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窗台上,斜倚著窗框。冬日午後的太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非常舒服。
這是巫煬經常坐的地方,現在成了我的,無數個日日夜夜,當因為必須麵對無盡的黑暗而煩悶不堪時,當表麵上還要表現出與往常一樣的明朗時,隻有在這裏,我才能慢慢平靜下來。
記得,流霞端給我一碗藥,說這叫“忘川水”,我喝下之後便沒了意識,醒來時,已是三天之後,眼前一片漆黑。
是的,我瞎了。
那天,巫煬始終沒有說話,也沒有再看我,隻緊緊皺著眉,眾人間氣氛凝重,連一貫活蹦亂跳的貪狼也緘口不語,甚至都不提要去追詭隱和白長老的事。
家已成一片廢墟。我們來到“神農居”暫住,晚上,我請流霞幫忙,要麽殺了我,要麽挖出我的眼睛。
“巫煬又不知到哪去了,你身上有烏日印,我可不敢動手。”她說著,就把我趕出了房間。
我一夜無眠,第二天拂曉,打碎了一個瓷碗,準備自我了斷。
但,這真的不是一個自殺的好方法,瓷片太鈍,因為疼痛,下手也就不會很重,除了在脖子上留下一道不深的疤痕,還有玄麒和沈天暉的嚴加看管外,再沒有其他。
“下次,記得問我借雲海劍。”流霞替我包紮好後,略帶鄙夷地說。
被她的態度刺激,我打算絕食。
好幾天水米未進,痛苦和虛弱是難以想象的,但我下了決心,任誰說破了嘴皮,都當做沒聽見。他們心急如焚,隻好趁著熟睡時,往我嘴裏灌點米湯。但也隻能是少量,因為我很快就會醒來,將所有東西盡數吐出。
流霞開始並不以為然,覺得我很快就會放棄,可到了後來,開始在我房間裏點起一種熏香來,這熏香讓我睡得越來越多,越來越沉,也就更利於他們一點一點地給我灌米湯。
饒是如此,我還是一天比一天更瘦,有時無意中看到自己的手臂,竟會生生被嚇一跳。
也不知過了多久,同樣在一天的拂曉,迷迷糊糊中,覺得有誰坐到床頭,將我輕輕拉起,斜kao在他的身上。
“青鸞,你這是在幹什麽?”是巫煬,他用手指一點一點地梳理著我蓬亂打結的頭發。
“遺天珠。”我很累,說出這三個字相當吃力。
沉默,持續了很久很久。他身上陽光的香氣讓我心安,也讓我心酸。
巫煬,動手吧,快動手。我摸索著抓住他的另一隻手,想說話,卻無論如何發不出聲音,隻好任由眼淚洶湧而出。
他梳理頭發的手放了下來,從後麵繞過脖子搭在我的鎖骨上,烏日印一下變得滾燙,熱量傳遍全身,有說不出的愜意,隨後,毫無征兆地,他的嘴唇覆了上來,也是一股暖流,讓我徹底沒了力氣。
“你們趙家,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都是一族聲名顯赫的法師之家,正直、善良,即使遇到的是妖魔,也絕不濫殺無辜。”他幽幽地說起了遙遠的往事,“你太爺爺的妹妹,在十二歲時溺水而亡;你爺爺的哥哥,在三歲時染病夭折;你的父母……”
話到這裏,戛然而止,我隱隱覺出些什麽。
頓了頓,他又開口了:“助我過天劫的,就是你太爺爺的父親,天意啊。天意。”
“既然是天意,就不要再猶豫了。”我很驚訝,盡管聲音嘶啞,還有些費勁,但已可以說長句子,“我的一對眼睛就能換回你全族上下的性命,真好。”
“我不甘心,實在是不甘心。”他微微顫抖起來,“為我,你門中四人無端喪命,如今……”
“如今,輪到我了。”我打斷他,“迷魂陣裏,我聽到過太爺爺父親的聲音,他肯定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也很清楚這樣做會導致什麽結果,可他一點也沒有猶豫,不是嗎?當時若換了是我,也會毫不遲疑的。”
這次,巫煬一直都沒有說話,隻是讓我躺回去,默默地守在床邊。
“別再這樣了,我答應你。一定會取出遺天珠。”睡著之前,聽到他如是說,“隻是,明年吧,明年夏天,好嗎?”
天色大亮後,我醒了,向走進房間的玄麒討東西吃,他大喜過望,一路咋咋呼呼地跑了出去,沈天暉和貪狼自然也非常高興。而出乎意料的是,流霞並沒有冷嘲熱諷,那以後,除了將自己關在地下室,便是愣愣地發呆,以至於我時常覺得,也許,她是看到了巫煬的。
接下來的一年,巫煬沒有再出現,我相信他能說到做到,便安心養著,用了兩個多月的時間,才算完全康複。
這期間,沈天暉去了趟虎山,請了巧匠來,僅僅一個多月,我們的房子就煥然一新,隻是院子裏的枇杷樹再難複活,難免令人惋惜。
也幸虧巫煬留了點時間,讓我得以以平常的樣子拍了畢業照,參加了畢業典禮,當這一切結束,窗外已是一片蟬鳴之聲。
回想起來,麵對失去雙眼,我一點也不覺得害怕,隻想讓所有人都圍在身邊,讓我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玄麒哭得很傷心;沈天暉背轉身抹眼淚;貪狼故作輕鬆,甚至立誌要做個導盲犬——我真懷疑他是否知道導盲犬究竟是怎麽回事。
流霞相當平靜,帶著一身藥香從地下室出來,身後跟著隻小小的黑貓。
“我隻能做到這樣。”她說,“傷得太重,她差不多要從頭修煉了。”
玄麒也不知該喜該悲,抱起黑貓哭得更為放肆。
巫煬站在床頭,沒有表情,隻靜靜地看著我,我對他笑笑。說“你的本相真好看”。
其實,我還是應該慶幸的,因為大家都告訴我,我自己也能摸到,我的外表並沒有什麽變化,眼珠還在,沒有的不過是視力。
那以後,轉眼又是兩年多過去了。
貪狼不費吹灰之力考上了我們以前的學校,成為新一代校草,每天放學後先來家裏,絮絮叨叨地說些生活瑣事,照例是和玄麒拌拌嘴,逗逗妙妙,日子過得好不輕鬆;秦蘭的事業漸漸走上正軌,不說大富大貴,維持小康生活是不成問題的,聽說我因為事故而變成這樣,她非常同情,一有空就會過來探望。
沈天暉忙於家族事業,再不能像以前那樣做“全職保姆”,不過,倒是真找了個可kao的保姆,負責我們的飲食起居,不僅不要我們出錢,甚至連每月的生活費都會按時劃到賬上,說這是在替爺爺照顧我們。
玄麒感歎著日子的滋潤,嚷嚷著要一直這樣遊手好閑下去,可過了沒多久,還是找到了份工作,成為個朝九晚五的上班族,每次打電話時,總吹噓自己如何有能力,如何被上司賞識,我知道,他這是不好意思再倚kao沈天暉,做個米蟲了。
流霞辭了學校的工作,輾轉各地各界,尋找九尾狐的下落,臨走前,搬了不少瓶瓶罐罐過來,還拿出一包東西,讓我隨身佩戴,說也許會對複明有所助益。
妙妙還是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天天醒著就是吃喝玩樂,不然就倚在我身邊tian毛,白天曬曬太陽,晚上曬曬月亮,玄麒說這是在吸收日月精華,誰知道呢,也許根本就是在打瞌睡。幽馨族長也來過,第一次是捎話來的,說踆烏已安然無恙,再後來幾次,就總是看看妙妙,笑而不語,我問了沈天暉,也問了貪狼,都說這樣的修煉法,光是想要能說話,可能就要不下二十年。
我漸漸適應了一片漆黑的日子,一門心思學習盲文,總想著把自己的經曆寫出來,等老了,也出版個回憶錄之類的。
當真要執筆,每每念及往日,巫煬的身影總會浮上心頭,對於給我印上烏日印的深層理由,也終於明了。
我想,對於我的前人的亡故,他是感到深深的內疚和自責的,因此才會與爺爺交好,時不時來看望,即使不曾有過任何承諾,他也不會傷害我們。
在發現了苦苦尋覓的遺天珠的下落後,他內心必定非常煎熬,一方麵是恩人之後,一方麵是全族上下的性命。流霞曾說過,踆烏的性格曆來暴戾易怒,為了避免自己因救人心切而失控,巫煬便讓我身上的烏日印時時刻刻提醒自己,同時,為保萬無一失,還給自己下了禁錮,大概,那天在差點掐死我之後,他的離開,是怕自己真的完全失控吧。
可是,不傷我而取出遺天珠的方法到底是沒有找到,在取我眼睛的時候,他是怎樣的心情,怎樣的表情,如今,我再也無法知道了。
而那個吻,也不知道算不算吻,這麽久以來,我不敢想他對我是否會有感情,隻反複告訴自己,可能,他隻是在救治,畢竟,的確是讓我有所好轉的。
“喵——”突然,妙妙拖長了的,帶著欣喜的叫聲打斷了我的思緒。
“你你你,你是誰?”保姆驚慌失措的聲音也隨後響起。
沒有回應,但確實已經有人走到麵前,我下意識伸出的手,也被他緊緊抓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