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節趕上上元節,前前後後休了小二十天的假,卻不夠謝傾言養傷的。
哪怕有滕老在,也多請了十日歇假。
蒼白的臉稍微養回了一絲血色,卻一直愁眉不展。
盯著跪在下麵的吳周和吳商二人,眼底陰沉得可怕。
“叫高謁調動錦衣衛,挨家挨戶地找,找不到,你們也不用回來了。”
裏甲並沒有開保路引,就說明她一定在京城。
偌大的城市挨家挨戶地排查也需要時間。
一日沒有消息,謝傾言的臉色便蒼白陰沉一日,倒是越發不會惹人懷疑是個太監。
肩頭裹著厚實絹布,又披著厚實的披風,看上去竟也有了幾分虛弱的感覺。
“沈廷威很快便會自投羅網,謝公公怎麽還如此憔悴?”
祁道丞抿了口茶,滿眼戲謔。
謝傾言低眉坐在下首,掐算著時間。
自從挨家挨戶搜查開始,已經過去了十天。
眼看快要排查完了,還是沒有消息。
“對了,聽說你在排查京城?”
謝傾言絲毫不慌,慢悠悠點了下頭,“南朝使臣還未回朝,臣覺得他們還有後手。”
祁道丞眯了下眸子,“錦衣衛一直在謝卿手裏,朕也安心。”
“對了,”微微停頓之後,祁道丞勾起一抹笑,“朕近日新得了個美人兒,卻苦於齊衰,竟無法寵幸,可惜了。”
謝傾言微微一皺眉,他倒是聽說了皇帝在民間帶回一女子,但這情況……
“哦?什麽美人兒還能叫陛下有所顧忌,不知臣是否有幸可以去拜見?”
想想日子,恰好是上元節那天。
是巧合,還是……
謝傾言狠狠眯了下眸子,上下打量了兩眼小皇帝。
“陛下應該不會寶貝到藏起來,不讓人見吧?”
這話說得有些放肆。
話落,謝傾言猛地咳了起來,聲音從嗓子砸出來時聽見祁道丞幽幽笑了。
“哈,當然不至於,隻是愛妃身子不適,還需靜養。
說起來,消息已經傳到北境了,你說沈廷威會如何?”
能如何?
隻要朝廷不逼他反,他自然不會失心瘋一般貿然出兵回京。
但若沈家兩兄妹在信中胡言亂語,也不是沒有可能。
“陛下以為呢?”
兩人都是皇帝出麵談攏的,興許,他就是那個餌。
沈廷威說不準,要打著清君側的名頭來捉賊呢。
謝傾言勾起嘴角,定定看著祁道丞。
話題就這樣轉移了,祁道丞眼裏露了點嘲,“朕以為,恐怕要辛苦你了。”
“錦衣衛排查完京城,就出去曆練曆練吧。”
看著皇帝眼中的光,謝傾言挑眉一笑。
“臣重傷未愈,不適合長途奔波,不如命指揮使前去,屆時直接上報給陛下,更容易陛下掌控局勢。”
說著話,謝傾言已經起了身,衝他彎腰一行禮。
“自今日起,咱家隻替陛下管著司禮監就好。”
他險些都忘了,他還是司禮監的掌事太監。
話落,悠悠看向一側的陸林,“陸公公最近辛苦了。”
祁道丞深深看了他一眼。
“也好,剛巧朕擬好的聖旨還未宣,謝公公親自去一趟菡萏閣吧。”
陸林將手中攥熱乎的聖旨恭敬地遞給了謝傾言。
動作非常麻利。
謝傾言嘴角抽了抽,起身躬身告退。
好似真的就是個太監。
菡萏閣,細雨打過綠鬆,好似在安撫陰冷的潮氣。
主殿內,孟昭月的繡繃上掛著淡粉軟綢,眉眼平靜地走著針。
“主子,陛下派人傳旨來了。”
孟昭月手上的動作一頓,起身,走到中堂時,腳步微微一頓。
前麵的人隻有一個背影,可她卻還是能認得出來。
謝傾言在宮中的身份,怎麽會來宣讀聖旨?
算了,跟她也沒關係。
身在宮中還是他府中,她都是一介浮萍,隻能順水而流。
何況她能感覺得到,她好似沒多久可以‘飄**’了。
在這裏,說不準能死得舒心些。
不過幾個呼吸,她已然跪倒在他的身後。
厚實的地毯將她的腳步聲吸得一幹二淨。
待謝傾言反應過來時,他已經攤開了聖旨。
身後跪著滿宮的人。
五體投地的大禮,她行得再標準不過了。
清冷的嗓音緩緩流出,但很快便停了,“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有美人孟氏……”
攥著聖旨的手突然狠狠一扯,謝傾言猛地回頭,看向跪在那裏的人。
身子纖細,脖頸修長,華麗宮裝罩身,纖細的腰身更加凸現。
她跪在那裏,可真安靜啊。
謝傾言狠狠咬了下牙,“都滾。”
一眾宮女太監瑟瑟發抖,但都有點懵。
“滾!”
謝傾言又吼了一聲。
僅有一個字,低啞的嗓音中含著驚天動地的悲切。
孟昭月沒吭聲,仍舊是那個姿勢。
身邊的人一個接著一個出了門,隻餘她自己時,仍舊安靜。
殿外低雨如泣,冷寂的半空中響起一道沉重的呼吸。
半晌,謝傾言蹲在她身前。
抬手將人扶起,輕輕擦過她眼尾,“所以……是陛下將你劫走了。”
孟昭月的視線微低,對不上他哀泣的眼神兒。
也似沒聽出他苦澀的語調,隻微微往後仰頭,躲開他的手。
“謝公公您失禮了。”
即便她沒受封,宮女太監也不能再青天白日的私相授受。
盡管,規矩什麽的,從來約束不了謝傾言就是了。
他似有些冷,身子有些抖。
孟昭月將要起身,就被他一個用力扯進了懷裏。
緊緊相擁時,她能感受到他細密的顫。
“別動,隻一下。”
就抱一下。
謝傾言緊閉雙眼,深深嗅了一口她身上的氣味,轉眼便鬆開了。
“等我。”
話落,人走了。
留下孟昭月微微蹙眉,看了眼她的背影。
這人還是那麽獨斷專橫。
她為何要等他。
既然她在這天下沒有家,也無人在意,那在這裏也挺好的。
皇帝剛及弱冠,皇後溫婉大氣,後宮其他嬪妃也都極為嬌俏可人。
自是看不上她,接她來宮裏,也隻是為了拿捏謝傾言。
也是奇怪,明明她隻是他眾多榻上人中的一個,偏偏所有人都覺得她格外重要。
好似拿住了她,就能拿住謝傾言的命脈似的。
所謂當局者迷,她永遠不知道謝傾言能為她做到什麽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