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仿佛做了一個噩夢,再睜開眼時車窗外的天色已經比較亮了,遠遠地已經能望見淡黃色的稻田,還有一旁低矮的農舍屋頂冒出的看上去暖暖的炊煙。

對麵鋪位的占有者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換成了一個裝扮時髦的年輕女孩兒,她正在講電話,語氣隨意中有些曖昧,聽起來好像在邊開玩笑邊告訴別人今晚去哪家餐廳見麵之類。我摸了好半天才找到掉落腳邊的眼鏡,用紙巾擦了擦勉強戴上後,這才暈暈乎乎地坐了起來,抬頭的同時也看清了年輕女孩兒的長相和表情,盡管她“打情罵俏”的對象明顯不是自己,但並不妨礙一個足以令人銘記的笑容就這樣深切又突然地滑入腦海。

平靜的水麵被激起了一片不大不小的浪花,我很想說些什麽來描繪此時極可能稍縱即逝的波瀾,但又不知道應該說給誰聽。隻好屏住呼吸,看它翻覆著沉沒,努力記住它在這裏蜻蜓點水般的一生。

車速變慢了,窗外又複現城市邊緣的景象,廣播裏響起了《難忘今宵》的前奏。幾個音符過後,我便猜到即將抵達目的地了。當然我也清楚不會有認識的人在站台上翹首以待,因為這座城市隻是距離故鄉最近的通鐵路的地方。要想到達故鄉所在的村子,距離雖然不會太遠,但估計還得想辦法找找別的交通工具才行。

車速進一步減緩,差不多已經是坐公交車堵在早高峰的感覺。我收拾好衣裝,小心地取下架子上的行李,整個人近乎趴在玻璃窗上目不轉睛地盯著外麵的世界。如同火山群一般雄偉壯觀的水塔和煙囪遮蔽了大部分視野,剩下的空間也被彎曲縱橫的各式管道所填滿,近處的鐵軌上停著十幾節油罐車,看起來這應該是一座工業城市。

最後,火車駛過一條很寬的河,順著河水流動的方向可以一窺藏在工廠背後的群山。快到站台前,我看見不遠處樹叢的間隙裏,一隻長頸鹿的脖子露了出來,緊接著是古靈精怪的腦袋,它大口嚼著鮮嫩的葉子,滿臉貪吃的模樣。那裏應該是個動物園,我不禁對這鋼筋叢林中的一小片歡樂淨土感到由衷的羨慕。

列車一停穩,車廂內隨即亂作一鍋粥,不少人敲著玻璃拚命朝窗外揮手,等在站台的一方也迫不及待,門一開幹脆直接衝了進來。對麵鋪位的女孩兒就被一位突然出現的男生驚呆了,她雙手捂住嘴巴,依舊難掩泛紅的臉頰和激動不已的神情。紅色的鮮花撒了一地,兩個人緊緊相擁,無語凝噎。那一瞬間,我下意識地起身試圖逃離眼前這熾熱幸福的感召,沒有特別的原因,隻是完全莫名地不想讓任何多餘的字眼兒飄進耳朵。不過還好,或許是見慣了這樣的場麵,或許是車廂內太過嘈雜,又或許他們倆真的一句話都沒說,總之擺在我麵前的隻有喧囂中的一陣沉默。我用餘光一瞥,本就狹窄的過道被無數大包小包堵得死死的,實在難以下足,隻好坐回床鋪上,暫時低下頭,暗自決定等會兒再離開。

心情漸漸平靜,反而偷得一刻安逸,清涼的風隨著那些素不相識的人們湧入車廂,輕拂著我的後背。時間仿佛定住了一般,至少變得很慢很慢。不知是不是來自故鄉特有的氣息起了作用,呼吸之間,我忽然有了一種從未體驗過的閑適怡然的感覺。

又等了好一會兒,人群即將散盡,我不緊不慢地拎起行李,仍舊低著頭,告別杯盤狼藉的桌麵,踩著支離破碎的玫瑰花瓣,幾乎最後一個走下了火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