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雲帝眉頭舒展,垂眸淺笑眼裏滿是欣慰。

“皇後倒是慈悲,去吧。”

孫嬤嬤躬身應下後,便隨著金吾衛一同離去。

蕭皇後望著宮女被拖走的方向。

眼底掠過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涼意,這涼意消失的極快,隨後臉上浮現一抹悲憫的哀色。

她輕歎一口氣,指尖都微微的顫抖著撫著胸口,就好像看不得那種淒慘的場麵。

嗓音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哽咽,柔聲道:“聖上,還好景修無事,不然臣妾……”

慶雲帝看著謝景修安然無恙的背影,緊繃的心也終於微不可查的鬆懈了下來。

“皇後日夜為景修憂思,莫要傷了身子。孫嬤嬤跟了你這麽多年,此事她去辦你放心便好。”

鳳眸微抬,蕭皇後微紅的眼眶恰好對上了慶雲帝的眼。

她強忍著淚意:“聖上說的是,罷了……臣妾算是給景修討了個公道。”

她說著,便伸手想要去拉謝景修的手。

卻在即將觸及到的那一刻,怯怯收了回去。

有些自責般輕聲:“是母後識人不清,險些害了你……”

謝景修愣愣的看著她,心中酸澀翻湧,一時間都分不清楚母後究竟是真心還是……

蕭皇後瞅準時間背過身去,手絹微拭,似是在抹淚。

可在無人看見的陰影,她的唇角輕輕的勾起,眼底閃過一絲快意。

倏忽。

蕭皇後一陣猛烈的咳嗽,暗中看了一眼謝景祁,身形隨之一顫.

謝景祁的臉上看不出任何憂思,反而機械性的伸出手攙扶。

“母後,還是早些回去歇息,今兒太醫剛剛囑咐過母後不可……”

慶雲帝的眉心驟然壓出一道深痕。

“太醫?皇後可還有不適?”

謝景祁此時才雙眼焦灼,急聲道:“太醫說母後……”

“景祁不可多言,不然該讓景修擔心了。”

蕭皇後語氣急切的打斷了謝景祁,眼中帶著柔色,視線輕柔的從謝景修身上掃過。

低聲輕歎道:“臣妾一心想著景修,倒忘了自己的不適,今兒早才分出心思,請太醫來慈元殿為臣妾瞧了瞧。

“說是傷了根本,養養便好不礙事的。”

話罷。

蕭皇後抬手為謝景修整理衣襟,眼底似融了一池春水。

慶雲帝知曉了她的心思,便也沒再多問。

“皇後能如此為景修考慮,乃是景修天大的福分,賜南詔進貢的百年血燕,朕一會命人給皇後送去。”

蕭皇後眼波微微一閃,借著掩麵輕咳的刹那,藏起了眸中的算計。

“臣妾在此謝過聖上。”

慶雲帝執起皇後的手,眼中映著她端莊溫婉的側臉,笑意更甚:“早些回去歇著,莫要朕再替你憂思。”

得了慶雲帝準允,身旁的侍女便會意上前。

恭聲道:“娘娘鳳體違和,起駕回宮。”

……

回儲秀宮的路上。

謝景修心事重重,險些撞到廊柱上,還是眼尖的掌事公公護下。

“太子殿下,當心。”

見謝景修沒有反應,掌事公公輕聲喚了他三聲,他才猛地回神,倉促回應:“嗯?方才你說什麽?”

他臉上帶著一絲茫然,反應都慢了半拍,明顯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這會兒。

慶雲帝懷裏抱著一個軟綿綿的小團子,步伐沉穩。

看著謝景修這副樣子,心裏難免有些擔憂:“景修身子好上一些能走動了,為何還心事重重?”

謝景修微微垂首,語氣沉穩但帶著些許難以察覺的複雜:“父皇,治國之道,一日不可不學,一日不可不察。兒臣生病期間,已耽誤不少功課,心中實在惶恐。”

“既兒臣已無大礙,懇請先行告退,回宮溫習近日來太傅所授之課業。”

慶雲帝見他有如此覺悟,眼中流露出讚許之色。

欣然擺了擺手:“你有此心,甚好。但不可過於勞累,傷了身子。”

謝景修再度行禮:“謝父皇準允,兒臣告退。”

話罷。

他視線落至慶雲帝懷裏肉乎乎的小丸子上,隨後才轉身離開。

蘇杳杳昨夜因為謝景修一夜沒睡好,這兒正蜷縮在慶雲帝的臂腕裏睡得香甜。

她肉嘟嘟的小臉一半貼在龍紋衣襟上,一半因為步伐‘duangdaung’的顫動著。

“吃糕糕……吃金金……杳杳都要,啊嗚~”

她嘴裏嘟囔了一聲,小嘴巴也跟著吧唧了好幾下。

嘴角還掛著一絲晶瑩剔透的口水,把龍袍染淹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漬。

肉乎乎的小身子,朝慶雲帝的懷裏拱了拱。

慶雲帝眼底閃過一絲無奈,嘴角卻掛著一抹如沐春風的笑。

“金燦燦……飛飛……”

蘇杳杳小腦袋在慶雲帝的衣襟蹭來蹭去,兩條小胖腿蹬了好幾下。

語氣變得委屈巴巴的:“……不要跑……杳杳的金燦燦……”

慶雲帝看著她哼唧的模樣,鼻子一抽一抽的,感覺下一秒就要哭出來啦,唇角不自覺揚起一抹極其溫柔的弧度。

側過頭去,輕聲吩咐起掌事公公。

“傳朕旨意,托杳杳的福,把那居心叵測的女官抓了現行,於儲秀宮單獨為杳杳設宴。”

掌事公公一邊替蘇杳杳扇著風,一邊笑意盈盈的回應著:“陛下說的是,奴才遵旨。”

慶雲帝轉過頭看見蘇杳杳熟睡的樣子。

就好像看見那小團子揮舞著小胖手抓食物的樣子,笑意更深了幾分。

“對了,菜品都給朕好好把關,要挑好看的、精細的、甜糯的做!把平常宴會上的什麽櫻桃酪、如意卷、糖醋小排……通通給朕端上來!”

他略一沉吟。

“水晶蝦餃可別忘了,朕要看著杳杳吃得高高興興!”

想到蘇杳杳醒來就看著一桌子美食時,慶雲帝心裏頭覺得這可比批閱十份捷報還要舒心。

再一回想。

蘇杳杳剛才嘴裏還念著金燦燦,複而斬釘截鐵的開口:“另外,再備五百兩黃金。”

掌事公公隨即一愣,手上扇風的動作都停了下來。

在寬大的衣袖下掐著手指,心中一驚:“這蘇家小姐在聖上心中的份量,可真真獨一份!就光這賞賜的規格,都快趕上寵妃了!”

隻是。

這話說出口可是掉腦袋的大罪,索性把這份驚訝給壓下了。

躬身聲音愈發恭謹的回應:“奴才遵旨,陛下如此厚愛蘇小姐,實乃蘇小姐天大的福分。”

……

慈元殿。

夏暑的酷熱,讓慈元殿的氣氛略顯凝重。

“皇後娘娘,禦膳房這會兒忙的不可開交,您吩咐我去禦膳房取解暑的銀刀剖紅玉……沒了。”

侍女跪拜在地上,高高捧起的掐絲金邊托盤裏,獨獨擺著兩塊毫無裝飾的綠豆糕。

蕭皇後懶洋洋的側身躺在美人席上,身後墊著一金線繡牡丹的靠枕。

目光幽怨的看著盤中素淨的糕點,姣好的麵容升起一絲怒色。

“什麽?!禦膳房今日何人當差?”

侍女哆哆嗦嗦,卻不敢多言。

“今日,禦膳房總管當差……”

蘇嬤嬤這會兒喘著粗氣,剛從慎刑司回來,麵色凝重。

蕭皇後見蘇嬤嬤在旁邊候著,這才壓下心中的怒氣。

良久。

蕭皇後輕揉著太陽穴,輕聲道:“下去吧。”

殿門閉合。

慈元殿裏就隻剩下蕭皇後和蘇嬤嬤兩人。

蘇嬤嬤心頭一緊,跪倒在地:“皇後娘娘,繡囊之事已處理妥當。”

聽到滿意的答複,蕭皇後的臉色才好上幾分。就連看向那托盤中的素淨之物,都順眼了許多。

這才得了興致,詢問道:“今兒宮裏有何喜事?”

孫嬤嬤的身子明顯一顫,但不得不開口。

“稟皇後娘娘,先前我見一廚役急色匆匆,便攔下詢問,他說今日掌事公公親自子傳話,皇上要為蘇杳杳特意設宴。”

“……”

聽罷。

蕭皇後的指尖緩緩的掐進掌心。

回想起皇上對蘇杳杳的寵溺,想起那五百兩黃金、想到儲秀宮即將開宴的喧鬧——

而自己堂堂皇後,一國之母。

宮裏竟連一碗解暑的甜湯都求之不得!

蕭皇後一向溫柔似水的眼底,第一次毫不掩飾地湧起陰霾。

蘇杳杳——

這個名字像是紮在蕭皇後心中的一根刺:“本宮執掌六宮這麽多年,殫精竭慮!如今竟被一個乳臭未幹的小賤人壓過一頭?”

她起身,一把將托盤掀翻在地。

清脆的聲音在空**的殿內炸響,蘇嬤嬤趕忙一聲驚呼,卻不敢上前阻攔一二。

“皇後娘娘息怒,隔牆有耳……若是傳到陛下耳朵裏……”

“最好讓他知道……他捧在手心裏的寶貝疙瘩,是如何礙本宮的眼!”

蕭皇後說這話時,幾乎是嘶吼著出來的。

蘇嬤嬤繞到她身邊,不顧地上一片狼藉,噗通跪了下去。

苦口婆心輕聲道:“皇後娘娘,木秀於林,風必催之,底下說不準會有多少雙眼睛盯著呢!”

“屆時,用不著娘娘親自動手。畢竟,這宮裏的規矩,哪裏那麽好守?您可萬萬不能被這小賤人蒙了眼,亂了心神,莫要忘記咱的大計……”

話罷。

蘇嬤嬤湊到了蕭皇後耳畔:“那便從三日後太子妃冊封禮……”

聽了孫嬤嬤的話。

蕭皇後再次抬起臉來,已是一片慈和溫婉:“孫嬤嬤所言甚好,那便選一對玉鐲,再選幾匹雲錦給儲秀宮的那位‘小福星’送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