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大帥的話好像是突然打開的潘多拉魔盒,裏麵的信息量讓九穗禾,莫百靈和孫小紅的呼吸都有些靜止。

九穗禾當即就要審問劉鬆仁。

關默燕有些沉默,劉鬆仁是老人,跟了關大帥很多年,是看著她長大的,盡管她比較刁蠻,那也隻是小女孩心態,單純的生長環境,讓她和普通小姑娘一樣,充滿善良。

而杜琪峰也是她一直珍如兄長的存在,她的表情陷入了深深的掙紮之中。

九穗禾剛好看到了,柔聲道:“無辜的人才沒有錯,有錯的人一定是有錯的,你明白嗎?”

這句話看似繞口,但是其中的意義卻非常的高深,對啊,如果隻是猜測,那麽劉鬆仁和杜琪峰都沒人找他們麻煩,但是如果真的有錯因為他們而死的丁香,和那個魂飛煙滅的死嬰不是更加可憐無辜。

九穗禾的話給了關默燕無盡的力量,她感激的抬頭,抓住了九穗禾的手,用力的捏了捏。

關家西側的審訊室,陰暗的走廊裏有碩鼠來回穿梭,看管的官兵也不管,個個凶神惡煞,這裏集中關押一些和關大帥不對付或者忤逆他的人,進這裏,除了死亡,無一生還,看起來可能隻是個普通的房子,但是知道的人眼裏,就是宛如地獄。

走廊盡頭養著兩條大狗,高大肥碩,像兩頭小馬駒,聽到九穗禾三人的腳步,發出凶狠的咆哮。

因為關大帥有些不方便出門,審訊工作也交給了九穗禾。

九穗禾更小一些的時候可是出了名的狗千裏,凡是狗遇到他都想跑千裏之外的意思,現在他又學了這身通天功夫,聽到狗叫表情不禁有些玩味

他自顧的走了過去,兩條大狗隨著他的走進咆哮聲越來越低,等他到了兩條狗跟前,溫順的嗚嗚搖尾巴,要是熟悉的人看到了肯定大吃一驚,這怎麽可能?

劉鬆仁被帶到了最裏麵的一個暗室,不同於其他暗室,這裏比較整潔,空氣中酸腐味也比較淡,劉鬆仁表情木木的,不見喜樂,隻是呆滯的盯著天花板上的燈,是不是會發出幾聲嗬嗬的笑聲。

九穗禾,莫百靈,孫小紅三人進了審訊室依次坐好,聽到動靜,劉鬆仁的視線也就回了過來。

“劉叔,又見麵了!”

九穗禾的臉隱藏在陰影中,聲音平平淡淡的,就像是很長了聊天,沒有任何唾唾逼人。

“你好,你好,聽說你真的幫大帥把鬼抓走了,真是了不起!”劉鬆仁也很平淡,語氣卻很生動熱情,這其實意味著他現在有很嚴重的心裏防線。

“小事一樁,比起劉叔你能在關家大院,這種守備森嚴的地方,給人把風,不值一提,不值一提”九穗禾突然語氣就轉的冷硬起來,眼睛直直的盯著劉鬆仁的表情。

但是他失望了,劉鬆仁已經做好了準備,他的瞳孔都沒有任何的擴散,搖了搖頭:“大師,你再說什麽?”

“說什麽你會不清楚,你可是害死了兩條命,還有一個孩子!”孫小紅最看不得有人裝,怒氣衝衝的喊道。

劉鬆仁隻是淡淡的撇了孫小紅一眼,冷漠的哼了一聲:

“不要信口雌黃,小妹妹,我劉鬆仁跟關大帥的時候,什麽人,什麽事沒見過,你嚇我?”

“不是嚇你,隻是那個嬰兒可是你們劉家的骨血,後來變成了活屍,黑漆漆的,長滿獠牙,那個眼睛一點眼球都沒有,白滲滲的,我能看懂,那裏是無盡的怨恨,是永不超生的痛苦,這個你也不心疼?”

莫百靈的聲音帶著奇怪的音調,她腦子裏回憶起家族關於缺魂人的注解,這種人不怕死,但是他們對於親情的重視程度會更高,因為人的情感豐富程度是基本平衡的,少了一條線,另外一條線就會更加的敏感,這也就是劉鬆仁其實自己本來是個惡棍,但是他那麽寵杜琪峰,那麽怕杜琪峰,道理是一樣的。

果然,聽到莫百靈說永不超生的時候,劉鬆仁的表情變得有些痛苦,眼神也閃過一絲痛楚。

趁這種狀態,九穗禾的聲音發出,帶著令人沉醉的魔力,緩緩的透入劉鬆仁的內心,製造了一個幻境,讓他沉迷於幻術中。

幻境中,劉鬆仁正回到家鄉的大穀堆旁休息,這時候他是舒適的,現實中的表情也是一樣,帶著微微閑適的笑容。

一個胖胖的小男孩,蹣跚的從穀堆頂上滑了下來,一把抱住了劉鬆仁的脖子,奶聲奶氣:“爺爺,我餓了。”

“那囡囡要吃啥?”

“囡囡要吃魚,爺爺做的桂花魚可好吃了。”

“好的,囡囡,不過你要答應爺爺,以後長大了你要姓劉,爺爺就給你做,不光給你做桂花魚,還給你做很多很多的好吃的,糖醋排骨,還有冰糖葫蘆。”

“好的爺爺,我以後就叫劉囡囡。”小朋友圓圓滾滾的,充滿稚氣的回答。

劉鬆仁嘴角的笑容更多,神態越來越疏鬆。

第二個幻境無縫接入:

“爺爺,我疼,好疼啊”病**的劉囡囡已經大了很多,但是因為疾病變得很瘦,聲音也一點力氣也沒有,斷斷續續的,帶著哭腔。

“哪裏疼,給爺爺看看。”劉鬆仁很著急,他快速的放下手裏的事情,衝了上去。

“爺爺,我心疼,心好疼啊”劉囡囡的眼淚越來越多,劉鬆仁怎麽擦都擦不幹。

“不疼,乖囡囡。爺爺抱抱。怎麽突然心疼了啊!”

“因為媽媽說,我不能姓劉,隻能姓丁,不然,就讓我疼死”原本奶音的哭腔突然變成淒厲的吼叫,劉囡囡也在一瞬間,在劉鬆仁的懷裏變成了一灘血水。

現實中劉鬆仁的眼淚大把大把的流出來,滿臉都是痛苦。

“劉鬆仁,都怪你,你把你們劉家的後人害死了,你好狠的心啊!”九穗禾的聲音帶著奇異的魔力,繼續引導,劉鬆仁更加痛苦,掙紮的越來越厲害:

“不怪我不怪我,都怪杜琪峰這個逆子!”

聽到杜琪峰的名字,九穗禾和孫小紅,莫百靈麵麵相覷,雖然一開始也有懷疑,但是真的聽說是杜琪峰,三人也是心頭大振。

“我說了讓他不要繼續糾纏十三姨太,他偏不聽。那個逆子,趁大帥出去打仗,屢次翻進院子。”

“我沒辦法的,沒辦法啊。我隻能給他望風。”

“逆子,逆子不知好歹,睡了就睡了,他怎麽敢讓十三姨太懷了骨肉,那可是我們劉家的骨肉。”

“後來大帥回來當然什麽都知道啦。我一開始還幫你隱藏,可是那個賤女人也不爭氣,懷了孕,你吐什麽吐!”

“可憐我的囡囡,爺爺對不起你啊!”

劉鬆仁沒有停止哭訴,他越來越傷心,莫百靈說的沒錯,這種人的心理更加敏感,他不害怕死亡,但是他珍視的東西反而要比死亡更加的讓他脆弱。

如果是關大帥進行逼供,一點都不可能像九穗禾他們這樣,輕易的套出消息,像劉鬆仁這樣的缺魂人,連死亡都漠視,對自己也一樣漠視。

故事整理清晰了,但是九穗禾並沒有直接離開,他突然覺得劉鬆仁很可憐,把他從幻境中喚醒:

“劉鬆仁,我很好奇為什麽你對杜副官那麽害怕?”

劉鬆仁醒來,先是迷茫,接著像是什麽都明白了,表情也變得複雜起來,那種冷漠也變得生動起來:“既然你都知道了,那我就都說了,我是挺對不起杜琪峰這孩子的,我當時也是酒後亂性,後來,大帥不給我去騷擾他們一家,不然就把他們送走,我也是貪心,就沒有再去管他。”

“沒想到這孩子也爭氣,從普通的士兵做起,被大帥賞識,一步步的提成了副官,我從來都沒有告訴過杜琪峰我是他爹,他自己應該也不知道,隻是我聽說,杜小威老是打他,畢竟,對於杜小威來講,他是野種…”

九穗禾明白了,劉鬆仁的態度純粹是種虧欠,他自己沒有爸媽,也沒有孩子,無法切實的體會這種情感,隻是聽他訴說的時候突然想到了老頭,那個雖然和自己沒有血緣關係的老人,不辭辛勞的照顧自己,最後被管鳳陽害死,連最後一眼都沒有看到自己,心裏的悲傷突然難以自控,眼角都濕潤了。

似乎是感覺到了九穗禾的悲傷,劉鬆仁呼了口氣,友善的笑了笑:“小兄弟,給你個忠告,你要小心所有人,除了你自己之外,誰都不可信,不然,你一定會很慘的!”

說完,劉鬆仁就咬斷舌根,嘴角流血,身子**幾下,就沒了氣息。

九穗禾怔怔的看著劉鬆仁的屍體,腦子裏想著他的話,心亂如麻。

“快,我們快去告訴大帥,抓捕杜琪峰!”

莫百靈根本沒有管九穗禾再想什麽,拉著他的手就向外走,生怕錯過這個功勞。

孫小紅最後離開,猶豫了一下,替劉鬆仁合上了眼睛,跟了上去。

靜寂的夜,突然傳來一聲槍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