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菀坐在那張柔軟的皮沙發上,隔著一整個客廳的距離看著對麵那個男人。

他一個人坐在那裏,身後沒有一個人,麵前全是敵人。

她忽然很想站起來,像從前一樣不顧一切地衝到他身邊去,擋在他麵前。

可是她不能。

她現在坐的位置,是她花了將近一個月的時間布下的棋局裏最關鍵的一枚落點,她不能在這個時候挪動分毫。

她低下頭,把視線從陸硯深身上收了回來,落在自己手裏那隻已經涼透的茶盞上。

陳采薇就是在客廳裏的氣氛降到冰點的時候推門進來的。

和那些麵紅耳赤的陸家人比起來,她整個人幹淨清爽得像是從另一個世界走出來的。

“鬧完了?”

她走到老爺子身邊,拿起桌上的茶壺給他倒了杯溫茶:“你自己身體不好,犯不著為了孩子們的事動這麽大火。”

“硯深被你打也打了,罵也罵了,氣應該消得差不多了吧?”

老爺子接過她遞來的茶喝了一口,胸口劇烈起伏的幅度肉眼可見地平緩了一些。

陳采薇又走到陸啟光麵前讓傭人拿血壓計過來給他測血壓一麵讓人去拿速效救心丸備好。

等傭人忙忙活活地把醫藥箱搬過來之後她走到陸硯深麵前,垂眸看了一眼他那張狼狽的臉歎了口氣:“傷成這樣不上藥不行……”

她把目光轉向林菀的方向,語氣輕描淡寫:“菀菀,你是醫生,你帶硯深到二樓客房去,幫他看看傷。”

陸時越立刻從沙發上站了起來阻攔:“小奶奶,菀菀現在是我的未婚妻。讓她去照顧堂兄,這不合適。”

陳采薇轉過身看著他,眼底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從容。

“時越啊。”

她走到陸時越麵前站定:“你是對自己的魅力沒有信心,還是對菀菀的人品沒有信心?”

“菀菀怎麽說曾經也是個醫生,醫生給病人處理傷口,又不需要分男女。”

陸時越張了張嘴,被她噎得說不出話來。

他抬眼看向林菀。

林菀朝他微微點了一下頭,示意他不要和陳采薇頂撞,然後拎起傭人遞過來的醫藥箱轉身朝樓梯口走去:“跟我來吧。”

陸硯深沉默了一下,這才抬腿跟了上去。

看著這一幕,陸時越眉頭緊鎖,但礙於麵子,也不能再多說什麽。

二樓的客房,林菀剛把房門關上,陸硯深就從背後抱住了她。

男人把臉埋進了她的肩窩裏,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在沙漠裏走了很久的人終於喝到了第一口水:“讓我抱一會兒,一會兒就好了。”

林菀抬起手握住他環在自己腰上的那隻手臂上,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下來,一顆接著一顆,砸在他的手背上。

“這就是你這三年一直在過的日子。”

她轉過身,仰著頭看著他,眼淚順著臉頰滑進嘴角,聲音被淚水浸得發苦:“這就是你選的路,陸硯深。”

“你忘了我們以前說過的,一輩子彼此依靠,風雨同舟的話了,對不對?”

“你擅作主張把我趕走,把我推到你認為安全的地方,然後自己一個人回來承受這些。”

林菀把醫藥箱放在地板上打開,拿出碘伏和棉簽先處理他臉上那個巴掌印,然後是手臂上被茶杯碎片劃破的小口子,再然後是他胸前和後背那些被陸老爺子砸出來的瘀青。

她一邊塗藥一邊掉眼淚。

等最後一塊創可貼按在他肩膀上的時候,她終於開口:“陸硯深……你就不怕嗎?”

“萬一哪一天你撐不下去了……我怎麽辦?”

“我這輩子都不會知道你的苦衷,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陸硯深握住她的手腕,將她抱進懷裏。

她從他的指間抽出手,攥成拳頭急促地砸在他胸口上,力道開始很重,然後一下比一下輕。

他任由她打完,然後握住她還在發抖的拳頭,低頭在她的食指關節上輕輕地吻了一下:“我這不是撐過來了?”

他抬起頭看著她,嘴角浮起一個很淡的笑:“你也沒有恨我一輩子,不是嗎?”

女人咬唇還想說什麽,門口響起了敲門聲:“菀菀,藥上好了嗎。”

林菀迅速直起身子抬手用手背在臉上胡亂蹭了兩下。

她把醫藥箱的蓋子合上,整理好了一切後,才走到門口開了門。

陸時越站在門外。

他的視線在她還泛著紅的眼眶上停了一瞬:“你……哭過了?”

“心疼他?”

林菀拎著醫藥箱從他身邊繞過去往樓梯口走。

走到樓梯轉角的位置,等周圍沒有了人,她才壓低了聲音:“我是害怕。”

她把醫藥箱交到跟上來的傭人手裏,從傭人手裏接過溫熱的濕毛巾擦了擦手。

“以前我一直以為陸爺爺是位和藹的老人,沒想到下手這麽重。”

“今天是陸硯深被打成這樣……萬一以後輪到你呢。”

陸時越的腳步在樓梯上頓了一下。

他看著林菀,沉默了很久,久到樓梯間裏的聲控燈都暗了下去。

“不會的。”

半晌,他的聲音從黑暗裏傳過來:“爺爺喜歡我。隻要我是那個聽話的孫子,他就不會針對我。”

說完,他邁開步子下樓:“不過我也不打算繼續留在陸家了。”

他想象中的家庭,不是這個樣子的。

半個小時後,車子到了陽光小區樓下。

陸時越熄了火,坐在駕駛座上,轉頭看向林菀的方向:“菀菀。”

他盯著她:“菀菀,等我忙完這段時間……”

“我帶你離開陸家,離開榕城,我們遠走高飛。”

男人的眼神認真而鄭重,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了深思熟慮之後才放出來的。

林菀怔了一下,抬眼看他:“那你這段時間要忙什麽?”

陸時越沉默了一瞬,隨後朝著她笑了笑:“不早了,你先上樓休息吧。”

他探身過來替她打開車門。“晚安,我就不上去了。”

林菀點頭,轉身上了樓。

回到家後,她立即打開電腦。

收件箱裏有一個幾小時前發來的未讀郵件。

發件人是章銳。

他現在是白老師團隊的骨幹,也是和陳采薇合作的專利項目組的核心成員之一。

郵件的標題是:【臨床試驗進展匯報】

林菀皺眉認真地將郵件從頭到尾看完。

最後,她長舒了一口氣,總算覺得這顆懸著的心落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