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我師父!你這天殺的妖怪,臭血屍……”

厲牛兒倒在九羅鬼車之中,身上捆著一條玄色繩索,一邊掙紮一邊咒罵著。但他越掙紮,這條繩索勒得越緊,最後幾乎陷進肉裏,他快要喘不上氣,嘴巴像離水的魚兒一樣無聲地一張一合。厲牛兒仰頭怒視,通紅的雙眼裏像是要噴出火焰來。

九羅鬼車陳設十分奢華,但從每個角落裏都滲透出墓穴般陰濕的黴味以及若有似無的血腥之氣。車內沒有燭火,四壁卻閃爍著紅色瑩光。借著微光能看到在錦衾秀榻之上端坐著一個身形消瘦的男子,他身著一件忍冬團花紅錦長袍,搭在膝蓋上的雙手如琴師一般修長,並且留著長長的指甲。光線微弱看不清此人麵目,而且他所有**在外的皮膚都如剛剛凝結的血塊一樣色澤殷紅。如果靜止不動,看上去就像是巧手匠人用一塊碩大雞血石雕刻出的人像,惟妙惟肖卻又少了幾分活人的氣息。唯有當他微微躬身冷眼俯視厲牛兒的時候,才能看出原來竟是活物,舉手投足間說不出的妖異。

此人正是天血使者,厲九羅鬼車正疾馳在妖界之中,直奔蔡州而去。與此同時,身在人界的百了禪師也在不顧一切的趕往蔡州,想救回厲牛兒,而寧歸邪等人卻遠在損毀一角的蜃氣樓中。

當軒轅集自斷心脈之後,元神也被震飛不見,厲牛兒大叫一聲的撲倒在師父身上,險些閉氣暈厥。百了禪師急忙去救他們師徒,但從九羅鬼車中伸出一隻妖氣幻化的血手,拍在百了禪師肩頭,將其打出數尺開外,幸而他及時運氣身護,隻覺劇痛,未受重傷。這時,在五龍祠外守候的小妖們蜂擁而入,將百了禪師等人團團包圍。

眼見得眾寡懸殊,再戰下去,眾人都有性命之憂。沒想到蜃氣樓竟突然出現在五龍祠中庭空地上。北宮無擇雖然沒有出樓助戰,但蜃氣樓四麵樓窗全部打開,從中伸出數十把弓弩,隨後連珠弩箭雨傾瀉四方,立時便有一些法力弱小的妖怪中箭倒下,或是負傷逃走。

隨後樓門大開,北宮無擇高喊:“速速入樓避險。”眾人都暗自長出一口氣,寧歸邪和銜蟬子俱已帶傷,他們且戰且退,躲過元九嬰又殺散幾個小妖後向樓中撤去。厲牛兒放出的妖虎正在小妖堆裏左抓右咬,它聽到元寶的嘶鳴,似是懂得其中求救之意,飛撲過去咬斷了韁繩。元寶雖有靈性,終究沒見過這許多怪物,它受了驚嚇似的狂奔向蜃氣樓。

一輪箭矢過後,沒有受傷的妖怪又如潮水般湧來。好在蜃氣樓也有結界守護,除去正門留下一個入口,四周皆有屏障,小妖們也無法攀爬上去,更有許多小妖將厲牛兒圍住,想要捉他立功。妖虎在妖怪群中衝開一個缺口,虎嘯以及群妖的怪叫與喊殺聲讓的厲牛兒清醒過來,他生怕師父的遺體被妖怪損毀甚至吞吃,用瘦小的肩膀撐起軒轅集,想把他也帶進蜃氣樓中,但他力氣實在太小,根本寸步難行。池中悟大吼一聲,衝過來替他扛起了軒轅集屍身,跑向蜃氣樓。厲牛兒這才放下心,緊跟著朝樓中跑去,妖虎與攆在後麵的小妖打作一團,百了禪師則奮力截住了元九嬰與屍禰羅。

池中悟大步流星踏上了石階,厲牛兒也即將到達蜃氣樓。此時忽然從九羅鬼車中發出一道無形真氣,穿透了蜃氣樓結界,劈在樓宇之上。本是蜃氣顯化的樓閣,竟被這真氣劈開。西北樓角的鬥拱飛簷轟然碎裂,淩空墜下,琉璃屋瓦的碎片星飛雨落,不過這些碎片還沒有落地就在半空中化作煙霧散去。

這顯然是天血使者向北宮無擇示威,警告他躲在蜃氣樓中也並非萬無一失。而樓角崩裂發出的巨響讓厲牛兒吃了一驚,他忍不住抬頭看去,卻不料一條玄色長繩從九羅鬼車裏飛出,卷向他的腰間。

這不是普通的繩索,而是從蛟龍身上抽出的筋脈又在妖界血池中浸透後編織而成。修行之人最忌諱這種汙穢邪物,便是得道的仙人被它捆縛,也難以掙脫,軒轅集當初就是著了它的道。

百了禪師雖然看到了血龍絛,但屍禰羅與元九嬰左右夾擊,他實在無法分身。厲牛兒躲閃不及,被血龍絛捆住雙腿,當即摔倒。池中悟急忙將軒轅集遺體放在蜃氣樓門邊,想要返身解救,本已進入樓中的寧歸邪和銜蟬子也朝門口跑來。但厲牛兒已像風箏一樣被繩索扯飛起來,此時九羅鬼車中發出第二道真氣,眼見得池中悟寧歸邪等人就要迎麵承受這雷霆一擊,蜃氣樓瞬間消失。

厲牛兒一被拉進車輿,四匹妖馬就發足狂奔,帶著九羅鬼車衝入妖界不見了蹤影。首腦既去,被妖虎咬得七零八落到小妖們也相繼溜走。此時百了禪師已經耗費大半精力,如果屍禰羅與元九嬰死戰不休,那他恐遭不測。幸好這兩個妖怪各存心機,都不肯拚勁全力。元九嬰見主人已拿住了厲牛兒,不願繼續纏鬥下去,覷個機會閃身遁入妖界。屍禰羅見他不告而別,心中不悅,更不想獨戰這難纏的老僧,他冷笑兩聲鑽入地下。

五龍祠中隻留下百了禪師一人。他略微調息定神,環顧四周,見原本清幽的庭院一片狼藉血汙,地上橫七豎八倒著十幾具妖怪的屍首,厲牛兒的那隻老虎衝著百了禪師咆哮一聲,不甘心地左右梭巡。百了禪師向妖虎歎道:“唉,你的小主人必是被帶往蔡州,你若要隨我去救他,便跟著來吧。”說完頭也不回孤身奔著龍潭虎穴而去。妖虎不知是否聽懂了他的話,來回踱了兩步,仰頭長嘯振翼飛起,在空中跟上百了禪師。

厲牛兒昏昏沉沉的,他的身子被捆的麻木無覺,不知道過去了多久。在妖界裏,駕轅的四匹黑馬的樣貌愈發妖異,它們的頭顱更多了幾分蜥蜴的特征,自頭頸以下,半個身子長出了青色鱗片。它們疾馳如風,車身卻很平穩,隻是妖界的陰風難免一絲絲從車窗裏滲透進來。厲牛兒不知不覺的吞吐著逐漸彌散著車輿裏的妖氣,呼吸變得急促,喉嚨痛得說不出話,隻能發出喑啞的嘶吼。他的雙目赤紅,眼角淌下兩行血淚,五官也痛苦扭曲,看上去竟顯得頗為猙獰可畏,而天血使者隻是一言不發的看著他。

又過了約莫一柱香的工夫,厲牛兒已經癱倒不動,大張著的嘴巴裏先有黑氣湧出,緊接著又吐出白色的寒氣。在他紅腫的眼圈周圍,也凝上了一圈白霜。天血使者皺了皺眉,他輕拍手掌,駕車的妖馬像是得到指令似的,齊聲嘶鳴,接著,九羅鬼車猛然震動了一下。

天血使者一抬手指,兩邊的車簾自動卷起,寒風呼嘯而入,但那是人間正風,不是妖界邪氣。窗外晨星廖落,紅日初升,原來妖界與人間的時間並不完全相同,九羅鬼車在妖界奔馳不過一個多時辰,人間已經過去了大半夜。

或許是被冷風激到,厲牛兒劇烈的咳嗽起來,他咳出一灘黑水之後,漸漸緩醒。他覺得光線明亮了許多,但眯起依然刺痛的眼睛看去,自己卻仍在車中。

“臭妖怪,你要帶我到哪裏去?”厲牛兒用沙啞的嗓音問道。

“你既然醒了,就自己看看吧。”天血使者冷冷說道。

厲牛兒有點詫異的勉強用手肘撐著半坐起來,車簾高卷,車窗也已打開半扇,從裏向外看並無阻礙。外麵天色漸明,風光入眼,厲牛兒不由“咦”了一聲。

車外不見山川起起伏伏,唯有一望無盡蓁蓁莽莽的荒原。自厲牛兒逃出許州之後,就不止一次看過這樣的景象,這就是十室九空的中原大地。自他記事時候起,戰亂已經持續了許久,他隻知中原各處在城池之外都是一般荒涼,從沒見過繁華富庶是什麽光景。但讓他感到詫異的是,在晨曦之中,漫天飛舞著無數條黑白黃灰的細線,它們密密匝匝,遮天蔽日,時而被寒風揚上九重,頃刻間又被拋向溝渠,之後又被旋風卷起,和著塵土在曠野上盤旋遠去。

“那些是……什麽。”厲牛兒喃喃自語道。

“頭發。”天血使者忽然說道。

“啊?”

“你沒見過死人的頭發嗎?天上飛的那些都是。”天血使者陰冷的聲音中,有幸災樂禍的味道。

厲牛兒瞬間呆住了,他愣了片刻,恍然大悟。這些年來,不知有多少中原父老死於戰亂,特別是秦宗權崛起後更是大肆殺戮。有些百姓橫屍荒野無人掩埋,更有些被當作了大軍的食量。無論是哪種,在他們的屍骨腐爛之後,唯有頭發留了下來,當大風吹過,這無數死者的遺發隨風飛揚,就像是萬千冤魂在風中飄零。

想清楚是怎麽回事之後,厲牛兒無力的倒下,身子縮成一團,不住發抖。他不是在害怕,而是無比的憤怒和憎恨。他恨這亂世,恨秦宗權,恨百裏玄枵,恨天血使者,恨自己沒有本事為父母報仇,恨自己連累了鐵頭陀與師父。這心底湧起的無邊恨意,滲入他的骨髓,讓他感到渾身發冷,牙齒格格打顫。

天血使者卻認為這個小子是被眼前的慘景嚇倒,他得意的狂笑起來,笑聲中曠野中久久回**。九羅鬼車踏破殘舊山河,不久之後到達了蔡州城北懸瓠觀。

厲牛兒根本不曾注意到車已停下,他縮在角落裏恨意未解,忽然間他身下的木板像被抽掉似的,他從九羅鬼車跌落在地,從車輪間滾了出來,險些被黑馬踩到。當他從塵埃中揚起頭來,一瞬間以為自己看到了師父,但隨即就發現那張俯視自己的麵孔,是一個鶴發童顏麵孔的道者,與師父的麵容並無相似之處。

“原來你就是厲牛兒?讓老夫找得好苦啊。”道人笑吟吟說道。

百了禪師抵達蔡州城郊時已經日上三竿,如果不是五龍祠一戰消耗他太多力量,本可以更快趕到。但他也明白,假如在路上就已筋疲力竭,那也隻是徒勞無功,他隻得略微放緩了腳步。望見蔡州城時,他暫且停步遠眺,整座城池都被妖雲籠罩。卻不知厲牛兒被帶往何處。

這時一陣腳步聲從後麵傳來,百了禪師轉回身,麵露喜色點頭道:“你們也來了。”

從他背後走來的,是池中悟、寧歸邪與妖貓銜蟬,而走在他們前麵的,卻是軒轅集。

當天血使者發出第二道真氣時,北宮無擇即刻轉移蜃氣樓,奔到石階上的池中悟險些一步踏出墜入虛空。

蜃氣樓關門閉戶之後,北宮無擇為寧歸邪與銜蟬子簡單處理了傷口,好在他們所受大都是些燒灼的皮外傷,並沒傷到要害。池中悟焦慮不安,他親眼看到厲牛兒已經被捉了去,他知道百了禪師不會自己逃走,定然是要去把厲牛兒救回來,但他孤身涉險,恐怕凶多吉少。於是池中悟當下就要離開蜃氣樓,去助師父一臂之力。

寧歸邪沉默不語,他心中從未把厲牛兒當成朋友,但是一起經曆多次患難,這次就扔下他不管,總是覺得說不過去。他忽然又想到與明素芷分別時她惱怒的神情,如果知道自己逃生卻任由厲牛兒去死,恐怕今後她再也,再也……

想到這裏,寧歸邪不由脫口而出願意隨池中悟一起去救人。北宮無擇像是不認識自己徒弟似的上下打量他,銜蟬子卻好像看出了他的心思,嘿嘿一笑。

此時忽然響起叩門之聲,北宮無擇大驚失色,蜃氣樓尚未落地,正在兩界虛實之間,從沒有人能在這種情形下登門。但當他開門查看時,發現來者竟是軒轅集。

在被九曜鎖心針震飛之後,軒轅集的元神不知飄**出去多遠。幸虧他的身體被扛進了蜃氣樓,駐留在他體內的一魄尚未散去,與元神相互感應,使得軒轅集的元神好似牽著一條無形繩索找到了蜃氣樓。可惜他的真身心脈已斷,生機已絕。就像坍塌毀壞的屋宇,再住不得人了。

要去救厲牛兒,軒轅集自然當仁不讓。北宮無擇思忖片刻,同意將他們送到蔡州,隻是那裏妖氣衝天,蜃氣樓隻能在城外三十裏顯現,之後能不能順利救回厲牛兒,就看造化了。

寧歸邪隨軒轅集等人走出蜃氣樓後,想回身拜別師父,但轉回頭卻發現蜃氣樓已經不見蹤影,他耳中隱隱聽到“好自為之”四字,正是北宮無擇的聲音。他歎了口氣,跟眾人一起向前走去,恰在城郊,他們遇上了百了禪師。

他們沒有多少時間寒暄,軒轅集見妖虎也在,心中一喜,隻要厲牛兒還帶著畫紙,那讓妖虎飛回紙上,就可以追蹤到厲牛兒的所在。他正要念動咒語,忽覺身後有妖氣迫近。眾人也都察覺到了,急忙一起轉身。

他們正要迎戰,卻見來者是兩個女子,其中之一是明素芷的師姐靜慧,另一個卻是蛇妖鉤弋娑伽。軒轅集和百了禪師臉色一沉,鉤弋娑伽卻先開口笑道:“兩位老仙長不用發作,我可不是來打架的。”她一指靜慧說道:“我這個妹子非要到蔡州去救那個小娃子,姐妹一場我不想讓她白白去送死,本想攔住她,但她說什麽也不聽,也罷,那我就幹脆告訴你們那個小娃子在哪裏,好讓你們死了心。”

“我徒兒現在何處?”軒轅集連忙問道。

“他呀,已經被吊在城北懸瓠池高杆之上了。百裏先生正要用他做法煉妖呢,現在恐怕連血都放幹淨了,嘻嘻,你們就不用白跑一趟了。”

軒轅集聞言臉色一變,他想要繼續追問清楚,但鉤弋娑伽嫣然一笑,轉身遁入妖界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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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怪檔案之:天血使者

力:★★★★★

法:★★★★★

速:★★★★

智:★★★★

守:★★★★★

武後朝時正諫大夫明崇儼所著《厭勝書》中稱九羅鬼車與掌控鬼車的天血使者為妖怪之魁。看起來天血使者與元九嬰同屬九頭妖怪,但要更加強大的多。明崇儼精通法術,不知他是親眼見過天血使者還是隻聽過傳聞。總之,九羅鬼車通常隻在亂世出現,由於它太強大,與其打過交道的人,很少有生還者,故此時間也稀有對天血使者的記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