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老太太這位長輩閑來無事,把牽線搭橋的目標轉向了沈薇與賀楚書。

沈薇對賀楚書敬重,沒有之於懷安那般的激烈反應,她想著如何說才不會駁了賀楚書的麵子,思來想去,覺得要不由賀楚書去跟孟家解釋就是了。

她也由此發現,自己對媒妁之言的反應,還是會看人的,那孟懷安倒不是差勁,他是給人一種就算衝他發脾氣也沒事的感覺,也不是欠罵,隻是與他相處自然,不需去刻意隱藏不好的個性。

可是對賀楚書,她就莫名表現出文質彬彬的模樣了。

私下找賀楚書交談,賀楚書明了她的來意,先開口道:“你說的對,若此生所學尚能派上用場,理應將它發揮出來做貢獻,不該被兒女情長左右而擾亂了心智,謝謝你,讓我想明白一些事情,也打算放下一些事情。”

然而沈薇想起思卿的話來,連忙擺手道:“哎呀,先生你別被我的話影響,先前是我想的太絕對了,昨兒思卿告訴我,感情與事業是不衝突的,喜歡就喜歡,不必刻意壓製,我又覺這話是對的,隻要不被感情衝昏頭影響了其他,就不用隱忍,任它在心中蔓延就是了。”

賀楚書怔了怔,若有所思地望著她:“這說法……也有道理。”

他那本就沒有堅定的心,在這一番話裏,又開始搖擺了。

搖擺之間,更加認定其中一句,感情一事,越壓製越容易反噬,比如說他叫自己不去想某個人,可是越勸自己別想,就越抑製不住去想,想到最後,甚至還希望,能夠與她光明正大的攜手,讓天下人皆知。

沈薇托他做代表去回絕孟家,他去了,回絕後,帶了一個讓所有人驚掉下巴的消息。

他開口向孟家求親,求親的對象,自然是四小姐思卿。

孟老太太僵直了身子,好半天沒反應過來,許久後,她顫顫巍巍扶著潘蘭芳的手,把人晾在原地,什麽話也說不出,一步一步踉蹌著離去了。

她去告知了孟宏憲,本應出麵的孟宏憲對賀楚書的印象猶如世外高人,世外高人也會動凡心,那他還是高人嗎?

何況,思卿還稱呼他一聲老師呢。

他唯恐自己心裏建立的形象崩塌,沒來由害怕起來,不回應此事,隻管拖著,對賀楚書避之不見。

至於思卿怎麽想,在孟家看來是不重要的,沒人關注她的反應。

此事被嘴快的何氏傳出去,她那一幫姨太太朋友們倒沒太大感覺,但以四顧軒為中心的藝術界反應是極大的。

其他人尚在議論,林少維則是直接跑來找賀楚書質問:“那是你徒弟啊,你是要毀掉自己的聲譽嗎?”

“為什麽是徒弟就不行?”

“當然不行,這是有違倫常的。”

“不是倫常,隻是規矩,我就要打破這個規矩。”賀楚書推開他的手。

“你簡直……你知道現在大家都怎麽說你嗎,你本是在畫壇高位上,若再執迷不悟,很快就跌下來啦。”

賀楚書奇道:“怎的我求個親就有這麽多事,你們為什麽不能隻看我的畫,不看我的生活?”

林少維氣惱著搖頭:“外人把你捧上神壇,為的不隻是你的作品,還有你給他們帶來信念的影響,倘若他們信念不在,你的畫再好,也不會有人捧場,難道你不懂嗎?”

賀楚書靜默了片刻,哀聲道:“那……我就不再畫畫,便是了。”

“你……”林少維咬牙切齒,“我實在不敢相信,堂堂畫壇名家賀楚書,也有被感情衝昏頭的一天,你這樣不顧一切,我敢打賭最後都是一場空,因為,就憑孟宏憲那個老古董其為人,他一定不會同意的。”

此話讓賀楚書如夢初醒,是啊,這件事,不是他一人說出口就算數了,還得她,和她的家人允諾才行啊。

他去找孟宏憲,可孟宏憲躲著他,愣是好幾天都沒碰上。

在此期間,瓷藝社幾人也各有想法。

許小園想:“賀先生此舉對他個人形象的影響太大了。”

沈薇想:“怪不得賀先生直接回絕了我呢,原來憋著大招啊。”

翁絨絨想:“敢愛敢恨,太帥了!”

而向浮想:“他比我妹子大十來歲呢,是真心的還是別有所圖啊,她那親爹不管,我得管啊,不行,我問問我爹。”

他立刻找代筆人給向之華寫了封信,向之華很快就回複了,一下回複了三封。

一個給向浮,叫他不用多幹涉,一個給思卿,叫她凡事從心,不要多管外界看法,而第三封,是給賀楚書的,他與賀楚書見過幾麵,清楚其為人,信裏說求親一事他是讚同的。

看下來,業內也好,外人也罷,向之華是唯一的支持者。

這封信讓賀楚書的心更加堅定,既然提出了,總要有個結局才是。

他又去找孟宏憲,孟宏憲自知躲不過,鼓足了好大的勇氣才敢直麵他,但也不是一個人,他召集了家裏一眾同來。

在此之前,他與孟老太太商議過,老實講,其實賀楚書作為孟家女婿,是個非常好的人選……假如,他不是孟家老師的話。

於是他將問題對賀楚書提出,而賀楚書表示,自己願意退出畫壇,與思卿再沒師徒名分。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孟宏憲看得出他的真心。

可是,真心對於孟家來說一文不值。

他又道:“思卿的情況特殊,你應當知道,原本我是不許她學習瓷繪的,後來沒辦法讓她學了,但也有要求,當初她親口答應我,不等到孟家瓷繪的技藝傳給下一代的時候,她就不成婚,你問問她,是不是有說過這話?”

賀楚書震驚的看著思卿,向她投去問詢的目光。

思卿不敢看他,低著頭捏著衣襟,輕聲回:“是的。”

“為何會答應這樣無理的要求,是誰才說過,感情不應該被壓製的?”賀楚書又生氣又心疼,她垂眸模樣在他眼裏看來,有幾分懦弱,但也有幾分淒楚。

他想斥責舍不得,想疼惜又使不得,兩種心思交加,折磨的是他自己。

而且,他也會錯了意。

甚至全家人都會錯了意。

思卿答應不成婚,是因為感情放在了一個不可能的人身上,她不是委曲求全被逼無奈,事實上,不讓她成婚,正好可以擋了其他的人,免得費心與麻煩。

但她不能解釋,如果能夠讓賀楚書收回心思的話,那就用這個理由好了。

可是,往往有一些隊友是拎不清的。

孟宏憲沒能見好就收,他腦子沒拐過來彎,又道:“但是有個例外,如果有人願意入贅孟家,思卿可以結婚。”

說罷,滿懷信心地看著賀楚書:“先生定然不會同意入贅。”

賀楚書將目光從思卿身上緩緩挪回來,緊皺的眉頭慢慢舒展,須臾的安靜後,他理了理領子與衣擺,後退一步,鄭重的抬手做禮:“我同意。”

語氣輕描淡寫,麵容沉穩堅定。

卻不知說話之人內心經曆過怎樣刀山火海的煎熬,才走到了此時的一馬平川,也不知這一番心路曆程是否將自己虐待地遍體鱗傷,千瘡百孔。

是誰說國與家,情與業,好好權衡就不會起衝突?

他這明明是……完全倒在了一邊,哪裏權衡了?

三個字吐出,孟宏憲再無言以對,這是他能力範疇之外的事情。

孟宏憲不說話,老太太隻好開口:“先生已做到如此,我們若再有意見,便說不過去了,但……還需當事之人本身同意才是,我想先生求的也應是兩情相悅,而不是父母之命。”

說罷,朝思卿看過來:“你的想法呢?”

老太太一貫對後輩婚姻把控在手,但此時她輕飄飄地將決定權交還給了思卿手中。

若是其他人,成與不成,是他們一句話的事兒,但麵對這位,是進退兩難,她當機立斷把為難交出去,因此,原本觀點不重要的人,現在有了自己決定的權利。

四周靜謐無聲,這境地裏,有人想出塵入定,逃離亂哄哄卻又無可奈何的人間,而有人偏步步緊逼,叫她離不得,躲不掉。

賀楚書目不轉睛地看著思卿,她隻要一抬眼,就碰上他的目光,又連忙低下頭,在餘光中注視一個人的反應。

可那個人沒有任何反應,他倒是跳脫出去了,把自己放在一個全然無關的位置上,從頭到尾默不作聲。

當然,此事本來跟他就是全然無關的。

可對於思卿來說,怎麽可能會沒關係呢?

但聽老太太咳嗽了一聲,意在提醒她該回答問題了,她連忙收回餘光,定了定神,深吸了幾口氣,終於抬起頭來,與那道目光對視,輕柔又堅定道:

“老師為我這般放下身段,委曲求全,我若與您在一起,往後的婚姻一定是不平等的,等此刻一腔熱情散盡,他朝生活歸於平淡,再回想時,難免會心有遺憾與不甘,我實難保證那時候您還如現在一樣待我……就算您的感情始終熱切如一,但因為我,讓您放棄了大好聲望,那些喜愛您敬重您的人們,會來罵我恨我,我因此得了一生的罵名,也難免會失落傷心,不管是哪一種情況,都不是我想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