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庭安收到翁絨絨最後一封信,信裏說她丈夫做了軍需後備運營,她怕給丈夫惹麻煩,不能再跟他寫信,而且孟家也搬離了潯城,她往後打探不到孟家的消息,沒什麽可以告知的了。
信中特地強調孟家是因為要擴大生意才搬走的,沒有其他的原因。
翁絨絨大概不會說謊,這句話寫了好幾遍,生怕他不相信。
欲蓋彌彰之意躍然紙上,庭安猜到孟家出了些事情,他想的是也許生意在潯城碰到了什麽越不過去的難處,隻能換個地方重新開始,這沒什麽,萬事都不是永遠一帆風順的,孟家不至於承受不住。
但既然這是最後一封信,以後會怎樣,他就再也無從得知了,想及此,又不免悵然。
那孟家門前的草都綠了,牌匾覆了一層灰,菜農小哥徹底放棄了送臘肉的想法。
西園的人沒以前多了,王潛翹著脖子望了好些時間,天天抱怨:“說什麽讓我做幾天代理會長,我這都做了幾個月了,人呢,不會是跑了吧?”
旁人聽罷笑道:“隻聽說攜款潛逃的,沒聽說跑路前把能留的都留下了的。”
王潛癟嘴:“這家夥忒不靠譜,我頂多再替他一個月,我這把老骨頭,熬不過你們,我得回家頤養天年了。”
“潛兄,除了您其他人哪有資格啊,您行行好,等孟會長回來再走啊,他出門散個心能用多久啊?”
王潛翻了個白眼,懶得理他,轉身幹活去了。
清晨,潯城的雨淅淅瀝瀝,夕照橋下又起了霧,那扁舟被雨點打得叮叮咚咚。
同樣的時間,上海的街道仍舊是車水馬龍,道路兩旁霓虹光影還未散,照著這個繁華都市,如夢似幻,這兒沒有下雨,隻是天色有些陰沉。
在這座都市,青龍幫的盤踞點早已經轉移,人們很久沒見到那些黑西裝的人影兒了,聽說,那幫主唐先生自打娶了妻後,就一心陪妻子,把個幫派霍霍得四分五裂,最後分出了幾個頭頭,各自在別處為營,而唐先生絲毫不在乎,就這樣將一手打下的“江山”拱手相讓,帶著妻子隱姓埋名去了。
沒了他們,街道巷口略顯安靜,巷子再往裏走是弄堂,弄堂兩邊擁擠著閣樓,隨處而見晾曬在外麵的衣服,沾染了潮濕的水汽,一男士走在石板路,望見小腳的老太太躺在藤椅上,拿蒲扇遮著臉,旁邊兩三個孩童圍著她你追我趕地打轉。
老太太聽聞腳步聲,挪開蒲扇看了一眼,平平淡淡地點頭:“王先生,儂又來啦?”
“是。”男人向她頷首,從她身邊經過,朝著身後的樓梯走去。
樓梯又黑又窄,他需得扶好了扶手,但扶手很幹淨,摸上去沒有一點灰塵。
直上到第二層才勉強能看到一些光亮,他整了整衣服,抬手敲門。
敲了一下門就開了,開門人習以為常,見到他眼睛都沒抬一下,就側身讓了人進來,又轉身給他沏了杯茶,而後朝樓上喊:“妹子,王先生來了啊。”
樓上回應一聲知道了,開門人便扣好了外套,道:“你坐,我幹活去了。”
王先生朝他點點頭,他換了鞋推門而出。
客廳安靜了下來,王先生端著茶盞坐在沙發上,隨意地看。
這個小閣樓位於弄堂最深處,三個月前從門口那老太太手中租下來的,一層是個儲藏室,單獨隔了門,老太太放一些雜物,沒給鑰匙,正門得上到第二層來開,二層入門一客廳,兩邊各有房間,一間是臥房,一間是廚房。
這間臥房是向浮住的,他愛收拾,客廳也好,樓梯也好,從裏到外被他打掃得一塵不染,王湖方現在坐的這個沙發,原本很陳舊了,向浮就買了小碎花的墊子一蓋,頓時給這小小房間增添了幾許春意與生機。
廚房旁有個樓梯,通往三層,上麵是三間臥房,從收拾好後王湖方就沒上去過,都是女人家,他不方便。
杯裏的茶隻抿了一口,思卿下來了,他立馬站起來向她笑,大概也覺得自己來得頻繁,有些不好意思,問過好之後趕緊直接說事兒:“那個……鄧兄托我來問問,他那雜誌社你大概什麽時候可以過去,他很需要人呢。”
“勞煩你費心了。”思卿走到沙發旁邊來,“我上次去鄧社長那兒的時候,看他那人不算少,當時我跟他申請晚一段時間再過去,他是同意的,怎的又托你來催?”
“這個……”王湖方支吾了一下,“他那《啟名雜誌》打算加一個藝術專欄,隻怕要等你過去了才能開得起來,所以他想問一問你的具體時間。”
思卿略略垂眸,輕咬了一下唇。
王湖方捕捉到這個動作,他連忙道:“你別為難,也不著急的,我就是……看著你似乎沒有其他的事情,不大明白你為何一直拖著,但你肯定有你的原因,我去幫你跟鄧兄說一聲就是。”
思卿抬眼向他看,麵露愧疚:“實在是又要麻煩你了。”
自從來到上海,確切說,自從那天在飯店巧遇了王湖方,他們好像就一直在麻煩他。
三個月前離開潯城,一夜奔波後尋了個飯店休息,他們甚至都不清楚當時是在哪個地界,但在第二天巧合的遇上了外出辦事的王湖方。
思卿當時反應了一會兒才想起他,畢竟隻有一麵之緣,但王湖方一眼就認出了她,知曉他們一行人沒有確定去處,便建議他們來上海,他可以幫襯一點。
上海的交通與信息傳遞,以及醫療條件都是相當先進的,思卿就做了決定,王湖方幫他們尋了這個鬧中取靜的小閣樓居住,又幫她聯係了好友鄧幕那個雜誌社,給她安排工作。
思卿上一次來上海看畫展的時候見過鄧幕,那時候他還是申報的記者,她記得他當時說想離開申報自創期刊雜誌,如今,他的雜誌社已經做的風生水起,其所創刊物《啟名雜誌》儼然成為上海知識分子人手一份的暢銷品。
這《啟名雜誌》為月刊,每年十二期,是為一卷,目前已經出了八卷,設有社說時評、內務外交、學術教育等專欄,也有一些時事通知,函電傳達等,如今鄧幕想增加文學藝術專欄,一開始請得是王湖方給他在上麵講海上畫派種種,可是王湖方總拖稿,以至於這個專欄時有時無難以穩定,如果思卿能過去做專職,他是求之不得。
思卿申請晚一些時間報道,他倒是不急,反正都已經拖了這麽久了,再拖一段時間也不打緊,他可沒叫王湖方來催。
王湖方也不是真心要催,可總得顯得自己是有事前來,總不能堂而皇之地說:“我隻是來看看你。”
他不想聽見思卿老說麻煩他,但她總在說。
這會兒又聽見了,他隻能習慣性的搖頭:“不麻煩,多個朋友多條路,說不定哪一天就輪到我有事來找你了。”
“嗯,”思卿笑笑,“雖然不希望你會遇到麻煩,但我能幫上的一定幫。”她想起他方才的問題,頓了頓,如實告訴他,“我們在給雅容找醫生,這兒的條件比潯城好,我們還是想看看有沒有辦法給她做手術。”
“哦,”王湖方忽覺輕鬆,“原來是因為這事兒啊。”
說完又覺自己這“輕鬆”有點惡,人家病著,他輕鬆個什麽啊?
但他一直以為是思卿不想接受他的幫助才拖著不肯去的,現在知道不是,就莫名地雀躍。
聽她如此說,他又連忙自薦:“我幫你們去找找……”
“我們已經尋到了,仁心醫院說可以做,他們有個專家在,時間定在本月底,我怕雲兒一人照顧不過來,所以想下個月再去鄧社長那裏去報道。”
“哦哦,”聽她如此認真解釋,王湖方覺得自己臉都紅了,更為自己先前妄加揣測而不好意思,他趕緊順著話講下去,“是了,仁心醫院是才成立的,醫療設施都很先進。”
“不過醫院那邊說沒有完全把握,手術風險很大,但是有希望我們還是想試一試。”
“應該試一試。”王湖方答,又立刻想到一個問題,他接著問:“錢夠嗎?”
這手術不用問就知道費用絕對不低。
思卿頓了一下,方道:“夠的。”
“不夠找我拿,我……借給你,回頭你再還,救人於危,這個你別跟我客氣。”
“那,謝謝了,我算一算還差多少。”思卿也隻好不客氣,她的錢確實不多了,現錢本來就沒多少,而很多值錢的東西都留在了潯城,來不及帶出來。
王湖方的話說完了,也就沒什麽理由繼續留著,他應該走,可腳下不動,迅速轉著腦子,又找了問題來問:“聽聞這位薑小姐是你丈夫的妾室,孟先生可還為了她把你趕出孟家,你如今悉心照顧她我能理解,可是你不惜一切給她尋醫治病,我卻有些不明白,這手術一做,你立馬傾家**產了是不是,哦,不止,你還要外債累累,你有孩子要養呢,這樣是圖什麽啊,未必你欠她什麽,就算欠,現在也該還完了吧?”
這話讓思卿陷入思量,是啊,她現在還是為了心裏的虧欠嗎?
不一定吧。
她抬起頭,向眼前人道:“雅容曾經將全部身家捐贈了出去,分文不留,那是多大一筆錢財呢,算下來,應當夠建造十個仁心醫院,她孤苦飄零,太明白錢財的重要,可她得了那筆錢,卻義無反顧的捐了,當時那些暗流湧動她是不知道的,她捐贈的時候真心實意,這實在讓我佩服,我想,她已經捐出去那麽多錢了,現在為她出點錢治病,是應該的。”
王湖方默了片刻,鄭重點頭:“是。”
他這回是真的沒話說了,隻能告辭,臨走時倚在門邊,回頭道了一句:“潯城真是個好地方。”
“嗯?”
“那兒的人還有著熱血與正義,你瞧瞧這兒,走在街上,看到的麵容都是一模一樣的,一模一樣的沒表情。”
“有時間再去潯城做客。”思卿道。
“行,有機會一定去。”他出了門。
閣樓的門很快關上了,思卿回頭,望見薑雅容剛好站在樓梯上,她向她笑了笑,用哄孩子的語氣道:“乖,好好休息,過幾天得去醫院了哦。”
“疼,我不去。”樓上的人嘟嘴。
她歎了口氣,這話她沒辦法安慰,什麽病會不疼呢,醫生再怎樣跟你說不會疼,麻藥過了,也還是要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