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一怒,伏屍百萬!

整個金鑾殿頓時跪倒一片,高呼“皇上息怒”!

片刻,慶雲帝聲音壓抑著疲憊和怒火:“邊關告急,國庫空虛,至今仍無一切可實行的章程嗎?難不成要朕親眼看著邊關將士殉國……看著大雍城池淪入敵手?”

見無一人應聲,幾個老臣出列。

說的無非是‘節流’、‘加稅’、‘民間征募’那些遠水難救近火,要麽極易激起民憤的法子。

慶雲帝聽的皺眉,這話已是老生常談,說了無數次的了。

這時,一位與蕭家不睦的武將出列。

恭敬躬身,話中滿是暗示。

“皇上,國難當頭,或可請諸位皇親國戚和世家大族慷慨解囊?想必他們家中定有存餘,以備不時之需。”

此話,就有些意有所指了,甚至可能還包括了……皇後娘家蕭家。

這一建議,最終並無人響應。

尤其是那些家底深厚的朝臣,個個都眼觀鼻鼻觀心,就好像沒聽見似得。

就在一片死寂中,殿中忽然傳來一陣小小的**。

先前候在外殿的小太監連滾帶爬的進來,驚慌道:“皇上!皇上!二殿下他……他抱著個箱子,非要闖進來!”

慶雲帝一愣,這會兒景祁不該在壽康宮好生研學嗎?

怎會來此?

不等宣召,小小的謝景祁已經抱著一個比他小不了多少的檀木盒,跌跌撞撞的跑進了大殿。

未等眾人搞清楚狀況,就聽“噗通”一聲謝景祁跪在了地上。

抬起小臉,先前因為吃力臉色憋的通紅,帶著稚嫩的童聲喊著。

“父皇!父皇莫要擔心,兒臣……兒臣有錢!兒臣這些年的壓歲錢,還有母後和皇祖母賞賜的寶貝,兒臣都帶來了,都給邊疆的舅舅和將士們買糧食!”

他一邊說著,一邊笨拙的打開盒子,裏麵是些金銀錁子、小巧的金玉玩物。

對一個孩子來說是筆巨款,但對軍費而言卻是杯水車薪。

未等慶雲帝回話,他便背書一般的重複著先前背誦下的話。

“國難當頭,人人有責……舅舅在邊境浴血奮戰,我們……我們在後方豈能安享富貴?”

隻是這話的用詞和口氣,與他平日的稚嫩截然不同,隻讓人覺得生硬了些。

見此。

朝臣們麵麵相覷,有的露出些許動容,有的則覺得是個不懂規矩的小兒胡鬧!

慶雲帝深歎一口氣,一小兒能有此覺悟,而這朝中大臣,竟連分辨事輕緩急都不明!

深深歎了口氣,才意味深長的打量起下首的謝景祁。

隻見。

謝景祁抬起頭,淚眼汪汪的看著他,擲地有聲道。

“父皇,為什麽宮裏沒錢?明明……明明太子哥哥用的藥材,一株便價值連城!為什麽不能先緊著讓舅舅們用?舅舅都快要守不住城啦!”

雖說童言無忌,可在這大朝會上,不正是將慶雲帝架在火上烤?

看似是冒失,卻成了一把精心打磨的軟刀!

“放肆!!”

此話,如同驚雷炸響在金鑾殿。

慶雲帝猛的拍案而起,眼中閃過複雜之色。

謝景祁到底也隻是個五歲的孩子,被這從未見過的天子之怒嚇得渾身哆嗦。

懷裏沉重的檀木盒子“哐當”一聲掉落在青磚上,盒裏的金銀餜子散落一地。

甚至連哭都忘了……

雙目驚恐的望著龍椅上突然變得無比陌生的父皇,身子向後縮去。

與此同時。

蕭皇後臉色煞白的衝進大殿,顧不得規矩,拉住謝景祁,慌忙告罪。

“聖上息怒……景祁年幼無知,胡言亂語,臣妾這就帶他回去好生管教!”

未等慶雲帝應答,滿臉驚恐,便強行拉著謝景祁匆匆退下。

然而,話已出口,便收不回去了。

朝臣們神色各異,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

……

果不其然。

不出半日,京城中便流傳著這麽一句話‘皇上寧可用價值連城的藥材給太子續命……都不願援救邊境將士!’

此流言,很快便傳出了京城,邊關也耳濡目染!

……

是夜。

儲秀宮的燈火未熄。

謝景修靠在床頭,胸腔裏壓抑著沉悶感,卻極力忍著,不願再咳出聲,徒添煩亂。

身邊心腹於傍晚時分帶來消息……無非便是今日朝堂之上,坊間流言讓他心中煩悶。

尤其是那坊間流言,字字在他腦中回響,刺的他太陽穴突突狂跳。

夜漸深。

直到蘇杳杳綿軟又均勻的呼吸聲傳來,謝景修才抵不住疲憊,昏昏沉沉睡去,卻睡的極不安穩。

夢境如期而至,甚至比以往更加清晰。

烽火狼煙灼燒天際,熟悉的旗幟墜落,被陌生的鐵蹄踐踏。餓殍遍野,哀鴻滿地。

那些模糊的百姓麵孔扭曲著,最終匯聚成滔天的怒潮,嘶吼著——“皇帝昏庸!太子誤國!”

他看見自己被推搡到了浪尖風口,百口莫辯。

父皇擋在他身前,背影依舊挺拔,卻已是焦頭爛額,帝王的威嚴也在民怨沸騰中搖搖欲墜……

結局,再次無可挽回的滑向那個深淵。

“不——父皇不要!”

謝景修猛地驚坐而起,身上早已是冷汗淋漓。

緩了好一會,夢魘中的窒息感依舊壓的他胸口劇痛。

……引得他發出一陣猛烈的咳嗽。

聞聲,守夜的內侍匆匆上前遞來一杯水:“殿下!”

好一會兒,咳嗽才漸漸緩下。

謝景修這才聲音沙啞,卻斬釘截鐵道:“不……不能坐以待斃!”

緩緩下床,生怕驚擾了旁側熟睡的蘇杳杳。見她無異,才腳步虛浮的走向寶閣和箱子。

內侍見狀急忙上前攙扶:“殿下,您要什麽?奴才幫您取來便是!”

謝景修並未回應,他也不知究竟什麽能解救如今的大雍……

他目光掃過四周,最終定在禦賜的古玩玉器、金鑲寶飾上。

“統統拿去宮外變賣,總能換些銀錢糧草,應急也是好的!”

聽罷。

內侍“噗通”一聲跪下,顯然是覺得此舉行不通,急聲道。

“殿下,使不得啊!這些都是禦製之物,內有印記,民間誰敢收?況且,若是流傳出去,隻怕……隻怕流言更甚。”

此話,似一盆冷水,把謝景修心頭那點火澆滅。

是啊……

他差點忘了,他是太子,他的東西天下無人敢買,也無人敢賣。

就在這片死寂中,一個帶著濃濃睡意的小奶音從內側的暖閣響起。

“太子哥哥……是在躲貓貓哇?杳杳怕黑黑……”

謝景修猛地抬眼。

見蘇杳杳揉著大眼睛,懷裏還摟著一軟乎乎的繡花小枕頭。

而杳杳在看清謝景修後,歪著小腦袋,大眼睛像是蒙著一層水汽的黑葡萄。

小鼻子皺了皺,奶聲奶氣詢問道:“唔……太子哥哥是要……帶著亮閃閃,去找月亮姐姐換寶貝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