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雲帝聞言,微微頷首,深邃的眼眸中流露出認可,示意他接著說下去。

張太傅卻並未起身,反而將身子伏的更低。

蒼老卻清朗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分:“二殿下年幼,一時行差踏錯,本屬常情。然,正因他身份尊貴,更需要有明辨是非的能力,知錯能改方能彰顯天家氣度。”

太後心情本就鬱結,來此本是想尋兒子說說話,疏通心結。

此刻聽到張太傅這番義正言辭的措辭,之覺得心中那股無名火“蹭蹭”往上冒,臉上已顯露出不耐之色。

張太傅一生本就行的是教書育人,匡正扶起弱的正道,見上首並未發話製止。

顧不上是否會觸怒龍顏。

當即話鋒一轉,更是妙語連珠。

“今杳杳無辜受驚受傷,若是連一句安撫道歉都不得,恐寒了稚子之心。老臣以為讓二殿下致歉,非損天家威嚴,實乃彰顯皇上聖明,太後慈愛。”

慶雲帝一向秉持賞罰分明、教育有方的原則,認為皇子犯錯更應糾正,方能成為社稷棟梁。

聞言,慶雲帝眼中露出稱讚之色,連連點頭,撫掌道:“太傅所言極是,教育皇子,德行為先,豈能因身份之別而姑息?”

他語氣堅定,顯然是已下了決心,借此機會好生教導景祁。

繼而轉向太後,態度恭敬道:“母後,太傅乃三朝元老,學識淵博,一心為皇室子弟著想,就依……”

太後聽著兩人的滔滔不絕,臉色愈發的陰沉。

她何嚐不知太傅所言有理?

但此刻她胸口憋悶的厲害,隻覺得這老學究是在拐彎抹角的指責她不明事理!

尤其是那句‘若是連一句安撫道歉都不得,恐寒了稚子之心’格外刺耳,仿佛她不道歉,就成了不仁不慈之人!

這股邪火混合著身體的不適,讓她再也控製不住情緒。

隻見太後臉色驟然變得更加難看。

胸口劇烈起伏,一隻手更是死死捂住胸口,另一隻手顫抖的指向張太傅和慶雲帝,慍怒道。

“夠了!張太傅……你這一番大道理,是專門說給哀家聽的嗎?!哀家還沒老糊塗到要你來教訓哀家何為仁恕!還有皇上……你如今也要聯合外臣來逼宮於母後嗎?為了這個野丫頭,連祖宗規矩,母子情分都不顧?!”

她越說越激動,隻覺得眼前一陣發黑,身子晃了晃,竟軟軟的向後倒去!

“母後!”

“太後娘娘!”

殿內頓時大亂。

慶雲帝臉色劇變,立刻上前攙扶住太後。

張太傅也驚在了原地,他本意隻是勸解,萬萬沒想會將太後氣到如此地步。

心中頓感懊惱……連連請罪。

蕭皇後同樣驚呼起身,臉上的表情看起來是當真慌了神!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同樣嚇的蘇杳杳呆愣原地,小臉煞白。

同樣擔憂皇祖母的謝景修,看到她如此,卻選擇緊緊握住了她微涼的小手。

用自己尚且單薄的身影,擋在了她的麵前。

……

太醫提著藥箱匆匆趕來。

一番診脈,施針,又喂太後服下安神靜心的藥,好一會太後蒼白的臉色才漸漸緩和。

隻是她依舊緊閉著眼,不願再多看任何人。

慶雲帝守在床榻邊眉頭緊鎖,看著母後這般樣子,心中更是五味雜陳。

他揮了揮手,領著張太傅去了外殿,才輕聲道:“張太傅,您先請回吧,今日之事……朕心中有數!”

張太傅本想說什麽,但看到皇上疲憊之色。

終究隻是深深一揖,步伐沉重的退了出去。

他一生耿直,今日卻不知怎會這般急切,這才釀下大錯……心中滿是擔憂。

蕭皇後此刻倒是發揮了來此的作用,親自端著溫水,用絹帕小心翼翼的替太後擦拭額角的虛汗。

一副孝媳模樣,隻是眼神偶爾看向慶雲帝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深究。

過了不知多久。

太後終於緩緩睜開了眼,聲音虛浮。

“哀家乏了,想靜一靜。你們都退下吧,尤其是……別讓哀家看見那小丫頭……”

她雖未點名道姓,但殿內眾人都明白指的是蘇杳杳。

慶雲帝心中一沉,母後這是把怨氣遷就到了孩子身上。

他無奈,隻得順著她的意思應道:“母後好生歇著,朕晚些時候再來看你。”

話罷。

他眼神示意蕭皇後一同退了出去。

掌事嬤嬤候在大殿門口,見慶雲帝出來,才躬身意味深長的瞧了蘇杳杳一眼,而後悄步走進了殿內伺候。

殿外。

夕陽已將天空染成了橘紅色,卻帶著一絲暮色的涼意。

謝景修依舊緊緊的牽著蘇杳杳的手,站在漢白玉的廊下等候。

蘇杳杳似乎還未從驚嚇中完全回過神來,小臉蔫蔫的,靠在謝景修身側。

另一隻未受傷的手,時不時的玩著他腰間的玉佩穗子。

慶雲帝走出來,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幕。

謝景祁已經被孫嬤嬤帶回慈元殿禁足,眼前隻剩下這安安靜靜的一大一小。

他緩緩走了過去,蹲下身,平視著蘇杳杳,盡量把聲音放的溫和:“杳杳,嚇著了?”

蘇杳杳抬起小臉,水汪汪的大眼睛裏還有未散的水汽。

聽到慶雲帝問話,她乖巧的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奶聲道:“皇伯伯,皇奶奶……痛痛?杳杳……想幫皇奶奶趕走黑漆漆……”

說到後麵,她聲音越來越小,帶著一絲不確定和害怕。

先前殿內太後慍怒的畫麵,還在小團子的腦瓜裏揮之不去。

小身子不自覺的又往謝景修懷裏靠了靠。

見此,慶雲帝隻覺心中一陣酸澀。

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柔聲道:“皇祖母隻是累了,休息一下就好。今日的事,杳杳沒有錯。”

話罷,他轉頭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謝景修。

“景修,你先帶杳杳回宮,好好安撫,今日……委屈你們了。”

他語氣中帶著不易察覺的歉意和深深的疲憊。

謝景修抬起頭來,眼中滿是沉穩。

看先父皇,點了點頭:“兒臣明白,父皇擔心皇祖母亦要保重龍體。”

他沒有多言,隻是牽著蘇杳杳的手握的更緊了,仿佛是給她安慰。

望著兩人牽手並行,漸漸消失在暮色長廊盡頭,

慶雲帝獨立台階前,良久,才長長的歎了口氣。

一邊是母後的健康和情緒,一邊是公理。

這其中的平衡……遠比他處理朝政更耗費心神。

而蕭皇後站在他身後不遠處,看著皇上對蘇杳杳毫不掩飾的憐惜,心中一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