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特納克睡醒時,天早已經大亮了,叫花子站在那兒,他不是站在窩棚裏,因為這兒根本站不直,所以他站在外頭,站在洞的門口,他拄著木棍站在那兒,臉上呈現出一縷陽光。
“爵爺,”泰爾馬什說,“塔尼的鍾樓剛才敲了四下,我也聽到了四下鍾聲,風向大概是變了,這時候的風是由內陸吹來的,已經別無它聲,這說明警鍾已經停下來了,說不定莊園和埃爾布昂帕伊鎮已經安全了,藍軍或許還在睡覺,或許已經走了,不管怎麽說最大的危險都已經不在了,所以我們還是分手吧,我也該走了。”
於是他指著遠處地平線上的一點。
“我要去那裏邊。”
然後又指著相反的方向爵爺:“您呢,您打算去哪裏?”
乞丐朝侯爵揮了揮手,表示告別。
侯爵又指向昨晚剩下的食物說:“您如果餓就把這些栗子都拿走吧。”
不一會兒,他便消失在樹林裏了。
這時,侯爵也起了身,向泰爾馬什指著的方向走去了。
這真是迷人的一刻啊,用諾曼底農民的老話可以說成是“清晨的鳥笛”,金翅鳥和麻雀正在嘰嘰喳喳的對著話,侯爵沿著昨天來過的小路走著,走到了那個石頭標有十字架的那個路口,告示還在那兒,那張紙正在陽光下發白,好像很歡快的樣子,於是他想到昨天他看告示時下方還有幾行字因為光線的原因他沒看清楚,還有就是那字也實在太小了,他走近十字架的底座,果然,在馬恩省的普利爾的簽名下,還寫著兩行小字:
貴族德·朗特納克候爵一旦被發現,就立刻處死。
簽署人:郭文
營長、遠征隊的指揮
“郭文!”侯爵說。
他呆住了,一邊望著告示,一邊深思著。
“郭文!”他再次自言自語的說道。
然後他慢慢走開了,轉過身望著十字架,沒一會他又返了回來,重新望著告示。
這時他才慢慢走遠,倘若有人可以接近他一定可以聽見他此時正在低聲念叨著:“郭文!”
他走到了深深的凹路裏,在這個坑裏他已經看不到他左邊的莊園的房頂了,他又沿著一個小山丘走著,折小山丘上全是開著花的荊豆,這種花長著一種長刺,小山丘的頂上又是一個尖尖的小土堆,當地人把這個稱之為“獸頭”,小山丘的腳下還有一片樹林,樹林裏的樹葉好像泡在什麽新的光亮裏一樣,整個山丘到處都是清晨淡淡的歡樂。
但是突然這個景象變得恐怖起來了,就像是突然殺出來的一支伏兵,吼聲和槍聲像龍卷風一樣襲擊了充滿著陽光的田野和樹林,爵爺打算去的莊園那兒也升起了滾滾濃煙,濃煙中還夾雜著明亮的火舌,莊園和小鎮好像突然就成了一捆正在熊熊燃燒的幹稻草,所有的這些突如襲來,陰森恐怖,剛才的寧靜轉眼間就化為狂暴,晨光之中突然蹦出了個地獄,恐怖也不約而至了,艾爾布昂帕伊莊園那邊此時正在打仗,候爵也停住了。
在這種狀況下一般人都會想他那樣,內心的好奇心取代了眼前的危險感,總是想要搞清楚莊園那邊到底怎麽了,哪怕為此送命也在所不惜,朗特納克伯爵沿著坑凹的小路走上了旁邊的小山丘,在那裏雖然他有可能會被敵人發現,但他卻可以看到周圍,不一會兒,他就登上了小山丘的頂端,開始向四處眺望。
那邊確實是發生了槍殺和火災,他聽了聽遠處的叫喊聲,而且也看到了火光,整個莊園好像成了災難的焦點,到底是什麽災難啊?艾爾布昂帕伊莊園到底是受到了什麽功擊呢?究竟是被誰攻擊呢?或許是戰鬥?或許是槍決?根據共和國的一項法令,藍軍時常會放火燒毀反叛的莊園和村落,以此來示眾。例如,莊園和村莊如果沒有按照法令砍樹,而且也未在叢林中給共和國的騎兵開道,這樣的莊園和村莊就會全部被火燒掉,就在不久前,在埃爾內附近的布爾貢教區就是按照這項革命法令被燒掉的。艾爾布昂帕伊難道也是這樣的情況嗎?很明顯,法令所規定的戰略通道在塔尼同艾爾布昂帕伊的叢林和土地是沒有實現的,這難道就要懲罰嗎?占領莊園的先遣隊有沒有接到任何的指示呢?這支隊伍大概就是被稱作“惡魔隊”的遠征軍吧。
侯爵站到丘頂向莊園處眺望,山丘周圍都是一些荒野叢林,這個叢林叫做艾爾布昂帕伊圍場,可它不像圍場反倒像樹林那樣大,一直延伸到遠處的莊園,並且像布列塔尼地區所有的叢林一樣,裏麵有無數縱橫交錯的溝壑、小道和凹路,這些都是專門讓共和派軍隊迷路的迷宮。
如果這是處決,那麽它肯定十分殘暴,這是因為它短暫,殘暴的事一般都會速戰速決的。殘暴的內戰也同樣有這樣的野蠻性,侯爵一邊做各種各樣的推測,思考著自己是下山還是留下,一邊聆聽和窺視遠處。就在這時槍殺的喧鬧聲停了下來,或者可以說是消散了,侯爵好像看到有一支殘暴而且歡快的隊伍在樹林裏散布開了,樹下隱約地出現了令人害怕的**,人們從莊園的四麵奔向了樹林,還伴著進攻的鼓點,但沒有槍聲的陪伴,這像是在圍獵:搜尋、追逐、捉拿,很明顯他們是在找一個人,聲音顯得分散而且深遂,聲音交錯混亂,有非常氣憤的,也有非常得意的,聲音雜亂而且喧嘩,他什麽都聽不清楚,突然,好像是煙霧中出現了一個人影,喧嘩之中出現了他們正在尋找的那個清晰明確的物體,那是一個人的名字,上千個聲音都在重複著這個名字,侯爵清楚地聽到了這個叫喊聲:“朗特納克!朗特納克!德·朗特納克候爵!”
大家正在尋找的人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