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多水禽不顧陰霾,紛紛展翅飛離靈雲澤,亂紛紛喧囂一陣之後,夜空歸於沉寂。清淺的水澤已經變成渾濁的泥潭,小魚小蝦劈裏啪啦的跳著,無處可逃。
伽蘭精舍內,唯有佛堂亮著燈火。靜慧雙掌合十,虔敬地低眉閉目跪在觀音像前。她的僧衣解開,衣襟垂落在地上,瑩潤如玉的上身**在菩薩麵前。
明素芷和尉遲淩霄目瞪口呆的看著師姐。無想玄尼瞪了她們一眼,喝道:“你們兩個還愣什麽?快去收拾東西,準備速速離開!”
兩個女孩急忙跑出佛堂,回到自己的屋中打點行囊。在她們跑動時,地麵一直在微微震顫著。無想玄尼望著她們的背影輕歎一聲,又轉回身來,緩緩展開手中的一卷《金剛經》。
把妖力還給靜慧,讓她恢複完全的力量——無想玄尼不是完全沒有想過,但至少要待百日之後,等佛經逐漸化解原本的邪念與戾氣再說。可現在已沒有充足的時間讓她從容行事。或許是因為守界人精心編織的大網已經被撕裂,妖氣逐漸彌漫肆虐人間。迦蘭精舍持續數百年的平靜也無法再維持下去。
早在北魏初年,曇衍玄尼曾以大神通降服靈雲澤中巨怪鹹池鼉黿,為防止它再度危害人間,便結廬其上,創立迦蘭精舍。其後世弟子相繼以佛法鎮壓妖邪,守護一方平安,這也成為了曆代迦蘭精舍掌門的責任。照原先的估算,這巨怪在百年之內本不會有什麽異動,但此際道消魔長,那鹹池鼉黿或許受到外界妖氣的驚擾,加上漫長的沉睡又集聚了許多妖力,竟爾蠢蠢欲動,將要破土而出。
無想玄尼自忖修為恐怕尚不及創派祖師那般深厚,要重新壓製住鹹池鼉黿,或許還可以勉力一試,但到時難免是一場天翻地覆的爭鬥。兩個小徒弟本事不濟,隻能讓她們先行離開免受池魚之殃,為免孤掌難鳴,她想冒一次險,讓複原妖身的靜慧作為自己的幫手。
地麵又傳來一陣隆隆的震動,無想玄尼已經無暇再多想自己的做法是不是正確,她定下神來,莊嚴吟誦起《金剛經》。
“如是我聞,一時,佛在舍衛國祗樹給孤獨園,與大比丘眾千二百五十人俱……”無想玄尼每吟誦出一個字,這個字就從佛經上漂浮起來,閃耀著金色的光芒落在靜慧的身軀上。
金字經文一貼上靜慧的肌膚,立時化作火紅,宛若烙印,靜慧緊蹙娥眉,似是十分痛楚,但她緊咬牙關,一聲不吭。這烙在肌膚上的文字轉瞬即逝,但另一個字又落將下來。金剛經五千餘字,依次印在靜慧身上,她便如身受五千餘次炮烙之刑。若是尋常人,早已暈死過去,幸虧她根基深厚,直至“信受奉行”四字印入其身,她才不支倒下。
“師姐,你怎麽了!”這時明素芷和尉遲淩霄各自背了一個小包袱回到佛堂,正看見靜慧倒在地上,一起發出驚呼。她們疾步上前,想要扶師姐起來,卻被無想玄尼攔住。
兩人正自不解,尉遲淩霄卻發現靜慧肩頭的傷痕已經完全消失,不知何時更又長出了烏黑長發,除了麵色依然潔白如玉,宛然就是先前那攪鬧靈雲澤的妖怪墨夷邪利。
最後一盞燈火也有氣無力的熄滅了,沉睡的村莊吸飽了雨水,靜悄悄腫脹起來。褐色的泥漿裏混合了雞屎牛糞四處流淌,空氣中散發出腐爛的味道。
厲牛兒坐在土炕上,直眉瞪眼看著寧歸邪。他陡然醒來,一時還不明白對方說的是什麽意思。
“你發什麽呆!”寧歸邪有點生氣了,“我剛才變成蝙蝠想飛出去,卻發現門窗都打不開,從外麵鎖上了。這倒罷了,可恨門窗似乎還加上了妖法,我試過了,從裏麵根本撞不開。”
“啊?”吃驚的厲牛兒翻身跳下炕,快步走到屋門前,伸手去推門,單薄的木門紋絲不動。厲牛兒彎下腰從門縫裏往外看,遠處黑乎乎的什麽都看不到,但是在兩扇門中間,確實像是掛了一把鎖頭。
“開門!”厲牛兒一邊喊著一邊用力拍打門扉。手掌落在木板上,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沒用的,你再撞門試試。”寧歸邪走到厲牛兒身邊,雙手抱胸說道。厲牛兒聞言後退兩步,低著頭衝向屋門。他側著身,肩頭先撞上了門板,卻好像撞到的是厚厚的一層布帛敗絮,衝撞的勢頭全被吸收,聲息皆無,門板連晃都沒有晃一下,甚至也沒有把厲牛兒彈開,他的身子就緊貼在門板上,像是一張貼歪了的門神。
寧歸邪嘴角微微一歪,似乎是覺得這情形有點滑稽可笑,但隨即就繃起了臉。畢竟現在是他們兩個人被困在了屋子裏,不是取笑厲牛兒的時候。寧歸邪皺起了眉頭,思索怎樣才能破門而出。厲牛兒不甘心的又連撞兩下,嘴裏還大聲喊著“開門,開門!”
門沒有開,但門外傳來了嗚咽的哭聲,在這寂寥的雨夜,顯得分外淒涼。這聲音十分蒼老,想來就是那留宿二人的老婆婆。
“為什麽把我們鎖起來?老婆婆快開門啊!”厲牛兒扒著門縫對外大聲喊,也不知那老婆婆聽到沒有。
“哼,求她有什麽用?她如果肯開門怎麽會把我們關起來。”寧歸邪冷哼一聲道:“而且她既然會用妖術,就絕不是普通人。”
厲牛兒心中也是一動,這老婆婆莫非也是百裏玄枵派出來抓自己的?他打不開門,又跳上了土炕,把糊窗戶的紙撕下一大片透過窗欞向外望去。眼睛適應了黑暗之後,他看到在院中嗚嗚哭著的,果然是那個老嫗。
“我的兒啊,你好端端跟人去販棗子,怎麽就死了呢?”老婆婆一邊嗚嗚哭著,一邊念叨著兒子。厲牛兒更是起疑,自己沒有透露,她怎麽知道兒子已經死了呢?可現在顧不得多想,用手抓著窗框晃了兩下,窗戶紋絲不動。厲牛兒隻好隔著窗欞大喊:“老婆婆,你先不要哭,且把門鎖打開!”
這一次,老嫗聽到了厲牛兒的聲音,她把頭轉向窗戶,用喑啞的聲音說道:“誰說我在哭?我的兒子終於死了,我是在笑啊。嗬嗬嗬。”
這老婆婆怕不是因為喪子之痛失心瘋了吧?厲牛兒愕然的回看寧歸邪一眼。
“管你是哭是笑,你的兒子死了與我們有什麽相幹?”寧歸邪才不在乎老嫗的心情,怒喝道:“不把門鎖打開,我就把這破屋子拆掉!”
“你要拆便拆,我兒子都死了,我還要這房子嗎?”老嫗的聲音陰慘慘的,“不過我兒一死,我和人間的最後一點羈絆也沒有了。我終於可以舍掉這困了我五十來年的皮囊了。”老嫗說完之後,撮起口發出怪異的哨音。
聽她說法奇怪,厲牛兒一驚,剛想再說什麽,忽然覺得腳下一震,隨後整個土炕上的草席都像波浪似的起伏抖動起來。同時草席下還發出嘈雜的響聲。寧歸邪忽然叫了聲“不好!”一躍而起跳到空中又化作蝙蝠。
厲牛兒還沒來得及反應,草席轟的一下被頂開,成百上千隻黑色、褐色的老鼠從席子下的土炕中潮水一樣湧了出來。長的足有一尺,小的也有拳頭大。有的順著窗欞爬到屋外,有的跑到了地上,滿地亂竄。
麵對凶惡的妖怪,厲牛兒或許還不至於多麽畏懼,但眼前這一大群密密匝匝的老鼠卻讓他頭皮發麻,每根毛發都倒豎起來。他驚呼著跳下了土炕,慌亂中似乎還踩到一隻老鼠,腳下一歪幾乎摔倒。那老鼠“吱”的一聲跑開了。
厲牛兒跌跌撞撞又跑到門前,不知踢開了多少老鼠。他雙手按住門扉,盡力大喊著:“快放我們出去!”寒氣不知不覺從雙掌發出,門板上漸漸有了一層寒霜。
一些膽子大的老鼠順著厲牛兒的褲管向他身上爬,厲牛兒一邊抖著身子想把老鼠甩下去,一邊喊著:“幫幫我!”
寧歸邪在半空盤旋,找不到落腳的地方下來,他飛了一陣,朝向厲牛兒張開了嘴巴,從他口中發出無聲的呼嘯。厲牛兒完全聽不到,但那些爬到他身上的老鼠卻如聞驚雷,“吱吱”叫著掉落到地麵,有兩隻體型較小的,還口鼻流血,不再動彈。
雖然寧歸邪的嘯聲可以驅鼠,但老鼠的數量實在太多,前仆後繼的蜂擁而上,不多時厲牛兒全身就爬滿了老鼠,好似穿上一身肮髒的皮裘。厲牛兒全身都僵直了,一動不敢當。但隨即這些老鼠就劈裏啪啦掉在地上,全都凍成了冰塊。
厲牛兒腦子裏似乎隻剩一個念頭:讓這些討厭的老鼠離自己遠一點。不知不覺的讓寒氣從全身散發出來,不但把身上的老鼠都凍僵,而且其餘的老鼠也都畏寒避開了他。厲牛兒的雙掌一直按在門上,兩扇門已經變成了白色,被霜雪覆蓋。
仍在空中繞圈子的寧歸邪見狀翻身落地,變回人形,對厲牛兒喊道:“你再加把勁,我試試看!”說著他抬起腳對著兩扇門中間猛踢起來。
果然門被凍住之後,加在上麵的妖術似乎也失去了幾分效力。寧歸邪雙腿連環,幾腳下來,門板咯咯作響,並且開始晃動。
“一起踢!”寧歸邪喊道。厲牛兒倒退一步,深吸一口氣,兩人同時起腳,各踢在一扇門板上。“砰”地一聲,門雖然沒有踢壞,但門外掛著的銅鎖崩落,屋門應聲而開。
兩人急忙跨過門檻,衝到屋外。但才一出門,厲牛兒就驚叫一聲,又退回屋中。屋子裏原本有數百隻老鼠,但院子裏密密麻麻的,怕不是有成千上萬隻老鼠聚集在一起。屋門打開之後,屋裏的老鼠也盡數跑了出去,相形之下,還是屋裏更清靜些。
柴房裏的元寶也被鼠群驚擾,縱聲長嘶,好在老鼠們對它不感興趣,從柴房經過之後就都匯入院中。
人喊馬嘶,加上鼠群的嘈雜,驚得小村裏雞犬不寧,幾條狗狂吠起來,雞架裏的雞群也喔喔啼叫不停。村中自然也有貓,但老鼠委實太多,貓兒們叫了幾聲震懾不住,便都躲了起來。許多人家又點亮了燈,幾條漢子罵罵咧咧的披衣出門查看,但當他們發現遍地數不清的老鼠亂竄,正在向村口的院子裏聚集,又慌張的退回屋裏閂上了門。
驚魂甫定之後,厲牛兒再次走出屋外,有點尷尬的看了寧歸邪一眼。寧歸邪沒顧上理他,眼睛直盯著前方。
雨暫時停了,院子裏滿是泥濘。眾多老鼠從四麵八方匯聚到這個小院之後,便都安靜下來,它們圍攏成一個大圈,圈子正中,是那個不知姓名的老嫗。
“看到你們兩個娃娃就知道不是尋常之輩,沒想到還有本事破門而出,倒比我想的還厲害些。”
無數隻小眼睛一眨一眨閃著幽亮的光,讓厲牛兒心裏發毛。他盡量不去看老鼠,把視線集中在老嫗臉上。雖然是黑夜,但習慣了也能勉強看出老嫗的麵容。她的嘴角上揚,似乎真的笑過,但臉頰上兩道深深的痕跡,不像是淚痕,竟似是曾經泣血。
“你,你到底是人是怪?”厲牛兒穩住心神問道。
“是人又怎麽樣?是怪又怎麽樣?我當了幾十年人,吃了幾十年苦。現在連兒子也沒了,我當夠人了。”老嫗說的咬牙切齒,隨著她的情緒,周圍的鼠群也躁動起來。
“那販棗子的大叔當真是你兒子?你怎麽知道他已經死了?”其他的先不說,厲牛兒對這個問題還是迷惑不解。
“你見過我兒,身上沾有他的氣味,我一見你就聞到了。而且你這小子吞吞吐吐神情古怪,我就知道我兒定然是出事了。”老嫗語調平靜,但雙眼又有神色的**湧出,不知是血是淚。“半夜時分,我藏在他販棗車裏的鼠奴終於回來稟報,我才確知他死的多慘。”
“那與我們有什麽相幹,你要做什麽?”寧歸邪冷冷問道?
“我要做什麽?我做了一輩子好人,兒子卻落得這個下場。我說了,我做夠人了,我和人間再沒有牽掛,這具肉身我也不要了。”老嫗說著嘴角裂開,露出淒厲的笑容:“幾十年粗茶淡飯,等會兒我就拿你們兩個細皮嫩肉的娃娃開開齋吧!”
老嫗說完又吹了一聲口哨,萬千老鼠轟然而起。厲牛兒暗叫不好,這老嫗又要驅使老鼠傷人了,他急忙運動寒氣護住全身。寧歸邪也騰身躍起,在空中化作蝙蝠。
但老鼠並沒有對他倆群起而攻,反倒發瘋了似的撲到了老嫗身上。那老嫗也不過五尺來高,頃刻間就被鼠群淹沒。老鼠們一邊尖叫一邊撕扯著老嫗的皮肉,搶不到肉吃的老鼠就舔舐地上的鮮血。外圍的老鼠什麽也搶不到,與有肉吃的老鼠爭鬥,亂作一團。
埋在鼠群中的老嫗似乎還沒有死,仍在發出似哭似笑,又像是慘叫的聲音。靜夜之中這怪聲全村都聽得到,有的人家急忙吹熄了燈火。有三五個膽大的後生實在忍不住,點上火把,舉起鐵叉走近了老嫗的小院。看到小院中的情景,全都嘔吐出來,他們把火把扔向鼠群就急忙逃走了。
厲牛兒也覺得胸口一陣翻湧,他勉力壓住,大吼一聲,雙臂亂揮,兩股冷風吹向鼠群。厲牛兒雖然還是不願接近這許多老鼠,但還是想盡量把老鼠趕走,救出老嫗。
不知是老鼠畏懼他的寒氣,還是那老嫗太瘦弱不禁吃,沒一會兒聚成團棒子都打不散的老鼠又自行散開,退到院落四周。
群鼠散去之後,地麵上並沒有像厲牛兒想象的那樣隻剩一副骨架,乍看上去,好似還是那老嫗站在原地,隻是整個人矮了一截,小了一圈。厲牛兒仔細再看,卻驚詫不已。
站立在院中,被群鼠簇擁的,不再是那個失去愛子的可憐老嫗,而是一隻四尺來高的怪物。它頭如鼠,體似猿,馬蹄牛尾,**下垂,雙爪如鉤。赤紅的眼睛抬起來看看飛舞的白色蝙蝠,又看看愣住的厲牛兒,呲著牙露出獰厲的笑容。
※※※
妖怪檔案之:鼠婆婆
力:★
法:★★
速:★★★
智:★★★
守:★★
本體是一隻鼠獸,據說原本是產於嶺南的怪獸,不知為何會落在河東。曾是修行多年的妖怪,在五十多年前,為了躲避一位高人的追捕(推測是軒轅集),寄居在一個少女體內。因為它的死也會導致少女死亡,所以被高人放過。但也承諾從此不再作惡,以人身生活直至少女去世。其後以人類狀態生活數十年,人怪合一,已經成為一體。兒子的慘死使她放棄承諾,決心恢複妖怪的身份。妖怪狀態體型不大,力量也很小,但是可以驅使方圓百裏的老鼠作為它的幫凶,也是非常凶殘的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