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外站著一大一小兩個男人。
他們穿著一身洗的發白的衣裳，大人穿的外套還在往下滴水，袖子和前襟上隱約能看到沒洗幹淨的黑色痕跡。
像是幹完活後匆匆忙忙的趕來，但因為衣裳太髒，就過了一遍水，等不及擰幹，就過來了。
“我們是來給林老爺子上炷香的。”
男人回答，“他和你一樣，都送給我們過食物，要不是他，上次我兒子腸胃炎，都不一樣能挺過來，他是我們的恩人。”
梁春芬點頭，打開門：“你們進來吧。”
等兩人走進去，她仔細的環顧了一眼四周，確定沒有人偷看這才關上了門。
要是被別人知道他們和住牛棚的人有聯係，那就麻煩了。
尤其是林舅姥爺，小老頭一輩子的好名聲可能都會因為這件事而變臭。
男人帶著孩子，鄭重的朝林舅姥爺的牌位鞠躬，磕頭，上香。
“棟梁兄弟，節哀。”
他拍拍林棟梁的肩膀，壓低聲音說道。
林棟梁抹了一把眼淚，點了點頭。
梁春芬看著男人走路一瘸一拐的，開口道：“你這是怎麽弄得？”
男人：“沒看好路，崴腳了。”
孩子對給過她食物的梁春芬有很大的好感，他對梁春芬道：“奶奶，我爸爸是被人打的！”
“他們說我爸爸是臭老九，說我爸爸是壞人，天天來打他！”
梁春芬想到了上次她看到的爺倆被人欺負的那一幕。
“你們沒去跟大隊長說嗎？大隊長會幫助你們的啊！”
“大隊長是個好人，他嗬斥了那些人，但用不了幾天那些人就會再來，大隊長要是批評他們多了，他們就說大隊長和我們是一夥的，說他思想不端正，要讓大隊長也住牛棚。”
“小鈞，別說了！”
男人叫住兒子，笑著朝梁春芬道，“在下放的時候我就已經做好了日子會不好過的準備，沒事的，他們雖然很凶，但下手還算有分寸，我的腿是我被打疼了，想要逃跑，結果不小心摔得，我這幾天受傷，他們也沒有再來找我麻煩。”
梁春芬歎了一口氣。
這是大環境下的發展趨勢，誰都無法改變。
她能做的，就是安慰他們。
“雖然現在日子不好過，但說不定以後就好了呢，你要堅持下去，不要輕易放棄，可能七八年後，你們就能回去了呢！”
男人目光中閃過一抹痛苦：“以後會不會好過，我不知道，但我為了我兒子，我也會堅持下去的。”
“爸爸！”
孩子握緊了男人的手。
看著相依為命的父子倆，梁春芬心生不忍，她轉頭看向林棟梁：“棟梁，把你的衣裳收拾出來幾件給他，還有那些孩子們的衣裳，你沒有扔吧？沒扔的話找出來。”
林棟梁點頭，他很快拿出來一大包衣裳。
梁春芬全部遞給了男人：“拿回去穿吧，要是有看起來不太破的衣裳，你就撕扯幾道口子。”
“這是我們今天吃席剩下的菜，說是剩菜，其實是我提前盛出來準備和棟梁晚上吃的，但我倆現在都沒胃口，你帶著回去吧。”
梁春芬想了想，索性把家裏能用但是又不顯眼的東西送給了男人。
男人開始還在推脫不要，聽到梁春芬說難道你想讓你兒子這麽冷的天跟你一樣睡在地上嗎後，他雙眼含淚的接了過來。
厲聲讓孩子跪下，給梁春芬和林棟梁磕頭。
“行了，你倆在這待的時間夠長了，快走吧，別被人給發現了。”
梁春芬扶起孩子來，催促二人離開。
男人點頭，她從懷裏拿出一張紙來，剛要跟梁春芬說話，院子外麵傳來喧鬧聲。
有個粗獷的聲音在喊著臭老九逃跑了，趕緊去找的話。
梁春芬一拍大腿：“壞了！”
孩子縮在男人懷裏，瑟瑟發抖：“爸爸，我們是不是又要挨打了？”
男人苦笑。
這次可比挨打嚴重多了。
如果這個帽子扣下來，他們就不是住在牛棚了，而是會被送到勞改農場去。
那裏可苦多了。
“你們是好人，我們不會牽連到你們的，我們從後窗戶走。”男人朝著梁春芬說道。
梁春芬攔住他：“你啥事都沒幹，你走什麽後窗戶？行事要是鬼鬼祟祟的，不正說明了你有鬼嗎？”
男人：“可也不能在大庭廣眾之下從大門離開吧。”
外麵的喧鬧聲還聽的清清楚楚呢。
梁春芬彎腰看向孩子：“奶奶這裏有個辦法，可以讓你和你爸爸不被送到農場去，以後也不會挨打，但是你要受點委屈，你願不願意？”
孩子不假思索的點頭：“我願意！爸爸，這次讓我來保護你！”
男人要阻攔的話卡在了嗓子眼，半晌，淚眼朦朧的點了點頭。
村裏。
林大河正在帶領著村民尋找父子倆的蹤跡。
雖然大家都說倆人是受不了苦，逃走了，但他覺得不是。
他和男人僅見了幾次麵，但他能看出男人是個踏實穩重的人，何況他那麽愛他的兒子，就算是為了他兒子，他也不會做出逃跑這樣的傻來。
但轉念一想，他怎麽能不跑呢？
村裏天天都有人欺負他，辱罵他，打他，誰能受得了啊！
而且他聽說這人在下放前還是個大學教授。
讀書人都有很強的自尊心，如此被**，沒尋死算不錯的了！
怪他，他該阻止那些人的。
就算他們說他和男人是一夥的又怎麽樣，他這些年做的事，公社領導都是有目共睹的。
他的形象好著呢，怎麽會可能思想不端正。
但這些話林大河不能說，他隻能盡可能的拖延，或者是帶著村民朝大道上找，以求給父子倆逃跑的時間。
“你這個兔崽子，連死人的錢都偷！”
“看我今天不打死你個龜兒子！”
“你攔我幹什麽？我問你，你是怎麽把孩子教育成這樣的？子不教父之過，我連你一塊打！”
尖銳的咒罵聲從一處院子裏傳來。
眾人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麽回事，院門打開，一個小孩慌張的跑了出來。
身後，梁春芬舉著一根棍子在追。
男人張開雙臂，想阻攔，卻被梁春芬一腳踹開，腦袋咣當撞在門上，當即暈了過去。
“爸！”
小孩跑回來，被梁春芬一把抓住了胳膊。
比大人胳膊還粗的棍子朝小孩就抽了過去。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
這棍子要是下去，小孩可就嗝屁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