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緣巧合,當一係列紀念青春的主題活動在時間上達成了簡單的先後順序,一個接著一個掀開又落幕之後,對於過去的美好和傷感,對於從前值得懷念的點滴或是冗長的歲月,盡管情意依舊,我已經不想再強迫自己努力回憶起更多,反而希望通過交流重塑故事的原貌。即使尷尬,即使難以複原甚至結果子虛烏有,也覺得這樣的徒勞更有實際的價值。

十年前的後操場,不大的地麵上鋪著已經淋雨褪色的紅磚,煙灰缸似的圍牆外麵仍然是多大的光圈都難以詮釋的印象派油畫,靜止在我的眼中,沒有焦點。大概是從下向上吹的風讓我陷入了目光呆滯的沉思,總之身體沒有任何感覺,頭腦中卻繼續填充著更多的問號和疑似與之相關的答案。日出日落,所有這些都還在我的腦海裏,我記得當時自己在第一時間就想到了康熙,然後迅速笑了笑否決了這個直截了當的深刻見解。

或許青春就是這樣一個把所有在事成之後看來美好的詞匯由幻想甚至空想逐漸演變為回憶的過程吧。無為,簡單,冷酷也溫情。

一覺醒來時正好聽見下課鈴聲響起,英語老師苦口婆心地說,“醒醒吧大家!再不抓緊複習,期末一眨眼可就到了。”我瞥了一眼窗外屋頂的瓦片和那上方灰蒙蒙的,似乎又要下雨的天空,轉過頭有模有樣地眨了眨惺忪的睡眼,接著攤手聳肩,對周圍的同學們小聲說:

“老師,我眨眼了,期末呢?”

“哈哈哈哈……”

沒錯,歡快的笑聲過後,說好的期末並沒有馬上到來。可是現在呢?不要說那年的期末,就連整個青春都已行將就木,接近了尾聲……

想到這裏有些說不出話,但又是新的一天,又坐在書桌前悠閑地梳理著好像才走完沒多久的路,正不知道要從哪裏開始。

我舉起剛喝完的礦泉水瓶,像用望遠鏡尋找星星那樣,沉醉於陽光被透明瓶底折射後所產生的魔幻色彩。恍惚之間,腦海裏大大小小的印象和記憶也都心領神會一般,開始悄無聲息地加速旋轉、散開、匯聚、黏合,頃刻間便化作數不清的石磚,繼而重複積少成多的過程,自動拚湊、搭建出一座座複雜迷宮的雛形,蔚為壯觀。它們大小不一,精妙絕倫,我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任那些碎片和零件不斷從頭頂嗖嗖劃過,宛若萬箭齊發,黑壓壓地集成一團烏雲,射向尚未“竣工”的部分。又過了一會兒,直到許多巨大的錐形結構在盤根錯節的甬道與廊橋上空緩緩降下,像蓋蓋子一樣將它們挨個扣了個嚴嚴實實,看著塵埃落定,我才徹底鬆了口氣,聳著的肩膀也隨之垂了下來。

迷宮的外觀形狀千篇一律,很像古代瑪雅的金字塔。走近一瞧,每座建築的入口處均立著一塊造型樸素的牌子,上麵各有一枚顯眼的月亮的圖案。有的似一柄極窄的弧形利刃,有的幾近圓滿,還有的隻能算是一抹鈍澀的憂傷。

我一邊漫步,一邊注視著這些包裹住不同回憶的外殼,想象著藏在它們肚子裏的會是怎樣相似或迥異的時光,猛地發覺自己恐怕也身處其中,難以幸免。

走到一座迷宮跟前,我停了下來。隱約聽見牆壁的另一頭傳來輕細的腳步聲,我循著琥珀色的光芒看了看入口旁朝向西方的上弦月,心想:誰在裏麵?真奇怪,難道還有人也能感知這一切嗎?

我不假思索地衝了進去,迎麵而來的景象令人瞠目結舌。曾在火車和故鄉的山坡上遇見過的那個女孩兒赫然出現在眼前,看不清麵容,卻覺得很親切,仿佛碰到了一位久別的舊友。

“等一下,我怎麽知道就一定是她呢?”

內心的疑問還沒等到答案,此刻的時間便被分成了兩半,一半就地凝固,另一半則上滿了發條,加緊催動陽光和雷雨快速地交替,重演起多少已有些生疏模糊的劇本。一個個熟悉的場景輪番登場,撥弄著沉眠已久的印象,也悄悄喚醒了稍縱即逝的夢……

“這根本不是室內吧?”

我邊嘟囔邊扭頭望向身後,本來空無一人的小路上忽已車水馬龍。再回過身,映入眼簾的竟是她真切的笑臉,正如當初好不容易戴上眼鏡才看清時一樣可愛。

“別別別……別闖進我的回憶!”

我被驚得整個人直接從書桌前的旋轉椅上彈了起來。莫名的恍然和遺憾之餘,心裏反而平靜、踏實了許多。

“噢,還好你也改變不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