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神湖果然在裏頭,在一張石榻上坐著。說是坐姿,其實他整個人已經融化了,像一灘水母鋪滿了石榻,又從台階流淌到地毯。那頭顱也不像是完整的頭顱,紅色的頭發,東一攤一西攤地掛在臉上。但他的眼神還是犀利的,說明他神智非常清楚。

明夜歌的手指哆嗦了一下。

月神湖立即笑了,聲音像兩張鐵砂紙在摩擦,“你在那兒扮演什麽狗屁鎮靜?!扮演給誰看?!百年前的我就是你,也像你那樣一身參加葬禮般的衣服,像個神又像條狗四處亂躥,行使著狗屁的正義!現在你看看我!看我!!當有一天我感到疲憊厭倦了,再也不想管魔鬼那檔子事情的時候,我的身體就像蠟燭一樣融化了……融化了!你想象得到嗎?我們的下場!”

“神父……”明夜歌為他的言辭所震驚。

“什麽神父?不是醫生嗎?醫治這個,醫治那個,也沒見人類感恩。他們既不知道我們,也不需要我們。是的,不需要。不救他們又怎樣?他們死了一批,又會迅速繁殖,從未見他們真的滅絕過。”月神湖冷笑。

“於是就因為憎恨而放棄了信仰嗎?”

“憎恨算什麽?厭倦才可怕。我是厭倦,厭倦……我覺得我被一個巨大的謊言欺騙了。我見過無數魔鬼,它們從地獄帶著硫磺惡臭而來,消除一個立刻來上十個百個,殺也殺不盡;但我卻從沒看到過天父,他一次真顏都沒有向我坦露過,即使我辛辛苦苦為他奔波為他賣命,即使我能為他犧牲一切,可還是一次也沒有見到過!啐!”他朝地麵上吐了一口唾沫,但因為吐得不夠遠,那汙跡隻能落在他自己的身上,於是他再次苦笑,“嗬嗬嗬,什麽天父,世界上壓根沒那個玩意兒!我勸你也趕緊放棄,趁你愛的人還在,與她結婚吧,生一大堆孩子,孩子繞在膝邊歡快的吵鬧,叫你:父親,父親,給我念一個故事吧……這才是幸福!”

“我已發誓,一生追隨於天父。”

“嘿嘿嘿,”月神湖指指頭頂,“你能看見死神坐在我頭上嗎?”

“能。”其實一進門明夜歌就看見它在那裏坐著,雖然隻是一具白森森的骷髏,但也能明顯看到它的陰險笑意。

“他每天都來拜訪我,嘲笑我,但就是不帶走我。他當著我的麵帶走過很多人:我的父親,我的母親,我的親人們……”

“罪就像是可怕的遺傳性疾病一樣,沒有人可以幸免。罪所帶來的死亡成為人類痛苦的來源,成了人類的仇敵,但天父不會永遠讓我們在罪和死亡中掙紮。願意跟隨他、聽從他旨意的人,有機會再次獲得完美的生命。”

“別給我念我能倒背如流的東西,孩子。”月神湖說,“我已經不相信那些了。當我愛的人與別的男人生活在一起,當最後又是死神帶走了他們,當這世界上總是剩下我孤伶伶地生活下去,一秒,一分,一天,一年……我所篤信的天父從未、從未陪伴過我。從未陪伴,甚至連短短一瞬都不曾陪伴!所以……我寧願是現在這個樣子,等待早晚有一天,我融化成水的時候,我會在死神的懷抱得到永遠的寧靜。那真是我最美的期望了!最美的!最美的!!”

月神湖說了很久很久,明夜歌隻是良久地沉默著。隨後,他從皮箱裏取出自己的光明聖經以及一條十字架手鏈,將它們放在月神湖的手邊。

“嘿嘿,莫非你還想替我重施一遍洗禮嗎?”月神湖譏笑道。

明夜歌眼裏滿是哀傷。他在心裏梳理了好幾遍自己想說的話,但最後隻是說:“還有我陪伴著你。”

月神湖很想鼓掌,但兩隻手距離太遠已經合不到一起,就隨便拍了拍兩邊說道:“那太好了!如果等得到的話,我很高興看看你的下場。我現在也是個很投機無賴的人,若你能見到天父,再來拯救我也不遲。”

“我一定會的,到那時,即便你在地獄,我也會將你帶到人世,以昭示天父之聖名。”

“十分美好的約定!十分十分美好的約定!啐!”月神湖其實一點兒也不信他,甚至可能的話,等他一離開就將那本光明聖經毀掉。

明夜歌感到心情沉重、壓抑。他的確無力以月神湖最熟悉的經文去說服他,也沒有確實可信的依據,既然如此,談話進行到這個地步,隻能尷尬地道一聲再見了。

“喂,天真熱血的你。”月神湖突然想到一件事,“眼前你倒是可以幫我個忙。從這裏往西北走,有一片綠洲,綠洲裏有一座城堡,堡內所有人都死絕了,隻剩一個被血魔附身的男爵。每到夜晚,他會飛行到四周的村莊,去抓年輕的女人,抓回城堡**,並吸她們的血,食她們的肉。那些女人每晚淒厲的哭叫聲真是吵得我腦袋疼。你算送我一個清靜,去把他解決掉吧。”

好。明夜歌允諾了。

“作為謝禮,我告訴你一個小秘密。死神剛才悄悄告訴我,門外那個聒噪的丫頭,命不久矣。你可以帶她一路,看看死神怎麽愉快地從你身邊把她帶走。”說罷,月神湖笑了起來。

這種詭異促狹的表情,讓明夜歌在道辭時,很難說出祝福的話。

“天父與你同在。”

“在個屁!哈哈哈!”

門無聲關上,兩代驅魔人像被一道巨大的峽穀隔在了深淵兩頭。

明夜歌麵色難看,他在神壇前站了一會兒,使心情平複。希爾娜打掃完屋子,正在將蠟燭一排排重新點燃。當她完成這些,回頭看到明夜歌,手中的燭光照耀著她明媚的笑顏,像一句美好的鼓勵緩緩注入了明夜歌的心頭。

月神湖真應該再看看這些美好的人類啊,明夜歌心想。

“我看膩了呢!”屋子裏傳來吼聲與怪笑。

明夜歌愣了愣,隻能帶著希爾娜匆匆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