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人順著聲音找了過去。

吵鬧聲從一處民房的院子裏傳出來。

院門半敞著,幾個人放輕腳步走進去。

孟楠和常迎跟在江聿身後,走到院門口,江聿抬手示意她們停下。

院子不大,地麵是踩實的黃土,角落裏堆著柴火和幾隻塑料桶,晾衣繩上掛著幾件舊衣服,被風吹得輕輕晃。

江聿側身站在院門邊,看著院子裏發生的一切。

田蕊站在院子中央,臉漲得通紅。

田濤站在她對麵,一個皮膚黝黑的中年男人,穿著灰撲撲的外套,袖口挽到小臂,手裏還攥著一根煙。

“這婚你想結得結,不想結也得結!”田濤的聲音又粗又硬,抬起夾煙的手指著田蕊厲聲嗬斥,說話的時候煙灰直往下掉。

“我根本不可能結這個婚!”田蕊的聲音可以用撕裂來形容。

“我連人家彩禮都收了,你不結婚,你妹妹哪來錢治病!”

“妹妹治病的錢我來想辦法,反正這個婚我肯定不會結!”

田媽在一旁哭著攔,眼淚糊了一臉,聲音又尖又碎:“他爸,你就別逼小蕊了!小靜的病我們再想辦法!”

“滾開!”田濤一把甩開田媽的手,“你個婦人懂什麽?李家在這邊有頭有臉,田蕊嫁過去是去享福的,不比在什麽京北強?”

田媽被甩得趔趄了一下,扶著牆才站穩,哭得越來越厲害,卻不敢再上前。

“媽!”田蕊聲嘶力竭,三步並作兩步上前扶住田媽。

見她沒事,她才看向田濤。

“爸!”田蕊的聲音幾乎要喊破嗓子,“李家在這邊是什麽人,跟地主有什麽區別!你不能把我往火坑裏推!”

田濤急得在原地打轉,“你看看你自己,都已經三十了,再拖誰還要你!”

田蕊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聲音發抖:“想讓我嫁給李家,除非打死我!”

田濤被氣的怒火中燒:“好!那我今天就打死你!”

話音落,田濤狠狠把煙蒂丟向一旁,猛地揚起手,掄圓了皮帶朝著田蕊抽了過去。

“住手!”何微從院子另一頭快步走過來,厲聲喝止,“田叔,你這是犯法!”

田濤的手頓了一下,轉頭看向何微。

何微是新來的鎮書記,上任沒幾天。

但田濤在別山村住了大半輩子,曆任書記見了不少,還沒哪個真能動得了他。

“何書記,”田濤的口氣不算客氣,“你來別山才幾天?我家的事你就想管?”

何微臉色驟沉:“田叔,我是鎮黨委書記,這個鎮上的事我都能管。”

“少拿大帽子壓我。”田濤哼了一聲,“我教育自己閨女,天王老子來了也管不著!”

說完,他再次揚起皮帶。

何微上前一步想攔,被田濤一把推開,趔趄了兩步差點摔倒。

就在田濤的皮帶即將抽到田蕊的瞬間,孟楠用力推開了院門,快步衝進院子,一把抱住田蕊,把人死死護在懷裏。

她快速閉上雙眼,緊咬著嘴唇,等著那一皮帶落下來。

田蕊愣了一瞬,眼淚瞬間湧了出來,靠在孟楠肩上,肩膀不停地抖。

意料之中的疼痛沒有到來。

孟楠隻聽見‘啪’的一聲悶響,皮帶像是抽在了什麽硬物上。

她把眼睛睜開一條縫。

江聿不知什麽時候已經站到了她身後,徒手抓住了那條皮帶。

皮帶的一端被他攥在掌心裏,另一端還繃在田濤手中。

田濤整個人直接愣住。

江聿沒有看他,而是偏過頭,看向孟楠。

目光從她臉上掃了一遍,確認她沒事,才轉回去看向田濤。

他的眼神變了。

剛才還是平靜的,此刻像是有什麽東西在眼底沉了下去。

“你再動一下試試。”江聿的聲音淬著冷意,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冷得讓田濤打了個哆嗦。

田濤的手開始發抖。

他說不上來為什麽,就是不敢動了。

那條皮帶像是被焊死在了對方手裏,他拽了兩下,根本拽不動。

江聿鬆開手。

田濤的手霎時間垂了下去,皮帶‘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沒敢再撿。

“你是誰?”田濤瞪著眼,臉漲得比剛才還紅,聲音卻已經虛了大半,“我們家的事,外人少管!”

江聿看著田濤,聲音冷沉:“這一下我記下了,再有下次,你自己掂量。”

田濤的臉上的血色一寸寸白了下去。

他說不上來為什麽,但麵前這個人說的話,他不敢不信。

院子裏安靜了。

常迎也快步走了進來,站在田蕊另一邊,伸手攥住了她的手。

田媽在一旁紅著眼眶不敢吭聲。

田濤站在那兒,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想說什麽又咽了回去。

何微站在院子另一頭,看見江聿的瞬間,手指不自覺地收緊。

政治班那會兒,他們坐前後排。

她坐在他後麵,整整三個月。

她記得他很少回頭,偶爾側身跟旁邊的人說話,她就隻能看見他的側臉。

她記筆記的時候會不自覺地抬頭看一眼他的後腦勺,頭發剪得很短,很幹淨。

他好像特別喜歡白色,那三個月裏,永遠是一件白襯衫,從來沒換過別的顏色。

培訓結束之後他們就沒再見過。

後來她調來這個鎮當書記,上任還不到一個月,今天來村裏摸情況,碰上了田家的事。

她沒想到會在這兒遇見他。

江聿轉過頭看了她一眼,點了下頭:“何微。”

他還記得她的名字。

何微頓了一下,隨即點了下頭,語氣盡量放平:“江聿。”

她沒有多說什麽,把目光轉向田濤,聲音恢複了該有的嚴肅。

但隻有她自己知道,心跳比剛才快了一些。

何微沒再多問,目光轉向田濤,語氣嚴厲:“田叔,你剛才那一皮帶要是真落下去,我現在就可以讓人過來找你。”

田濤嘴唇哆嗦了兩下,沒敢接話。

孟楠攬著田蕊的肩,聲音很輕:“我們走。”

田蕊用力點了點頭。

三個人轉身往院外走。

江聿跟在後麵,經過何微身邊時腳步頓了一下,聲音很低:“麻煩你了。”

何微點了點頭。

江聿跟了上去。

何微站在原地,看著幾個人走出院門,又看了看田濤。

“田叔,這事兒沒完。”

她說完,也轉身走了。

田家民房外。

江聿斜靠在車前,低頭點了根煙。

煙霧從他指間升起來,被山風吹散。

孟楠和常迎把田蕊圍在中間。

孟楠低頭看著田蕊的臉,伸手把她額前散下來的頭發別到耳後,輕聲問:“有沒有哪裏受傷?”

田蕊搖了搖頭,抬手擦了擦臉上的眼淚,鼻音很重:“我沒事。”

“還說沒事,”常迎站在另一邊,聲音有點硬,“你發那條消息的時候,知不知道我們多擔心?”

田蕊抿了抿唇,低下頭,聲音悶悶的:“我實在沒辦法了......我不知道還能找誰。”

孟楠沒說話,隻是伸手攬住她的肩,把人往自己這邊帶了帶。

三個人就這麽站著,誰也沒再說話。

何微從院子裏走出來,看了一眼靠在車邊的江聿,又看了一眼田蕊,腳步頓了一下。

“田蕊,”她走過去,聲音不大但很穩,“你先跟我去鎮上,把你的事情說清楚,李家那邊,我會處理。”

田蕊抬起頭,看著何微,動了動嘴唇,好半天才說出一句:“何書記,謝謝你。”

“不用謝我,”何微聲音平靜,“這是我的工作。”

她轉頭看向孟楠和常迎:“你們也一起來吧,到鎮上再說。”

孟楠看了田蕊一眼,田蕊點了點頭。

孟楠這才看向何微,說了聲‘好’。

何微沒再多說,轉身往自己的車走了過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江聿。

他還在車邊站著,煙已經掐了,目光落在孟楠那邊,沒看她。

何微斂回視線,拉開車門。

江聿把手裏的煙頭扔進路邊的土裏,也上了車。

兩輛車一前一後,沿著山路慢慢開出了別山村。

何微的車在前麵,江聿的車跟在後麵。

車窗外的山越來越遠,路越來越寬。

到了鎮上,何微把車停在了辦公樓前。

“下來吧,”她熄了火,回頭看了一眼後座的田蕊她們,“去我辦公室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