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人說媒?”老太太麵對孟宏憲的提議,略一沉思,“你想給懷安還是庭安說媒?”

“兩個都不小了,該是為孟家傳宗接代的時候了。”

“也好。”老太太點頭,“不過,說好了人,叫他倆自個兒先看看,娶媳婦不比嫁閨女,要是小夫妻兩人對不上眼,在家裏天天吵吵嚷嚷,咱們可就沒安生日子了。”

“是,會讓他們自己挑。”孟宏憲回道,“希望他們能夠聽話懂事,盡快給孟家開枝散葉,我也老了。”

老太太聽此話,見他兩鬢的白發,一陣揪心,原來連她的兒子,都已經要老了。

但想及懷安與庭安的性子,又覺讓他們成婚一事不會那麽容易辦,她想讓孟宏憲看著後路:“其實,下一代,不是已經有歡兒了嗎,思汝的孩子,洪家不要,就是咱們的。”

“終歸是女孩子。”孟宏憲蹙眉,“就算不姓洪,也早晚隨了別人的姓。”

托媒人的事交給何氏去辦了,她做事利索,很快就給兩個少爺找到了合適的人選。

為懷安挑的是城南黃家之女,那黃小姐性情溫和,保守內斂,與話很多的懷安剛好相反,正能相互克製。

給庭安挑的是城北梁家之女,梁小姐也出過國,見過世麵,與庭安很相似,兩人一定有共同語言。

原定先讓庭安那對見麵,但是庭安在忙著畫展之事,一拖再拖,正好拖到了與懷安一起。

而這日,因著此次在四顧軒的畫展十分成功,一些同道中人商議給庭安辦個慶功宴,規模不大,隻邀請親朋好友,但他們近水樓台,憑著關係包了醉茗軒,格調卻是很高。

庭安眼看拖不下去,便道:“請那梁小姐來醉茗軒相見吧。”

與此同時,懷安與要見麵的黃小姐,約在了西園對麵的茶廳。

這茶廳是這兩年潯城新出來的,跟普通大開間的茶館不同,它每張桌周圍都設了隔斷,座椅都墊了軟氈,窗子上掛著西式的印花簾子,一半撩起,一半放著,不讓光完全透進來,因此,這廳裏光線顯得柔柔和和,也沒有人說書拉二胡,十分安靜。

相比於尋常茶館,年輕的人們聚在一起就更喜歡來這兒,他們本是應該鬧騰的年齡,但全無例外的喜歡安靜,不願叫人打擾,反倒是上了年齡的,喜歡往那熱鬧堆裏鑽,沒人過來叨擾還覺著不行,也是一奇怪的現象。

若說這茶廳唯一的不足,就是茶點不如那傳統茶館,來送茶的也不能叫茶博士,他們自稱是服務生,不會用銅壺點茶,送上來都是已沏好的,但好在他們話不多,若不呼叫,便不會隨意過來走動。

懷安要在此處見麵,除了安靜,還有一個原因,離他三弟的慶功宴近啊,這邊吃完茶,還能趕上那邊的場。

一大早,他正拿了幾個外套,一件一件的試,小廝告訴他思卿在院子外等著,他揮揮手,叫他去喊人進來。

思卿一走進,見他剛套上一藍白條的西裝,以前沒見他穿過,許是新買的,又看他拿著一頂寬沿帽,對著鏡子比劃著,比劃了一番後,搖搖頭將帽子扔下了。

“去見黃小姐要這樣隆重的打扮嗎?”她走到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下了,半靠著旁邊的沙發,眼神四處看,隻不再落到他的身上。

“那可不,去那茶廳,當然要穿得正式一些,我跟你說哦,那裏麵的服務生都穿洋裝了,還打著領結,有的甚至能說幾句洋文,不得了。”懷安說話間,又拿了一頂白色包黑絲邊的帽子,對著鏡子左看右看。

思卿低下頭,正好看見自己腳上那雙繡鞋,她攥了攥衣襟,無所謂地道:“你叫我來幹什麽呀?”

“自然是有事。”懷安戴好帽子,轉過身。

這一轉身,叫思卿嚇了一跳。

她方才沒往鏡子裏麵瞥,現下才看到,這家夥用油彩把整張臉塗了個黑黢黢,眼簾底下不知道用什麽東西還沾上了個黑痦子,鼻子上點了一圈紅點,密密麻麻。

雖誇張,偏偏做得還挺自然,要不是熟悉他的模樣,當真能被這裝扮給騙過去。

她看著這張“慘不忍睹”的臉,心情一下子好了,忍笑道:“要是黃小姐是個大美人,你這樣嚇她豈不是虧了?”

“美不美,又不是光看臉的,我這樣子她要是還能看得上,我敬她是個好漢,還真能跟她聊上一聊。”

頓了一下,又道:“我找你,是要你跟我一起去。”

“啊……我去幹嘛,我還想去三哥的慶功宴呢,一定能聽到很多專業人士的建議……”

“就是因為慶功宴麽,一定能吃到很多專業廚子做的好吃的,萬一我這邊走不了,可就趕不上了,你先跟我一起,到時候要是有什麽事,也好幫我脫個身,然後咱們一起去慶功宴。”

“那……那我先回去換件……”她很快就妥協了,再一次覺著自己是真的不知道怎麽拒絕他。

想去換一件能夠出入那種場合的衣服,但一思索,她好像並沒有適合的,出去現買是來不及了,借吧……孟家隻有思亦還有幾套洋裝,但思亦已經搬出去了。

“你要換什麽,沒時間啦。”懷安打斷她的思緒,推著她往外走,一路絮絮叨叨,她的話愣是被噎了好半天。

“我這身打扮能進去嗎?”她說這話的時候,都快到茶廳的門口了。

懷安朝她一打量,淡藍色繡黃邊的斜襟襖裙,腦後簡單一個小髻,剩餘的發編成一條長長的辮子,今日許是要去慶功宴,那小髻上比往日添了兩朵鵝黃珠花,襯的整個人清新美好。

懷安會心一笑,伸手在她麵前打了個響指:“怎麽不能了,你進去誰敢攔著?”

“可你不是說那裏麵的服務生……”

“何必要去管他們怎樣看?”

“那你之前不是在大費周章的試衣服嗎?”

“問題是……你這樣已經很好了啊,反正,我覺得很好啊。”

思卿的臉紅了紅,好不好的……既已到了,也隻能這樣去了。

她原本一貫在裝束上不大在意,先前在瓷藝社的時候,包括那柳公子在內的一些年輕人都不怎麽穿長褂了,大多是襯衣和西裝,那時候有人說她的裙子和古樸的發型跟瓷藝社格格不入,她嘴上說回頭再去添置,但隻是說說,一直沒有去辦。

她想的是,就算穿成一朵花,做不出來東西,瓷藝社不是照樣辦不成嗎?

何況隔壁的藝博會全都是“長褂派”,有誰會說一句不妥?

當然,瓷藝社還是關了,但那是兩碼事,要改的應該是內在的思想,而不是外在的裝束。

她隨著懷安進了茶廳。

自是被在門前迎接的服務生饒有意味的多看了好幾眼,就這幾眼,思卿內心裏那些堅信的想法卻有些動搖了。

興許,別人看的未必是你外在的裝束,隻是透過這個裝束,窺探你的見識與品味。

懷安的對麵要留給黃小姐,兩人分了桌,思卿坐在他們隔壁,眼下黃小姐還沒來,懷安那一桌暫不上茶,服務生便先拿著菜單來給思卿點。

雖是茶廳,自是還有點心,小菜也有,那菜單冊子花花綠綠,都配著圖,卻沒有字,足足有好幾頁,點東西得靠看圖片。

她才剛翻,那服務生先彎下身子:“小姐可認識,需不需要我給您介紹一下?”

她低頭看了看,前麵兩頁的茶類是認識的,普洱龍井綠茶烏龍茶等,往細了說,這烏龍茶又含了鐵觀音,武夷茶等,中間的糕點也能說得上來大概,核桃糕,雲片糕,還有糍團糖糕等,但再往後翻,看那圖片卻是沒見過了。

那碟中約莫是切成塊的水果,混雜了好幾樣,浸的白色應該是奶,上麵還灑了瓜子仁,核桃碎,這些東西每一樣分開來她都認識,但是放在一個盤子裏,她便不知該怎樣稱呼了。

她也不是非要點這個,但還是舉著冊子問了服務生:“這個我不認識,你給我介紹一下吧?”

“小姐,這水果奶釀可是洋人們最愛的吃法,他們把這叫salad,但凡到這兒的,可都知道哦。”

思卿點點頭:“好,那這個給我來一份。”

又點了一杯茶,服務生拿著單子走了,不一會兒把東西端上來,跟圖片上差不多,隻是那水果塊上插著幾根簽子,不知作何用。

她盯了一會兒,發現少樣東西。

又叫服務生:“為什麽不給我筷子?”

話音剛落,見其他顧客紛紛探出頭瞧她。

她疑惑地環顧了那些腦袋,又說了一遍:“筷子呢?”

探出來的腦袋們帶著笑回去了,服務生也帶著笑:“小姐,咱們這茶廳從來不提供筷子。”

“沒筷子,如何吃?”她瞥了瞥那浸在奶中的水果塊,暗想糕點是可以用手拿,這個怎麽下得去手?

服務生連假笑都懶得笑了,拿眼神朝那幾個簽子上瞅了瞅。

她仍是不懂,對方卻不解釋。

懷安湊過來對她道:“用簽子紮著水果塊。”

“原來是這樣。”她恍然大悟。

那服務生輕蔑的笑了一下,抱著冊子離去了。

懷安敲了敲她的頭,輕聲道:“你別不開心,以後咱們不來這兒了。”

“我沒有不開心啊。”她回頭望著他,“不知道的東西就應該問,不問怎麽能知曉呢,我現在覺得,以後這種新式的地方,應該多來,不見,就不知道外麵的世界有多大。”

說罷,看懷安悶悶不樂的表情,她頓了頓,壓低聲音:“是不是……我給你丟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