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得久了,直至身體已經僵硬不靈,我這才恢複清醒,晃了晃腦袋,艱難地拖動雙腿,沿著河堤繼續向南走去。不出百米,行至一座大橋下方,我駐足四顧,到處是成套的舊式課桌椅,似乎是從學校教室直接搬到這裏的。其中一小部分東倒西歪、損壞嚴重,但整體上仍算在可以使用的範圍之內。橋墩外壁還掛著三五副可能是用來承載某種設備的架子,一旁的橙色垃圾桶格外引人注目,裏麵的飲料瓶堆積如山,無須靠近便能輕易看見。

“這裏恐怕是夜晚人們聚會唱歌的地點吧。”

我托著下巴有條不紊地翻閱著厚厚的記憶,似乎的確還剩那麽一丁點兒印象。大概是高一或高二運動會結束之後的某一天,長假開始之前,我應該也經曆過類似的場景。具體怎麽回事,實在想不起來了,當初的畫麵早就褪色變淺,深情飽滿的音符在時光裏摸爬滾打個幾年再躍入同一片腦海,生出的旋律多半都已沙啞幹癟,像刻舟求劍,像往傷口撒鹽,隻記得痛,卻忘了痛是一種什麽感覺。

從橋洞的另一側緩緩探出頭,望見前方的河水已無曲折坎坷,稍顯渾濁的浪花正全速加快步伐,洶湧地下泄,我頓覺沒了興致,抬手看表,雖然時間尚早,不過最好還是今天就盡快趕去故鄉的村莊為妙。

經過兩段陡峭的台階,我來到河岸上層,噪音的分貝突然急劇拉升。我四下一瞧,這裏應該是城內比較大的路口。五個方向的車流在此匯聚,路口的中心是一座環島,環島之上,茵茵綠草拱衛著一座造型可愛的石山,顯得活潑有生氣。我穿過離自己最近的一處紅綠燈,右手邊地麵略微有些下陷的柏油路旁矗立著一座規整的鐵門,從時而結伴進進出出的那些身著藍色校服的人影高矮看來,毫無疑問,這是當地一所初級中學。

我有些好奇地背著手來到校門旁,抬眼一望,兩側的磚牆上貼滿了紅紙黑字的喜報,上麵密密麻麻的名字,相信就是那些畢業考試成績優異,得以邁入自己心目中理想學府的孩子們。幾位家長或路人正圍著一張喜報指指點點,可能是在尋找自家的寶貝兒女,可能是在計算付出與成功之間的距離,也可能和我一樣,隻是碰巧經過,走馬觀花而已。

我就站在那幾個人和路沿的中間,側身對著他們,凝視著校門口的景象,不覺間陷入了沉思。學生三五成群,無論男女,總有人特意穿著明顯不合身的長袖校服。

“一定是為了方便在裏麵穿上自己真正想被別人瞧見的各色衣衫吧。”

盡管印象中的自己從未這樣做過,但並不妨礙我直觀地作出判斷。

幾個男生聚在一起,一邊互相打鬧推搡,一邊用略微有些標新立異的腳步慢慢悠悠地走向不遠處街邊巷口的小賣部。那種步伐因人而異,但在他們自己看來一定是時尚而富有動感韻律的。他們的衣領總是豎著,胳膊縮進袖子,口中少不了純粹玩笑性質的嘲諷與挑釁,眼睛裏或許偶爾也會閃過令人難忘的女孩兒。就在那條多年以後突然發覺短到不能再短的路上,就在每一個與充滿不確定的未來擦身而過的瞬間,他們嚐試著,分享著,感受著,也揮霍著一種注定要時刻凋謝的、一去不複返的美麗心境。

可是,那又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呢?幾分鍾後,一陣略帶沙啞的自行車鈴聲打破了我的思慮。

猛然間,已經有些分不清剛才的一連串想法到底是來自麵前的景象還是既有的記憶。地麵上的影子開始悄悄地伸長,我決定暫且就此打住,先不想太多,而是趕緊找人問問,去往故鄉村莊的路在什麽方向。沒錯,到了這個時候,我甚至還不知道將要去的地方具體應該怎麽走。事實上,自從下了火車之後,關於此行的一切,我所知道的東西也僅剩下一個聽起來明顯同這裏格格不入的簡單地名而已,那就是我的故鄉——夕陽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