語行話中,寡婦和斷頭台是同一個詞。]吧……”
就在這個時候馬拉打住了丹東的吼聲。
“斷頭台那是個處女,大家和她好了一場,卻不能使她生兒養女。”
“你知道什麽?你什麽都不知道。。”丹東反駁道,“我就是想讓她生兒養女。”
“那我們走著瞧吧。”馬拉說道。
說完之後他便微微一笑。
丹東看到了他的微笑。
他叫道,“馬拉,你真是個陰險的家夥,但我是個光明磊落的人,我恨過爬蟲一樣的生活,就是讓我做甲殼蟲我也不行,你住在窖裏,而我住在街上,你從來不和人聯絡,而我則是那種不管是誰路過來找我,我都與他他也與我交流。”
“是啊,我沒有你那麽好的人緣,好一個俊俏的小夥子,你打算到我家來嗎?”馬拉嘀咕著。
這時他又收起了笑容,不由分說地說道:
“丹東,蒙莫蘭為了彌補你的花費特意找了個借口,他現在代表國王給你三萬三千埃居[ 當時使用的法國銀幣。]的現金,我希望你能將此事說個清楚省的大家心裏犯嘀咕。”
“七月十四日[ 巴黎人民攻占巴士底獄之日。]那天我也在場。”丹東驕傲的說道。
“那麽我想問你的是那個家具倉庫究竟是怎麽回事?還有王冠上的鑽石?”
“十月六日[ 巴黎人民攻入凡爾賽宮之日。]的事情我也在場。”
“你還知道你的親信拉克魯瓦在比利時的事情嗎?”
“六月二十日[ 當日巴黎民眾遊行示威,要求國王停止解散吉隆特派內閣。]的事情我也在。”
“你曾經借過蒙唐西耶的錢嗎?”
“那是我率領人民把國王從瓦倫押回來的。”
“還有建造的歌劇院大廳的資金是你提供的嗎?”
“我武裝了巴黎地區的所有區公所。”
“另外還有司法部那十萬利弗爾的私下基金是怎麽一回事?”
“八月十日的行動是由我來率領的。”
“關於國民議會的兩百萬私秘經費是怎麽一回事,你是不是從中取走了四分之一?”
“我隻知道我阻止了敵人的進攻,而且還擋住了同盟國所有國王的道路。”
“擬真是婊子!”馬拉說。
丹東突然站了起來,表情十分嚇人。
“是的,”他吼道,“我是個婊子,我出賣了自己的肉體,但我的目的是為了拯救整個世界。”
羅伯斯比爾又咬了咬指甲,他既不會大笑,更不會微笑,丹東那種恐怖的大笑,還有馬拉那種陰險的微笑,他都做不到的。
丹東又說:“我像是波瀾壯闊的大海,有漲潮的時候,也有落潮的時候,落潮的時候就會看到我露出來的淺淺的海灘,而漲潮的時候你就會看到我波濤洶湧的樣子。”
“當然也少不了你的泡沫。”馬拉說道。
“那不是泡沫,而是我的風暴。”丹東回答道。
這時馬拉和丹東一起站了起來,他們發火了,這條蛇突然之間變了一條龍。
“啊”他叫著,“羅伯斯比爾。啊!丹東。既然你們兩個都不願意聽我的話,那我就直接跟你們說好了,你們快完蛋了,你們下發的政策到了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你們不會有出路的。你們這樣的行為,你們把擺在你們眼前的每扇門都給關閉了,現在剩下的隻有通往墳墓的那扇門了。”
“這也就是我們最偉大的地方,你是不會懂的。”丹東說。
他聳了聳了肩。
馬拉接著繼續說道:“丹東,你要小心,你的韋尼奧有一張大嘴,和厚厚的嘴唇,還有兩條憤怒的眉毛,韋尼奧、米拉波他們都和你一樣,滿臉都是麻子,但這一切都是不會製止五月三十一日[ 當日吉隆特派下台,韋尼奧為其中重要人物。]事情的發生,你現在還在聳著肩膀,你不知道,有時候聳肩膀是會掉腦袋的,丹東,我告訴你,你現在這種粗大的嗓門,鬆了的領帶,發軟的長靴,簡單的夜宵,肥大的口袋,所有的都和路易塞特關係很密切。”
路易塞特是馬拉對斷頭台專有的稱呼。
他接著又說道:“至於你,羅伯斯比爾,你屬於溫和派,但這一切對你而言什麽用也沒有,你去撲點粉吧,再抹點油梳一梳頭,把衣服洗一洗,擺出一副神氣的架勢,然後再找件襯衣穿著,這樣就會顯得你一本正經的,再把頭發燙卷起來,即使這樣,你也逃不了法場,我們一起來讀讀布倫瑞克的宣言吧,你也會受到和達米安那個殺君之人一樣的待遇,你現在打扮得整整齊齊,日後少不了五馬分屍。”
“你就是科布朗茨的應聲蟲!”羅伯斯比爾低聲的說道。
“羅伯斯比爾,我跟你說,我根本不是什麽人的應聲蟲,我僅代表的是人民大眾的呼聲,哦,我知道你們還年輕,你們還年輕啊!丹東,你今年多大了?三十四歲。羅伯斯比爾,你呢?三十三歲。而我一直都活在這個世上,我代表了曆史久遠的所有人類的困苦,我已經活六千歲了。”
“這確實不假,”丹東反駁說,“這六千年來,你一直就沉淪在仇恨之中,就像癩蛤蟆躲在岩石裏一樣,岩石裂開之後,從裏麵跳出了一個人,那就是你,馬拉。”
“丹東你再說一遍!”馬拉喊道,眼裏掠過一道醜惡的光。
“你到底想怎麽樣?”丹東說。
這三個難纏的人就這樣在酒館裏說來說去,這是一場雷聲不斷、轟轟作響的爭吵和爭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