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秋聲,就是那個能進入別人夢裏的人?”厲牛兒隻知其名,未見其人,甚至也不曾聽到那催眠的觱篥聲,但對甘棠驛裏死於噩夢的五個軍使卻記憶猶新。他驚訝的問道:“難道是他把這個什麽蠱弄進你肚子裏的?”

“他隻會發夢,哪會用蠱。”灰貓抽抽鼻子說道:“但如果我不是信了他喵的邪,跑到黃河邊去救了你這個小子,怎麽會遇上後來的倒黴事,喵。”當它搭救厲牛兒的時候,是以人身出現,說話聲音與常人也沒有多大分別,現在卻好像奔流的溪水經過狹窄的河道,變得細長而急促,偶爾夾帶的“喵”聲,宛如激流中濺起的浪花。

“什麽倒黴事,大灰你快說說呀。”明素好奇地催問道。灰貓不悅地瞪了她一眼,剛想要糾正一下稱呼,又想到才受了靜慧的幫助,不好再跟她的師妹較真,便隻低頭輕輕嘟囔了聲:“算了。”

如何稱謂無傷大雅,算了也就算了。但軒轅集究竟下落如何,卻容不得含糊,八隻眼睛的視線集中在灰貓身上,都等著它下文分解。貓妖銜蟬子幹咳兩聲清清喉嚨,歪著頭琢磨該從何說起。

有人說,妖怪是從人心裏生出來的。至少對於銜蟬子來說,確實是這樣。假如它原本的主人沒有難以抑製的野心和無法填平的欲壑,那它隻不過是大將軍獨孤陀府中的一隻家養貓兒,捕鼠撲蝶無憂無慮度過短暫一生。然而在它垂老之時卻被人喂下了精心炮製的秘藥,讓這隻灰貓在極度的痛苦中死去,之後它又被邪惡的咒語喚醒。

混合了恐懼與憤怒的巫蠱之術,把尋常的家貓變成了供人驅使的邪靈。不過,貪婪的主人還沒通過它得到多少好處,就因為害到了皇後引來一場絕大的風波,連累到長安城中的老貓幾乎都被斬盡殺絕,唯獨惹出事端的貓怪逃之夭夭。憑借皇親國戚的身份,獨孤陀被貶職為民保住了性命,但不久就鬱鬱而終。

失去了主人後,貓怪也就不必再聽命作祟。年老的貓兒本來就有靈性,何況它又被人用邪術擺布,從死到生轉了一遭,自然而然成了妖怪。由於無須像其他飛禽走獸那樣從零開始打熬根基,所以雖隻經過隋唐三百年光景,它的法力倒比尋常五百年道行的妖怪還要強些。

在守界人們設立了結界守護人間的歲月裏,貓妖大部分時間隱匿在妖界修煉,偶爾會以貓身遊走世上。後來結界日漸崩壞,銜蟬子也和其他妖怪一樣變得活躍起來。它行事並沒有一定之規,好的壞的都做過不少,但所謂壞事,大都不過是偷盜而已,或是對得罪它的人伺機報複,此外倒也沒有太大的惡行。

貓妖的經曆頗為繁雜,有些事說得,有些事說不得。它盤算了一下,自己的舊事一概不提,隻從在甘棠驛外遇到夢秋聲說起。

“那天晚上,我正為了一樁難辦的事,在甘棠驛外轉悠,卻遇上了夢秋聲。他說我不必費心思,我要找的東西已經……燒了。喵,不過他知道其中機密,告訴我卻也可以……”灰貓悶悶不樂的看了厲牛兒一眼道:“隻要我暗中跟著你,必要的時候出手相助,別讓人把你抓了去,他就把那個秘密告訴我喵。”

厲牛兒先是一臉茫然,隨即恍然大悟道:“你要找的是被普相師傅撿到的那封密信,他和我師父大概看過那封信。我當時卻睡著了,不知道信裏寫了什麽,但是,但是……”他說著說著想到普相已經慘死,師父還不知道怎樣,不禁黯然神傷。

“如今那封信已經不重要了。”灰貓的聲音有點沮喪:“不過當時……喵,我實在很想知道裏麵寫了什麽。所以才會聽信了夢秋聲的話,你們離開甘棠驛之後,我就在後麵遠遠跟著了。”

之後的種種情形,眾人俱已知曉,唯一不明白的,就是誰給貓妖吃下了冉遺蠱,它又是否看到了軒轅集的去向。

當初銜蟬子與夢秋聲的交易,僅僅是救助厲牛兒,並不包括軒轅集在內。何況青藜先生以畫筆封妖而聞名,妖怪通常對他敬而遠之。所以這貓妖本來沒有多管閑事的打算,不過作為一隻三百歲的老貓,它的好奇心並沒有衰退多少,還想坐山觀虎鬥,看看世外高人與千年蛇妖究竟誰更勝一籌。

它變回貓身,從妖界潛行避開了紛亂的齊軍人馬又來到了前寨門,隱匿在暗處觀望。此時局勢已經發生轉變,赤烏子被黑衣郎和深篁木客夾擊,手忙腳亂離開軒轅集越來越遠。

鉤弋娑伽先前偷取真氣占了少許便宜,不過這玄門真氣與她本身的妖力不合,若是靜坐下來化解吸收倒也罷了,偏生一直激鬥不止,讓蛇妖逐漸覺得氣血翻湧,心煩意亂。反之軒轅集的玄門功力深厚綿長,隻要氣海不枯,隨著呼吸流轉,損失的真氣又能慢慢補回來,他先施展開杖法施謹守門戶,待底力上湧,功力恢複了七八成,便又轉守為攻。

銜蟬子看了一陣,覺得蛇妖已經輸多贏少,隻等軒轅集取勝之後,讓他自己過黃河找徒弟便是,跟本貓就沒什麽關係了。

就在它打算轉身溜走的時候,卻見一個戴著鬥笠的黑衣人飛速奔來,趁著濃煙彌霧向軒轅集接近。銜蟬子定睛看去,發現剛才就是此人用念力控製著厲牛兒的飛虎,現在不知怎麽他一個人跑了回來,但又並未加入戰團,隻是站在鉤弋娑伽身後,麵朝軒轅集站定不動。銜蟬子正不知他要搞什麽名堂,卻見他雙臂一抬,在軒轅集身後,兩柄跌落在地的鋼刀鐵劍應手而起,還帶起來一股煙柱,隨手他雙手一招,利刃像有人持握一樣疾刺軒轅集的後背。

“莫非我師父,是被他……被他害死了?”厲牛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結結巴巴的問道。

“那倒沒有。”灰貓輕輕搖下頭:“我後來才知道,偷襲你師父的這個人叫做夜孤虛,來自羽山六甲門。他最擅長念力操控之術,不過喵,比起你師父功力還差得遠。他祭起的刀劍雖然迅猛,但軒轅先生立時把外袍甩掉,將兩件兵刃卷飛。衣服和刀落在火堆裏一並燒了,那柄劍卻是偏了方向刺穿夜孤虛的肩膀。活該他自己先倒下了。”

厲牛兒這才鬆了口氣,心想怪不得那個黑衣人許久不曾現身,原來是受了傷。明素芷問道:“既然是這樣,那青藜先生不是應該能戰勝敵人,順利脫身才是嗎?”

“本來應該是這樣,不過後來……”灰貓的聲音變得陰沉:“鬼門寨的人沒有死的也都逃走了,我看軒轅先生是想拖住敵人,沒有跟著往黃河邊撤退。而且寨外的烈火還沒有熄滅,他又不能從來路逃走,所以一直在和蛇妖周旋。如果隻是這幾個貨色嘛,看起來他也還撐得住,誰知道火場突然被衝開,喵啊,來了更厲害的家夥。”

單是回想當時的情景,灰貓就不禁打了個寒顫。原本的熾焰戰場,驟然間像停滯了一樣,猛烈的林火還在燃燒,但好像是虛張聲勢,徒有其表,絲毫感覺不到熱力。飛揚的火焰向兩旁瑟縮,讓出一條黝黑的通道。在那一瞬間,難言的恐懼好壓迫感讓銜蟬子全身的毛都倒豎起來,它弓起腰,發出威脅的嘶吼,其實隻是為給自己壯膽而已。軒轅集和他的對手也察覺到了異樣,一起停手望向那條通道。

感覺仿佛很長,其實比刹那更短的時間之後,從黑暗的隧道中吹出一股焚風,熱浪撲麵。風中馬蹄聲響,一輛怪車裹挾著烈焰疾馳而來。

“原來是天血使者——”屍禰羅擺弄著聚骨扇,寒風吹皺了他麵前的池塘,也吹動了他的衣襟,隱約露出袍子下麵的半截蟲身。他沉吟道:“倒是多虧他出手拿住了軒轅老兒,不過還留著他性命帶回來做什麽呢,即刻殺了豈不省事?另外那隻野貓救走了小娃兒,怎麽能輕而易舉的放它走呢。”

“起初沒殺軒轅集,是想留著他查問出那小子的去向,還有什麽人與我們作梗,不過後來發現勿須多問。”百裏玄枵輕搖麈尾說道:“那個厲牛兒已經無父無母,無牽無掛。軒轅集就是他想抓住的最後一根救命稻草,要取軒轅集的性命不難,不過他一死。那小子真成了斷線的風箏,要是有人把他藏起來,或是他流落到哪個荒郊野外上吊死了也未可知,那卻耽誤了我們的大事。”

屍禰羅想到厲牛兒曾兩次從自己手中逃脫,尷尬的幹咳了兩聲。百裏玄枵好似沒有聽見,繼續說道:“這老兒對我們已無威脅,倒成了最好的人質。讓他活著還可以給那小子留些盼頭,果然這大膽的娃娃隱匿了一段又出來尋師,這倒方便我們找他。至於那小小的貓妖,不足為慮。當時天血使者並不曉得是它救走了厲牛兒,隻給它吞下了冉遺蠱小作懲戒。不過也好,它現在腹中藏蠱必是很不自在,它為了尋求解脫,隻能引著厲牛兒來找軒轅集,那等於給我們把這小子送上門來。”

“百裏道友言之有理,隻是我有負所托,沒能親自把你小子送到閣下麵前。慚愧,慚愧。”說是慚愧,屍禰羅臉上毫無愧色,這倒也不怪他,他的樣貌本是仿照被他吞食的貴公子變化而來,外形雖似,細微的皮肉變化卻做不出來。

“無妨無妨。”百裏玄枵笑道:“無傷道友,我們有香餌在,不怕引不來那條小魚。倒是你無心插柳幫我找到的兩宗物事,讓我喜出望外。”

屍禰羅展開聚骨扇,遮住笑起來時露出的滿口尖牙:“舉手之勞,算不得什麽。”在他身旁,立著一隻青銅大鼎,卻是薑叔夜煉妖時所用的天乙化形鼎,不知如何被屍禰羅運到了蔡州城外。

百裏玄枵將手按在鼎身,輕撫饕餮紋路,感受著鼎中蘊藏的力量。他又湊近鼎口,嗅了嗅從大鼎裏傳出的氣味,然後說道:“那個薑老頭兒用這件寶物來煉化小妖,真是大材小用了。還好你識貨帶了回來,有這件寶鼎相助,我的法術可以事半功倍,煉成的妖兵威力也會更加強大。”

“那麽,就把它先沉入這潭中嗎?”

“正是。”百裏玄枵點點頭,他一揮玉麈尾,一道勁氣直射潭中,平靜的水麵中心立時激起三尺高的水柱。這仿佛是一個信號,水柱落下之後,水潭開始翻湧起來,水下好像是有條大魚在遊動,不多時,波浪翻開,一個巨大的灰白色東西從潭底緩緩站了起來。

圍繞著水潭負責警戒的軍卒們盡量保持鎮定站立不動,但還是有人驚駭的牙齒咯咯作響,雙腿也微微打顫。所有人都抬頭仰望,而在水潭裏,靠近岸邊站著一個默不作聲的灰白色巨人。但仔細看的話,或許該說那是一個巨“物”,雖然也有人形,但全身上下,都是大大小小的人骨拚湊起來的,這些骨頭大都有刀砍的痕跡,有些骨頭上還帶著鏽跡斑斑的箭鏃。

數不清的碎骨片堆砌在一起,拚成碩大的骷髏頭。這怪物垂著頭,用黑洞洞的眼眶四處梭巡,也不知是否真能看見。潭水順著骨頭的縫隙向下流淌,在眼圈下方留下鮮明的水漬,宛如淚痕。

“妙哉妙哉。”屍彌羅讚道:“此物剛從萬骨坑中爬起來的時候,還沒這麽齊整,在潭水中浸了幾日,倒顯得更威武了。”

“難為道友地行之時發現了此物將它喚醒。它雖然不夠靈巧,力量倒是不小。近日我在它頭顱之中埋進玉符,倒也聽話好用。”

“既是如此,何不把它送去前線效力?”

百裏玄枵想起近些時候剛愎自用的秦宗權,輕輕搖下頭道:“還是先讓它在此看守天乙化形鼎,待拿住厲牛兒,煉成妖兵,再讓這堆戰骨做一個前鋒,隨大軍征討四方吧。”隨後,他揚起頭對骨頭怪物喝道:“萬骨同悲聽令!”

巨怪緩緩轉身,麵朝百裏玄枵躬身抱拳,等待傳令。

“命你將此鼎放置在潭底中央,好生看守,不得有誤。”

被叫做萬骨同悲的怪物不知是否不會說話,它沒有應聲,隻是點了下頭,頸部的骨頭發出吱吱咯咯的響聲。然後它探出雙臂捧起了岸邊放著的天乙化形鼎。這隻鼎與常人的身高也差不多,但在這巨怪手中,卻好似一隻大海碗。它轉回身,端著銅鼎一步步向潭心走去,漸漸沒入水中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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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怪檔案之:萬骨同悲

力:★★★★

法:★

速:★★

智:★

守:★★★★★

萬骨同悲本是秦趙兩國長平之戰後,被坑殺的趙軍遺骨,四十萬降卒慘死,怨氣衝天,千年不散。由於他們生前是同生共死的袍澤,死後年深日久,深埋地下的殘骨聚為一體,拚成一個白骨巨怪。它本來在地下沉睡,被在地下穿行的沙蟲怪屍彌羅發現,他用法術喚醒了這個充滿仇恨的怪物。由於恨意太濃,它通常沒有多少理智,不過作為戰士的屍骨,它習慣聽從軍令。百裏玄枵又在它腦中植入玉符,使之更加容易控製。除去凝聚了數萬將士強大的力量,並且團結一致堅不可摧之外,它還能發出使人心神崩潰、喪失戰意的悲慘哭聲,尤其能引起軍卒的共鳴。但由於對敵我雙方都有同等的效果,所以輕易不能在戰場上使用這種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