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一柄鋒銳的鑿子在天靈蓋上撬開一道縫,撒一把豆子進去,然後再澆一勺滾油,豆子嗶嗶啵啵跳動著爆裂開來——大致來說,厲牛兒的頭現在就是這麽亂糟糟的疼法。
厲牛兒用力按著自己頭頂,指甲都掐進了頭皮裏,但是這絲毫不能緩解頭痛,頭上青筋跳動的急如破陣樂中的嘈雜鼓點。
“好疼啊……就像是一大群人在我腦袋裏打架一樣。”厲牛兒低聲呻吟道。他的眉頭擰在一起,疼的眼角滲出淚來。
“怪哉,已經沒人在你腦袋裏打架了,應該不會疼了才是啊。”一個蒼老的聲音在他身邊響起,同時一隻粗糙枯瘦的大手搭在了厲牛兒的額頭上。一股柔和的力道從掌心傳入厲牛兒腦中,像一道汩汩流動的清泉,澆灌進焦枯的田野。原本如同石塊一般堅硬的疼痛感,在這清流的衝刷下土崩瓦解。
“師父!”劇烈頭痛驟然消失,讓厲牛兒在刹那間相信自己聽到了軒轅集的聲音,師父趕來救自己了!但當他欣喜的睜開雙眼,卻沒有看到軒轅集,隻看見一個比骷髏稍微豐滿些的枯槁老僧在低頭看著自己。老僧滿臉笑容,但因為他太瘦,笑臉乍看上去也幾分駭人。厲牛兒喊到一半,戛然而止,目瞪口呆的望向這老僧。
“嘿嘿嘿,老衲可不是你師父,令師是哪一位啊?”百了禪師笑問道。
“這小子的師父,就是那青藜先生軒轅集。”北宮無擇站在一旁沒好氣的替厲牛兒回答。
“原來是他……”百了禪師略一沉吟,又端詳了幾眼厲牛兒,“這娃兒小小年紀,倒好大的造化。我睡得太久,不知世事。卻不曉得青藜先生幾時重出江湖了啊?”
聽人問起軒轅集,厲牛兒本待作答,剛張開嘴忽覺一陣茫然——頭是已經不痛了,但是頭為什麽會痛,在那之前又發生了什麽,他卻一點兒都想不起來。厲牛兒環顧四周,發現自己仍是在蜃氣樓中,除去這莫名其妙出現的老僧,隻有蜃氣樓主北宮無擇和他那個小徒弟還站在一旁。厲牛兒愣了片刻,閉上了嘴巴。
在厲牛兒被喚醒之前,北宮無擇先撤去了返真香,隨後厲牛兒六感複蘇。在他醒來之時,末那識也就再度潛藏在意識之下,剛才在他腦中幻境發生的爭鬥,如同一朵濺起的浪花消散在幽深碧海,根本不曾進入厲牛兒的記憶,因此他對現在的狀況完全摸不著頭腦,唯有無端攪亂根本煩惱引發的震**餘波讓他頭痛難忍。
百了禪師在厲牛兒對麵盤膝坐下,他瘦骨嶙峋,個子又極高,站著時竹篙似的,即便坐下也差不多跟厲牛兒站著一般高。
“少年,老衲法號百了。我雖不認識你師父,但我當年有個朋友,跟青藜先生頗有些交情。看你年紀幼小,怎麽會有機緣拜他為師,可否跟我說說。”
北宮無擇撩起衣襟,在百了禪師旁邊坐了下去——他身子向下一坐,一把椅子自動出現在他身後,穩穩地承住了他。虛空童子站到師父背後,看了厲牛兒一眼,默不作聲垂下頭去。或許是在缽盂中被關了一陣,他顯得有點無精打采,好在雙眼倒是恢複了常態,不再血紅。
“呃,我……”厲牛兒一時不知當講不當講。瘦高的老和尚看上去倒不是壞人,但他是什麽時候來的呢?一段記憶空白讓困惑的厲牛兒不由抬起左手撓頭,卻覺得手背有點疼。他放下手看時,卻發現手背邊緣劃了一道口子,並不很深,傷口已經凝固,微微有點血痕。厲牛兒更加不解,他皺起眉,側頭望向北宮無擇。
北宮無擇自負一派宗主的身份,不屑於對小孩兒扯謊。坦然說道:“厲牛兒,你是吸了返真香昏迷過去。不過本樓主隻是要喚醒你的前世記憶查證一些秘密而已,並無害你之意。雖然中途被打斷……但你放心,這件事就此作罷,我不會再為難你。另外,你手上的刀痕也是我這弟子無意傷到的。”他瞥了一眼虛空童子又道:“隻怕這件事對他的影響要比你的手傷大得多,你不要怪他。”說完,他向虛空童子點首示意。虛空童子從懷中摸出一個小蚌殼,低頭走向厲牛兒。走近之後,他一指厲牛兒受傷的左手說道:“伸手。”
厲牛兒的手不伸反退,虛空童子冷冷說道:“又不是要剁你的手,躲什麽。”說著,他打開手中蚌殼,裏麵是一些淡黃色藥膏,氣味清香。他用手指挑起少許,不由分說扯過厲牛兒的手抹在傷處。厲牛兒下意識的一掙,虛空童子也不理會,收好傷藥轉身退回師父身邊。
塗過藥膏的地方,霎時變得清涼。厲牛兒抬手再看時,那原本就不太深的傷口已經愈合,隻留下一道細細的紅線。
“厲牛兒,這位百了禪師是我的客人,當年他在江湖上也是有名的人物,未必在令師軒轅先生之下。他既然問你,你不妨跟他說說。”
此刻厲牛兒已經完全清醒,可是他聽完北宮無擇的話卻繃著臉生起了悶氣——仔細想想,他險些喪命的經曆也不止一次了。和那些想要抓自己的妖怪比起來,北宮無擇的行為好像也算不上多麽壞,甚至還從無傷公子手中救了他。可是北宮無擇又擅自將他迷昏,雖說也不明白蜃氣樓主搞的是什麽名堂,但是劇烈的頭痛是真的……厲牛兒終歸還是孩子,他想不明白北宮無擇到底是好人還是壞人,幹脆閉上嘴巴一句話都不想說。
“禪師,這少年名叫厲牛兒,他的來曆我倒是略知一二,不妨我跟你講。”北宮無擇見厲牛兒閉口不言,自己和百了禪師說了起來。這段時間他沒有閑著,除了打探到一些厲牛兒與軒轅集的經曆,也曾往來於蔡州和汴州,了解到一些戰事的情況。他的蜃氣樓變幻無方,在各地倏忽乍現,即令偶然被人看到,也隻當是自己眼花看錯了。
百了禪師在蜃氣樓中沉睡百年,對時事一無所知。如果厲牛兒自己來說說身世倒也罷了,一旦涉及到前因後果,他卻說不清楚,反不及北宮無擇講得曉暢明白。
北宮無擇自黃巢起兵說起,講到唐室衰微、藩鎮割據。又說到秦宗權如何擁兵自立,侵占許州。厲牛兒聽得渾身發抖,幾次想要開口又咬緊了嘴唇。北宮無擇隻當沒看到,隻管又說了下去。講厲牛兒如何天賦異稟,逃出許州,又巧遇軒轅集,獲救拜師,之後又怎麽到了鬼門寨,一場大戰後,師徒失散……
當然其中詳細情形,北宮無擇也難以盡知,但大略的經過,也沒有差太多。隻是他不能進入靈雲澤,厲牛兒在迦蘭精舍有什麽經曆,他卻不知道了。厲牛兒被北宮無擇的講述勾起了心事,眼圈有些發紅。
百了禪師的神色也漸漸凝重起來,他等北宮無擇停住話頭,皺眉問道:“這麽說,青藜先生力戰群敵,如今下落不明?唉,當年那些守界人卻不知道還剩下多少,妖邪豈不是要禍亂人間了嗎?”
天下奇人異士甚多,有降妖之能的正道人士也不在少數。然而唯有當年立誓結盟,參與布下大陣封鎖妖界的那些修道者才叫做守界人。他們將自己的法力與命運跟五都連城鎖大結界連接在一起,守護著人間。當作為結界支點的名城相繼毀滅,守界人又逐漸凋零,加持在結界上的力量也日漸薄弱。曾屏衛大唐二百餘年的結界,如今像一張破爛的舊漁網,連一些法力不強的小妖也可以出入人間了。有朝一日當所有守界人死去,那這張破網也將隨風而逝,人間從此就會是妖邪肆虐之地。
厲牛兒跟軒轅集在一起的時間很短,還不了解什麽是守界人以及他們堅守的職責,他隻是黯然的點點頭,低聲道:“我如今正是要去找尋師父。”
“你要去哪裏找尋?”百了禪師若有所思的望向厲牛兒。
“我也不知道,先去靈空山找到鐵頭陀吧。”厲牛兒已經不再那麽抗拒,有問有答。
“這件事說來也蹊蹺。”北宮無擇接口道:“鬼門寨被攻破之後,殘餘之眾逃去哪裏,一路都有蹤跡可尋。當時圍攻軒轅集的幾個人也有下落,赤烏子逃回地火島重新修煉火葫蘆,夜孤虛似乎已經潛入河東郡。唯有那女妖鉤弋娑伽與軒轅集鬥得兩敗俱傷。那蛇妖多半是隱身妖界養傷,但軒轅集卻完全不知去向,想來不是被人救走,就是自己隱藏起來養傷去了。隻是必然是一個極隱秘的所在,所以我也沒有找到他的下落。”
厲牛兒失望的歎了口氣。百了禪師凝神思索道:“百裏玄枵……我沒有聽過這個名號啊,這又是何等人物?”
“此人神秘的緊。”北宮無擇搖頭道:“倒退幾年根本沒有聽說過。可是端的有些手段,那秦宗權原本不過是個敗軍之將,自從有他的輔佐,兩三年的光景居然占據中原半壁江山,與大唐分庭抗禮。這倒也罷了,那屍禰羅、鉤弋娑伽之輩,也都算是有點道行的妖怪,居然也都被他收為部下,可見此人法力之高還在群妖之上,我猜想他也是積年的老妖,隱姓埋名在人間興風作浪。”
北宮無擇說得不緊不慢,厲牛兒卻越聽越急,他恨不得立刻離開蜃氣樓。焦躁中又想到耽擱了這麽久,元寶也不知跑到哪兒去了,愈發坐立不安。
“厲牛兒,你這般急不可待,是有什麽打算?”百了禪師問道。
“我,我剛才說了,是要去找師父。”
“嗯,且不說你不知道師父在何處,就是你找到了,又當如何呢?”
這個問題厲牛兒睡不著的時候也曾反複想過,所以毫不猶豫的答道:“當然是要跟師父學好本事,再找秦宗權和百裏玄枵算賬!”
“嗬嗬,好個有誌少年。隻是剛才你也聽北宮樓主說了,百裏玄枵並非等閑之輩,說不定你師父都未必敵得過他,你要靠自己報仇又談何容易。”
厲牛兒一愣,隨即握緊了拳頭說道:“我不怕,就是打不過我也要和他們拚了!”
“哈哈哈哈。”百了禪師仰天大笑:“老衲大夢初醒,就見到你這個膽大的娃娃,有趣有趣。”他又轉臉向北宮無擇說道:“想不到人間已經亂成這個樣子。江翻海擾,卻不知大劫何日是了。這下子我也難以安心繼續在施主樓中叨擾,老衲這就打算告辭。”
“怎麽,莫非禪師要相助這小子去尋找師父嗎?”
“呃——”百了禪師頓了一下,搖搖頭:“他尋師,我訪友,各有各的路要走。老衲在此處盤桓太久,對外麵都生疏了。我想先去找一位老朋友,說起來他跟軒轅先生也曾是同盟之人,我且問問他有何打算。”
“你是說——”北宮無擇有點驚訝的說道:“你要去找一了道人?他也有百年未曾現身,誰知還在不在世了呢。”
“我在他就在,常言都說一了百了,我尚且未了,他如何會了?”
“既然如此,那禪師自便就是。至於厲牛兒——”
厲牛兒的心懸了起來。
北宮無擇看了百了禪師一樣說道:“等會兒蜃氣樓落在實處,你也可以離開了。”
厲牛兒長出一口氣。
“不過,我還有一個條件——”北宮無擇拖長了聲調。
厲牛兒的心又懸了起來。
百了禪師側目望向北宮無擇,北宮無擇若無其事的繼續說道:“不用怕,我的條件很簡單,就是讓我的弟子跟你一起走。”
“什麽?”厲牛兒和虛空童子一起驚呼出來。
百了禪師先是一愣,隨即撫掌大笑道:“好個蜃氣樓主,你不甘心白白放走了厲牛兒,讓徒弟在他身邊跟隨,做個眼線不成?”
“哎,你這老和尚,怎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北宮無擇一本正經的說道:“我這弟子如今新得血肉之軀,總不能一直跟著我懸於兩界之外,總是要到人間曆練曆練。厲牛兒比他年紀幼小,還敢孤身尋師,就讓虛空童子跟他一起去闖**闖**,長點見識再回來修行,豈不是好。兩個孩子一起走,也能彼此有個照應。”
虛空童子自然不能違抗師命,他規規矩矩點頭稱是。厲牛兒覺得虛空童子對自己一直都不怎麽友善,昂起頭想要拒絕,卻見百了禪師先向他擺擺手,又用力點了下頭。厲牛兒不解其意,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北宮樓主所說,也有道理。”百了禪師向厲牛兒道:“有道是二人同心,其利斷金。你要尋師也罷,報仇也罷,隻靠自己人單勢孤,總還是要結交四海英雄。你現在年紀尚小,有個小夥伴相助,比你孤身涉險要好。當然我不是你師父,也不能強求於你,你且自己盤算一下。”
厲牛兒聽完默不作聲想了一陣,終於慢慢地點了點頭。