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唐王寨向西,有三條峽穀交匯,將山勢三分。其中兩條蜿蜒北上,各奔東西,另一條朝向東南而去。這條東南方的峽穀,穀深林密,雜樹叢生,兩邊的陡壁懸崖好似刀劈斧鑿出來一般。正值枯水季節,穀底的柏子河水流清淺,隻能沒足而已,沿岸亂石嶙峋,奇形怪狀。此時節霜凋紅葉,霧鎖山林,峽穀間峰回路轉,自有一番別樣景致。但普相心急火燎,步履匆匆,沒有心情欣賞這深秋山景。
普相不能像寧歸邪那樣飛入妖界追蹤,隻好順著山路而行。他無從判斷厲牛兒的去向,下山後飛奔至三岔路口,略一躊躇,便向南追了下去。此路通往前寨門,可以說是進出靈空山的咽喉要道,厲牛兒等人就是由此入山。然而沿途他不見逃走的三個妖怪,也沒有看到寧歸邪與明素芷,不由越追越是焦燥。
南行不遠,峽穀突然變窄,隻能容下一人通過,這裏是曆年山洪衝刷出的一個狹窄山口,水流在此受阻,衝開一條螺旋形的出路。普相側過高大的身軀從螺旋口擠出去,穿過三尺來寬的水道繼續前行。好在並非雨季,此處水流斷絕,但前方有一處丈把高的斷崖,洪水在其下匯集成一汪深不可測的水潭。
尋常的樵子或是采藥人,如果自南向北入山,到此便無法再通過,隻能繞行別路,故此當地人稱之為“望壁回頭”。普相是自北向南下行,又有武藝在身,自然無須回頭。但他行走間忽覺胸口隱隱作痛,一口氣險些提不上來。
先前普相挨了彭蹻一掌,服下鴻超子的藥丸後自己調息運氣,本以為已無大礙,可奔跑太急加上為厲牛兒擔憂,竟又發作出來。於是他走至斷壁邊暫且駐足,手撫痛處向遠處眺望。
前方的峽穀幽深狹長,山風吹到這裏,如在洞中穿行,風聲如泣如訴,吹得鬆濤陣陣,樹影搖搖。忽然間,普相看到樹林中有人影閃動,隱隱約約還傳來兵器相擊與樹枝折斷之聲。
普相定睛遠眺,隻見密林之中青白黑三道身影兔起鶻落,激鬥正酣。他們騰挪到沒有樹木遮擋處時,終於看清楚,原來是呂修與三彭道人正在交手,除此之外,竟然還有一頭一丈多高的黑熊也在夾擊呂修。普相見狀大吃一驚,他站在高處看得分明,呂修果然是少年英武,一雙短戟上下翻飛,左衝右殺,以一敵二毫不畏縮。
但先前在聚義廳中群雄合戰三彭道人都沒有困住他,如今呂修孤掌難鳴,又怎麽是他的對手?何況那頭黑熊雖然行動遲緩,但力量驚人,一巴掌下去,碗口粗的樹幹應聲而斷,若打在人身上就是骨斷筋折。所幸呂修身法甚快,招式迅猛,一時間那黑熊還不能傷他,但時間一久,呂修氣力衰竭,那不要說落敗,恐怕還有性命之憂。
一見情勢危急,普相趕忙將金剛杵拿在手中,剛要從斷崖處躍下,忽然生出一絲猶豫。他倒不是因為挨了一掌對三彭道人有所顧忌,隻是看到呂修的身影不由想起他那些傷人的言語。
呂修對雁菩提的愛慕之心以及對自己的憎惡之意,普相一清二楚。他也不喜歡這個張狂的年輕人,但牧朝飛與其他幾位寨主對自己都很仗義,所以平素普相對呂修也隻能盡量容讓,有些不中聽的話隻當沒聽到,免得壞了與唐王寨的交情。往日有牧朝飛管束,呂修還拘著幾分麵子,隻是表現得很冷淡而已,今朝卻幾乎撕破了麵皮,不加掩飾的爆發出來。如果不是他一怒下山,怎麽會落到現在這步田地?
剛剛冒出這個念頭,普相立即暗罵自己心胸狹窄。縱然與呂修有什麽嫌隙,大丈夫豈有見死不救之理?倘若此刻袖手旁觀,今後還有何麵目再見牧朝飛等人,便是見到雁……雁姑娘,隻怕她也要恥笑自己不是男兒。
瞬間轉過許多念頭之後,普相心中豪氣又起,他顧不得傷痛,大聲喝道:“呂寨主勿憂,貧僧來也!”說罷飛身躍過深潭,向二人奔去。
這一聲斷喝,在空穀之中回**,交戰雙方都吃了一驚,卻無暇停手,他們側目瞥了一眼鐵頭陀,便又投入了戰鬥之中。
普相發足狂奔,轉眼工夫,距呂修已不足二十丈,此時從西北方向突然傳來隱隱虎嘯之聲。這聲音順著山風而來,若有似無,顯然是距此甚遠。那頭黑熊耳朵聳動,發出沉悶的低吼。三彭道人與呂修正打的不可開交,不論他們是否聽到,都沒有在意。但普相卻心中一動——他未曾聽說這山中還有猛虎出沒,這冷不丁的一聲吼叫,莫非與厲牛兒的那隻妖虎有關?
雖然恨不得立時拔腿飛奔過去看個究竟,但已然插手眼前之事,普相隻好壓抑住急切的心情,先顧當下。他收斂心神,認真盤算該當如何應對。假如他直接衝上去助陣,那也不過是以二敵二。當真硬碰硬的話己方實力恐怕還要稍遜一籌,與敵人纏鬥下去能否取勝姑且不論,隻怕耽擱久了,再趕到虎嘯之處也會失去線索,那厲牛兒的去處就更加難以追尋了。
普相心中焦灼,不由攥緊了金剛杵,掌中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完全適應了新裝上的銅臂,忘卻了握著兵刃的是一隻銅手。既然抓握之時與真手無異,那應該還能用它做出更加精細的動作。想到這裏,他又試著動了動銅手指,果然十分靈活順暢。普相暗自感激墨虛白的手藝巧奪天工,心道能否破敵降妖,就看這隻銅手是否管用了。
他心念電轉,腳步未停,思量停當時已奔到戰場近前,他並不急於出手相助呂修,反而站在一丈開外,還把金剛杵也插在了腰間。三彭道人與那黑熊此刻已經占盡上風,呂修則疲於應付,招式散亂,呼吸聲也重濁起來。
“臭和尚……滾,不然,吃了你……”黑熊用渾濁不清的聲音向普相說道,還威脅的揮了揮爪子。果然它不是普通山熊,也是一隻妖怪。三彭道人勝券在握,好整以暇的向普相冷笑道:“我當是什麽好漢,原來還是你這個莽頭陀。吃了道爺一掌還沒學乖嗎?你若是再踏前一步,道爺定然取你性命!”
這黑熊就是將薑叔夜拖入妖界的玄熊怪,此次它也隨三妖一起來抓厲牛兒,不過半化狼薑叔夜讓它留在山下接應,暫時隱藏在妖界之中。這熊怪野性未脫,起初還滿口應承,但沒過多久,它就覺得無聊難耐,就在山穀中現身作耍。恰好三彭道人逃出聚義廳路過此處,看到熊怪就訓斥了它兩句。他們正要再度遁入妖界逃走,呂修卻追了過來。
呂修一肚子惱火憤懣,根本不顧什麽力量懸殊,看見三彭道人二話不說挺戟就刺,一人二妖就這樣不分青紅皂白的大打出手。
在一鼓作氣的急攻過後,呂修的氣勢漸漸低落,但被妖怪夾攻他又無法脫身,隻好勉力支撐。這時他才後悔自己太過衝動莽撞,他用眼角餘光看到了普相,頓覺又羞又惱,怎麽偏生讓此人看到了自己的狼狽相。呂修雖然不願意向鐵頭陀出言求助,可瞥見他站定不動,不由怒火又起,心想這賊頭陀莫非真要看我送命不成?
普相沒有跟呂修搭話,他掃視了三彭道人與玄熊怪一眼,哼了一聲,抬起雙臂十指交錯,結了一個內獅子印的手勢。自他斷臂之後,久已不能使用密宗手印,實力大打折扣。雖然也曾練習用單手結印,但時日尚短,還未盡得其法,難以發揮真言的威力。現在別無他法,隻能試著用真假兩隻手合在一起做出了完整的手印,結印後普相仿佛感覺到力量在指尖流動,如同往昔。他有點懊惱,自己方才在唐王寨內時,如果早點使用手印,那說不定厲牛兒就不會被抓走。可後悔也是無用,結印之後他不敢怠慢,口中念誦起金剛薩埵降魔咒。
“那羅謹墀皤伽羅耶,娑婆訶……”
咒語之聲並不驚人,但真言的力量也不在於以聲勢駭人。三彭道人僻處龍涎島獨自修煉多年,不曾見識過佛門密法。起初見普相神態莊嚴,手勢特異,還暗吃一驚,但之後見普相隻是口中念念有詞,並未發起進攻,又覺得十分不屑。心道不管你這頭陀弄什麽玄虛,我且先料理了這個小白臉寨主,再與你算賬。
打定主意後,三彭道人對玄熊怪使個眼色,讓它盯住普相,自己揮動拂塵,招式加緊,又向呂修襲去。拂塵散開如一團白雲籠罩住呂修頭麵。呂修隻覺眼前寒光閃爍,似有千萬枚銀針撲麵而來,頓時冷汗涔涔。呂修見過這拂塵絲的厲害,而且又知它是至柔之物,並非尋常兵刃可以用短戟格擋,急忙撤步後退。但他此時腳下乏力,閃避時步履稍慢,雖然堪堪避開,臉上還是被拂塵掃出幾道血絲。
三彭道人哈哈大笑,正要乘勝追擊,忽覺身子在不由自主地發顫。他詫異地停下腳步,才察覺隨著普相的念誦,那低沉的梵音傳入他耳中反複激**,震得他頭顱嗡嗡作響,甚至全身都在微微顫抖,並且這震動還在逐漸加劇。再看玄熊怪,一臉驚駭,渾身的黑毛都立了起來,還在不住抖動。三彭道人又驚又怒,他一甩拂塵,咬牙切齒的手指普相說道:“賊頭陀,快閉嘴!”說話時,他嘴唇抖動,牙齒也咯咯作響。
見真言有效,普相哪裏肯停,繼續念動咒文。這降魔咒對於不屬於人世間的妖物都有效力,隻是如果沒有手印相輔,空口念誦也是無用。真言與手印相結合,就宛如一把溝通天地的鎖鑰,從神明,或是杳不可知的宇宙深處,引來真實的力量,與妖力碰撞震**。隻要普相不停地反複念咒,就如同給妖怪套上了重重枷鎖,若是比較弱小的妖怪甚至可能會粉身碎骨。其實隻要他們立即逃入妖界遠遁,也就可以安然無事,但三彭道人怒火中燒,又因曾打過普相一掌,將其視為手下敗將,豈肯就此善罷甘休。故此不但沒有逃走,反而舍棄落敗的呂修,轉向普相而來。玄熊怪見狀也怒吼一聲撲向了鐵頭陀。
仍在念著真言的普相眉頭一動不動,他料到妖怪會對自己動手,但隻要用降魔咒壓製住妖力,那呂修就能趁機戰敗妖怪。
然而普相側目看去,站在自己右邊的呂修呼呼直喘,雖然盯著妖怪目露凶光,卻手提雙戟停在原地。他心中一凜,莫非此人還要借機挾私報複不成?但他也不能停止念咒吆喝呂修快出手,而玄熊怪已經撲倒近前,從它血盆大口裏噴出的腥惡氣息直衝到普相臉上。雖然它的身軀已經在明顯的搖晃,可是在它被真言毀滅之前,那巨大的熊掌就會狠狠地拍在普相頭上。
眼看玄熊怪的爪子就要落下,普相已無暇多想,他正要解開手印還擊,忽聽兵刃破空之聲。玄熊怪發出淒厲的嗥叫,身子一歪,跌落在塵埃。卻是呂修拋出一柄短戟當做暗器,正刺中了它的肩頭。
玄熊怪血流如注,疼痛難當,它感到自己的身體已經越來越難以控製,急忙趴在地上一努勁兒,連拱帶爬逃回了妖界。還沒等普相鬆口氣,三彭道人的拂塵已經如毒龍般攻來,他表情猙獰,臉上的肉也在震顫,顯得麵容更加扭曲。
其實這已是三彭道人的最後一擊,他也感到自己對身體的控製力在逐漸被真言奪去。他剛才又想一分為三來對付普相與呂修,但是才一嚐試,就感到身體如撕裂般的痛苦,全無往日的從心所欲。他隻好用盡全力攻向普相,如果不能一招解決這個礙事的頭陀,他就必須立即逃走了。
不過三彭道人還沒傷到普相,呂修已經如瘋虎般衝殺過來。他生得高大英俊,素來愛惜自己的容貌。剛才被拂塵在臉上掃出幾道血痕,也不知會不會留下傷疤,這比傷到別處更讓他著惱。雖然呂修並沒有幫助普相的念頭,不過看到三彭道人動作遲滯,立時毫不猶豫地一戟刺向三彭道人腰間。
要不是被普相的真言壓製,三彭道人會毫不在乎的承受這一戟,反正也不會造成什麽實際的傷害。但現在他妖力受限,如果被刺中,說不定會受重傷,他隻好一翻手腕,將拂塵甩回來纏住戟杆,將戟刺的方向帶偏。
此刻三彭道人體似篩糠,已無心再戰,他想收回拂塵就此逃走,但呂修卻絲毫不讓,拉扯著戟杆與其角力。三彭道人手抖得幾乎攥不住拂塵柄,他又舍不得丟下自己的寶貝兵刃逃走,惱怒之下,幹脆鬆手。呂修正在用力,這一下出其不意,不由得身子後仰。三彭道人就勢撲到呂修身上,雙手扣住呂修肩膀,張開大口就向呂修脖頸咬去。
三彭道人還沒咬到呂修,就聽到一聲悶響,腹部傳來劇痛。他詫異的低頭看去,卻見從自己的腹部伸出一隻黃澄澄的熟銅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